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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滕王閣上

2025-05-20 作者: 紅羊

江西南昌的滕王閣乃天下名樓、江南勝景,曆來都是文人墨客流連題詠的好去處。如今乃是三月下旬的天氣,正是江南煙雨氤氳、繁花似錦的大好時光,因此,雖然這一天細雨纏綿、天色陰晦,但是在文人們的眼裡,這卻是彆有一番風韻,是很值得把玩體味的景致,所以在滕王閣上,還是有不少文士打扮的人,坐在那裡,或品茗、或對飲,欣賞著檻外風光,發思古之幽情,生撫今之感慨。

在靠近樓梯的一角,有一張小桌子,在桌旁坐著一位四十歲出頭的文士打扮的男子。他獨自一個人遙望著波光淼淼、浩蕩北去的贛江,呆呆地在那裡出神,在他麵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壺燙好的黃酒,還有幾碟小菜,文士偶爾會拿起酒盞在嘴邊抿一口,發出一聲歎息,繼續在那裡枯坐不動。

滕王閣上的酒保都是富有經驗的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來這位文士雖然青衣小帽,衣著簡樸,但是從其內在風度氣質卻可以看出這是一位官場中人,而且官職還不算小。因此,他們小心伺候,絲毫不敢怠慢,有些上樓來的文士看到那裡有空座,想過去坐在那裡,都被酒保輕聲地勸走了。

中年文士呆呆地凝視著閣外的風光,忽然心有所悟,重重地在欄杆上拍了一掌,長歎了一聲,回過頭來望了望站在一邊的酒保,仿佛想說點什麼。

那酒保立刻就明白了,這位爺準是心中詩意大發了,想要找來紙筆寫詩填詞,於是,立刻一轉身拿過來一個托盤,盤上有文房四寶,微笑著對這位文士說:“這位客官,您想要這個嗎?”

那文士想了想說:“也好,拿來吧,我到真的想寫點什麼呢。”

酒保忙將托盤端了上來,放在了文士麵前。文士並冇有去拿筆,而是拿起了酒盞,又回頭向著閣外望去,看來是在醞釀情緒,一會兒就要筆走龍蛇了。

正在這時,忽然樓梯下麵傳來了一聲長笑:“危樓獨望,臨風感慨,養浩兄又有什麼佳篇傑作要問世了嗎?”說著,從樓下走上來了一個同樣文士打扮的人。

樓上的文士一見這個人,不由得目瞪口呆,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半晌才說道:“守墨,你,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在樓上的這位文士姓唐,名宗周,字從吾,號養浩,今年四十二歲,乃是江西南昌府學的教授,從五品官職。而從樓下上來的這位文士姓錢,名平,字齊修,號守墨,又號藏拙山人,今年三十八歲,舉人身份,冇有官職。他們兩個人都是同鄉,都來自安徽桐城,曾在一起求學,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可稱得上是至交好友。按說好友見麵應該格外歡喜,但是唐宗周卻十分詫異,為什麼詫異呢?原來,這位錢平先生乃是舉人,還冇有得到進士的頭銜,因此他必須參加會試才會有前途,而今年就是三年一次的會試之期,俗稱大比之年,同時這會試又是在三月舉行的,被稱為春闈。所以按理說,錢平此時就應該身在北京才對,怎麼卻跑到這南昌來了呢?唐宗周知道錢平為了生計,這幾年一直在江寧,也就是南京的兩江總督衙門當幕賓,兩人時常還有通信,但為什麼他會在此時來到這裡呢?這可讓唐宗周大惑不解了。

錢平走到唐宗周麵前,拱拱手說:“養浩,打攪了你的詩興,罪過罪過,我不說什麼了,你先把詩寫完再說吧。”

唐宗周皺著眉頭說道:“你這麼橫闖進來,我哪裡還有什麼詩興?到底怎麼回事?你為什麼冇到北京去?難道出了什麼事嗎?你不給我講清楚,我可冇心思去做什麼詩了。”

錢平笑了:“你怎麼了,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嗎?有什麼可讓你憂心的?”

“好端端的你為什麼不去北京,跑到我這裡乾什麼?”

錢平笑了笑:“去了也是白搭,這幾年我的書法毫無進益,所以今年的會試我還會名落孫山的。”

原來,這科舉考試自從明代以來,一直都是以四書為考試的範圍,五六百年下來,從中央到各省、府、縣各級考試都拿四書裡的話來當考題,成千上萬次的考試早就把四書從頭到尾都給考爛了,對於全國各地的舉子們來說,不管出什麼題,他們都成竹在胸,駕輕就熟,保證都可以寫出花團錦簇的八股文章來。這樣一來,就讓主考官們犯愁了,因為大家的文章都很不錯,實在難以分出高低,於是他們就隻好從其他方麵來考核,而這書法就成了比試的關鍵。書法好,再加上卷麵整潔的試卷才有能得到青睞,才會有考中的可能,一個本來是比試文字功夫的考試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一場書法比賽。

而錢平這個人卻有些奇怪,他才高八鬥、學富五車,什麼經史典籍、天文地理,詩詞歌賦、陰陽五行等等各種學問無不精通,無不擅長,堪稱當世第一等的人才。然而,他卻偏偏在書法方麵是個短腿,唯獨就是難精此道。他的書法雖不能說拙劣,但比起其他讀書人來明顯要遜色一籌,這樣一來,在科舉考試時,錢平可就吃了大虧。因為那八股時文讓他的滿腹經綸都無從發揮,而書法又不過關,這樣一來,錢平的科舉之路就格外艱難。他參加了四次鄉試才考上舉人,又參加了兩次會試都名落孫山。因此現在他隻能靠著給人家當幕僚來混口飯吃。

對於這些,唐宗周都十分清楚,他輕輕地一拍桌子說道:“你好糊塗,多參加一次會試就多一次機會,你怎知那考官中冇有個慧眼識珠的?朝廷的考官不比地方上,人家還是彆具慧眼的。你隻要在文章上多用些功夫,一定會有機會的。”

錢平微笑道:“這八股時文自明代中期開始獨尊於科場,到如今三百多年了,不知有多少高才巨儒挖空心思地撰寫,早就將此道臻於極頂了。我縱有生花妙筆,也難彆開生麵,因此,寫出來的文字必然流俗,不管什麼慧眼也不會眷顧我的。再加上我的書法又差,所以肯定難以在科場上有出頭之日的。”

唐宗周不高興地說:“你怎能如此自暴自棄?話又說回來,你既然不下科場,那就應該在兩江總督的幕府裡好好做事,混好了也能有些名堂。可是你到我這裡來做什麼?我可是什麼忙也幫不上你呀。”

唐宗周這麼說話到也是實情,他這個人為人戇直,孤介清高,非常討厭官場上那些烏煙瘴氣的歪風邪氣,做官的時候不徇私情、清正剛直,得罪過不少權貴。他曾做過四川達縣的縣令,做過湖北鄖陽府均州知州,不管在哪裡做官,他都不畏權勢,敢批逆鱗,懲治過不少土豪惡霸、流氓地痞,給平民百姓撐過腰、做過主,老百姓都感激地稱讚他是“唐青天”,然而,他的所作所為卻難以被官場同僚所接受,一個破壞了官場的潛規則,擋住了彆人財路的人怎麼會有好下場呢?唐宗周很快就被調走了,調到了江西南昌擔任府學教授。清代的各級學校,上至國子監,下至府學縣學,到了乾隆年間,統統都墮落成了空疏的擺設。用今天的標準來衡量,這些學校都是標準的“賣文憑”的地方,根本冇有任何教學活動,隻是到了固定的某些時間,學生來到學校,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學生把所謂“贄幣”交給學官,然後換來一個監生或貢生的頭銜,然後就算完事大吉。唐宗周的這個“教授”是從來冇有上過課的,因此,他每天都清閒得發膩,隻能靠撰寫一些學術著作來打發時光。他也是誌懷高遠、胸有抱負的人,但是現在每天隻能空度光陰,怎麼能不讓他鬱悶糾結呢?今天他來到滕王閣上,望著滔滔逝去的江水,心中就是感慨萬分,正在他想要寫一首詩直抒胸臆的時候,自己的好友錢平意外地來到了。

錢平笑著說道:“你現在是個什麼模樣,我也早就一清二楚,因此,我可不是來求你幫忙的,相反,我是來給你指路的。”

“哦,此話怎講?”唐宗周不禁滿臉疑惑。

錢平想說什麼,但他用眼睛四下裡一掃,見滕王閣上來來往往的到處都是遊客,便止住了話頭,拍拍自己的肚皮對唐宗周說:“我今天下了船,就到府學去找你,找了一大圈聽說你來到了滕王閣,所以我就緊趕著追來了,這午飯都冇來得及吃呢。養浩兄,你還不趕快儘一儘地主之誼,請我飽餐一頓?這滕王閣上隻有清茶點心、黃酒小菜,哪裡能填飽我的肚子喲。”

唐宗周說:“那咱們就找一家飯館去吃飯吧。”

錢平一擺手:“不,就去你家。我現在有一肚子貼心體己話要對你說,隻有你家才最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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