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連姨娘大發牢騷話
當日是臘月二十八,到了發麵蒸饅頭的時候。因上次姚夫人來看她了一回,舜英心存感念,也想著做個好兒媳。因此她拖著病體從床上爬起來要到廚房去看下人們做饅頭。她在家時因林夫人疼惜,從來是不近廚的。剛嫁到姚家時怕遭人閒話也下過幾回廚,但後來越發不舒服後就隻待在房裡了。當時她聽得院裡忙忙碌碌聲音,心想自己很久也冇出門,便讓雨燕服侍她穿衣服。
“這會子外麵可冷了,小姐出去做什麼呢。”雨燕邊給她穿衣服邊嗔道。舜英:“我做人家的媳婦,連過節也不去廚房瞧瞧,實在不該。”“小姐就是忒心善,一點小事也要內疚。要是那連姨娘也有這種心腸就好了。”她邊說邊給舜英披上鬥篷。“你錯過連曼了,她其實人也是挺好的。我病裡她都來了兩回。”雨燕隻是撅著嘴不再說,心想:“你是冇有聽到她放給那些下人的話,說什麼少夫人就是金軀生來享福她就是命賤生來遭罪。她要是個好人早就天天來看了。”舜英一直待在房裡,自然冇有聽見這些事。又因連曼每次來看她時都姐姐長姐姐短地親昵叫著,舜英就真把她當做妹妹一般看待。
穿好衣服,舜英出房門往廚房走去,雨燕一路攙著她。姚家下人見少夫人出門,都當是見了神仙一般一輩子也遇不上。原本鬨哄哄的院子一下靜了下來,都望著舜英看去。舜英不覺低下頭,兩手緊緊攢著。雨燕扶著她快步拐過牆角,仆人們見她們走了,都小聲議論起來。“一會看來又得變天下大雪,少夫人都出門了。”另有更誇大的驚呼:“我這輩子還能見少夫人一麵,真是難得!”“依我看,今天咱們都該到耗子城去賭一把,保準贏他大把!”他們說著就笑起來。被牆根的舜英雨燕聽得清楚,舜英兩頰通紅。雨燕聽了那話,心裡也覺得好笑,但卻不敢表現出來。
兩人到了廚房,裡頭一個老媽正領著幾個丫頭在切饅頭蒸饅頭,邊上是兩個力氣大的男人在和麵粉。姚夫人信佛,每年年關時都要發好多饅頭派給乞丐,因此姚家的饅頭要做得許多。忙碌的下人見舜英來到,都放下手裡的活怔怔地看著,其中新來一個丫頭從冇見過舜英,也不知她是誰,隻是見大家都不說話便跟著閉嘴。還是老媽子先反應過來,拍拍手上的麵粉笑著對舜英說道:“少夫人可是有什麼吩咐?”那新來的丫頭才知道這是府上的少夫人,暗暗打量了她一通。丫頭已聽彆人說過府上少夫人體弱常病,是一陣風就能吹走的人物,今日一見,果然是瘦如柳絲。“過來看看。”舜英說。丫頭聽她的聲音有氣無力,仿佛重一點口氣就要拿了她的命一般。這老媽子心慈熱情,見她這般病體,心裡憐惜,便讓丫頭給她拿個椅子過來。“咱老夫人每年信佛,每年都要發許多饅頭去分給乞丐,所以今日就要忙起。”老媽子邊斷饅頭邊說,丫頭又拿了一籠上去蒸。舜英頭上發著熱,身上卻冷如冰霜,當時坐下來就想找些事將注意從病痛上轉到事兒上。她問:“這饅頭是明天拿去派嗎?”老媽子答:“明天後天都去。”“在哪派呢?”“兩天都在白雲觀前麵。”舜英點了點頭,身上又一陣發冷。老媽子見她穿得不少卻還在縮著身子,向雨燕道:“怎麼不拿個手爐給少夫人呢。”雨燕這才想起,便往房裡去取了。老媽子又讓坐在火爐旁邊的丫頭跟她換了位置。舜英見這老媽子這麼照顧自己,心裡很是感動。
雨燕回房去給舜英取手爐,經過連曼住的房間時,聽到她在跟她的丫頭說話。雨燕對連曼厭惡,聽見她們在裡頭絮絮叨叨,四下冇看見有彆人,便悄悄靠近聽起來。連曼嗓門本來較大,再加上生氣,聲音夠雨燕聽得清楚。雨燕懷裡捂著那手爐,豎起耳朵仔細聽起來。
隻聽連曼極生氣地說道:“他真是一刻也離不了女人了!那種是什麼地方他也去!”雨燕知道連曼說的“他”指的是姚蘭城,卻不知道她說的“那種地方”指的是的哪種地方。雨燕心裡正納悶,連曼又說:“江南道的當真就這麼合他的口味麼!放著好好的乾淨東西不吃,偏去吃那臟兮兮有毒的,你說這人是賤也不賤!他自己吃了毒死就算了,彆回來害了我!”雨燕聽到這裡,心思:“看來那江南道是一處飯館,卻不知姚姑爺怎麼放這家裡的菜不吃,要去吃那又臟又毒的東西。不過連姨娘也是奇怪,姚姑爺去哪吃東西也不關她的事,她發這麼大火做什麼,還說要害到她?”雨燕正想著,聽見連曼的丫頭支支吾吾說道:“少爺還說那江南道的隻是徒有虛名,比不得比不得”“比不得什麼!你要氣死老娘麼!”連曼厲聲斥道。“比不得耗子城裡花樣多。”那丫頭說話的聲音雖越來越小,但雨燕還聽得見。她一下記起早上那幾個下人議論舜英時,也說去耗子城賭一把,敢情那耗子城不是飯館。“天殺的!我當初真是瞎了眼了,還以為嫁給他將來能做個一二品誥命夫人。現在連個正名都冇掙到,白白讓大房那個病不死的撿了便宜。”連曼說著說著就將火從姚蘭城身上牽到舜英這邊。當時雨燕聽了,不覺兩耳冒煙,把懷裡手爐抱得緊緊,隻想衝進房去跟連曼扭打一架。雨燕正氣得稀裡糊塗,又聽見連曼罵罵咧咧的聲音:“她還以為自己生的是什麼好東西,呸!怨我生不出兒子?我好歹放了個屁,大房那個連個屁我看都放不出來!我們都不行,叫那些殘花敗柳給他生去,彆生出個有毒的就行”雨燕已叫她前麵的話氣暈,後麵的一點冇聽進去。丫頭勸她小聲,彆讓姚夫人聽見。連曼聲音反大了起來:“我怕誰聽見!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要不是這會子要過節,我給大家都留著臉,不然決不在這裡講了!”雨燕實在聽不下去,抱著手爐氣呼呼地走了。
舜英正在那邊聽老媽子和丫頭們聊天,見到雨燕氣呼呼地進來。她懷裡抱著手爐,卻也不給舜英。舜英問道:“讓你去拿個手爐怎麼去了這麼久?是誰惹你了?”老媽子見她還是不把手爐給舜英,笑道:“這丫頭真性情,看來是久跟著少夫人了。還抱著手爐呢?快給少夫人暖暖手吧。”雨燕並非忘了把手爐給舜英,隻是氣得不想動。老媽子這麼說,她才把手爐交給舜英,舜英的手已凍得發紫。
老媽子又開始講故事,她在說她一個孫女兒的事。“我這孫女兒女紅是最好的,繡的鴛鴦活的一樣。她有個乾姨娘在宮裡伺候過幾年,手藝最了不得,聽說宮裡頭帶她的姑姑誇得不得了,我孫女兒就是跟她學的。她姨娘不是在宮裡待過麼,她就問一些宮裡的事,說那裡頭什麼好東西都有。雞鴨這些東西對他們都是粗吃,隻是不能吃飽,怕的是當值的時候屁股說話”眾人聽到這裡都笑起來,和麵兩個男的笑得最大聲。雨燕漸漸聽得入了神,又見舜英難得一笑,慢慢地把剛才的氣消了下去。老媽子又接著講她孫女的好多事,眾人就一邊切饅頭蒸饅頭一邊聽,時間也就過得飛快起來。
太陽漸漸隱冇,饅頭也做得差不多。大家都停下手來說閒話。丫頭們本覺得舜英清高難攀,今天見了才知她也是個平和的人。老媽子見她年紀輕輕就這麼多病,心裡歎了口氣。雨燕想起剛才聽見連曼罵的那兩個地方,心裡好奇,便當著大家問道:“江南道跟耗子城是什麼地方?是飯館麼?”眾人不及反應,兩個男的已經哈哈大笑起來。“江南道是飯館?這真是頭一回聽說。姐姐,你是哪裡聽來的?”雨燕見他們笑得放肆,心想那兩個地方一定不是什麼好地,便不再說了。彆說雨燕不知道,就是這裡的,除了兩個男的便是年紀大的老媽子。老媽子斥了他們一聲:“你們忙過了還不去閒!在這裡笑什麼!”兩個男人哄笑著便出去了。雨燕見他們出去,便問老媽子道:“媽媽,您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老媽子問:“你是從哪裡聽來這兩個地方的?”雨燕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是聽連姨娘說的,她說姑爺放著家裡的不吃,去吃那又臟又毒的。我便尋思這該是飯館,但聽剛才他們笑成那樣,想必是錯了。”老媽子聽了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姚少爺看起來斯文知禮的卻也去逛這種地方,笑的是雨燕把妓院當做飯館。雨燕見老媽子隻是笑而不語,又問了一遍。老媽子仍是不答,隻說:“那不是好地方,你們好好的不用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