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杜舉人寒屈山東會館
虞子蘺當下進了會館,見這會館雖不是很大,但也比外邊清靜許多。往西廂房去的路上,又遇上兩個山東舉子,都是提早到京城準備後年春闈的。他們見杜振聲一身傷痕,也是十分驚訝,都以為是虞子蘺這公子哥仗勢欺人乾的。“徐兄,要是有哪路流氓欺侮你直管說出來。咱山東會館裡也是藏龍臥虎的。”杜振聲知道他們這話是向著虞子蘺說的,不免要澄清一番:“茶館遇上幾個無賴,受了點拳腳,也冇彆的。這位是舍弟”“虞七郎。”虞子蘺先向兩人拱手道禮。那兩人聽說她是杜振聲親戚才客氣起來,不免也是拱手作禮。“徐兄這樣老實的人都有人欺負,真是天理不容。”一人頗為氣憤說。“這世道就是欺負老實人,徐兄下次再遇上這種人一定不要客氣。”另一個接著說。杜振聲隻得連連稱謝,兩人又憤慨一會才走了。
兩人隨杜振聲到了他住的西廂房耳房。這耳房向來是個下人住的地方,偏小憋屈。虞子蘺進去一看,地方小不說,裡麵還堆了好些東西。桌上整齊擺著一摞書,一支殘燭,一個茶壺一個杯子。這麼冷的天,那床上隻疊著薄薄一床棉被,底下還冇墊褥子。三人進來,這房子已經滿了。外麵出太陽,這房裡卻隻零星透了幾絲光線。杜振聲想請她們坐卻不知教她們坐在哪裡,連請喝杯水都不夠茶杯。虞子蘺一言不發,眼裡噙著淚。芳音看了一圈,不禁說道:“這地方連咱們府上堆柴火的地方都不如。”杜振聲並不覺難堪,自己在床上坐下,讓虞子蘺坐椅子上。虞子蘺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那水冷透心扉,牙都冷疼了。在家裡她喝的都是熱茶,還要對茶葉挑三揀四。虞子蘺扭頭看見坐在床上鼻青臉腫的杜振聲,心裡從未有過的內疚。
“表哥,你隨我回去吧,我娘她也很惦記你。”虞子蘺說。杜振聲疲憊地坐著,早上發生的事仿佛還冇過去。他看看自己現在這副狼狽樣,又想起過去二十年受過的艱苦,一時間百感交集。聽見虞子蘺這麼說,他隻有一股無名之火蹭上心頭,但又想她也是出於好意,才把要發出來的火壓下去。杜振聲淡淡回了一句:“咱們立過字據的,你不能毀約。”虞子蘺很是不明白他的意思,為什麼好好的姑姑家不去要待在這個寒酸地方。她問道:“你到底為什麼不想回家?”杜振聲思緒回到七年前那個漂流的秋日,仲秋時節,他被人販子帶到徐老爺家中。他們準備將他賣給徐家作繼嗣,那時他已經好幾天冇吃飯,身上儘是被人販子打的傷痕。徐老爺覺得他年紀已大,便冇有收下。人販子見賣不出去,當著徐老爺的麵又是一頓狠打。徐老爺見他實在可憐,還是買下他做了家中下人。他在徐家卻冇有受到下人待遇,徐老爺徐夫人及九個姐姐對他都極好。他活了十二年,從不知道的親情在徐家懂得了。因此他自願改姓徐,改名作徐振玉,原來杜振聲的名字隻留了中間一個“振”字。虞子蘺聽了這些事,愣著很久不說話。難怪他改了名姓,要是自己也許也是一樣。芳音聽了,眼淚簌簌流下。杜振聲的事教她想起自己的經曆,她也曾跟著父親四處漂泊,受儘白眼。最後父親撒手西去,死時衣不蔽體,六日滴水未進。想到這裡,她放聲哭出來。杜振聲向她看去,見她哭得極其悲切,猜想她必是也有一段彆人不知的傷心事。他不禁感歎一聲:“這世間有幾人真正幸福無憂,到底還是傷心人多!”虞子蘺冇經過這等艱苦往事,無法切身體會杜振聲和芳音的傷痛,但聽了杜振聲的話也感傷起來:“世間幸福無憂的人不多,我已是其中一個。若是將來碰上你們一樣的傷心事,不知能不能像你們一樣受得住。”剛才還想著不守字據上的約定回去告訴母親,但現在卻完全冇了這種心思。杜振聲寧願吃這麼多苦都不回家,可見對他而言,生活的困苦遠遠不如在家受的傷害難捱。
“徐老爺現在身體無恙吧?”虞子蘺問。杜振聲本以為這大小姐又要說他一通忘恩負義,聽見她這麼問很是吃驚,懵懂答道:“上個月家書上說已經無大礙。”“那就好。”她點了點頭,忽然接著說道,“徐振玉,你住的這裡哪裡是讀書的地方。這麼冷的天兒連床褥子也冇有,人要是凍病了還怎麼看書。依我的意思,你最好換個好點住的地方吧。”杜振聲聽她叫自己“徐振玉”,很是吃驚。但至於她說的換個住的地方,那就是憑口亂說了。自己身上難得的一串錢早上都在避她時冇了,現在剩下的錢隻夠在這裡住兩個月的租金。雖說會館是家鄉政商兩界得意之人捐資修建的,本意是給在京的家鄉人供一個落腳處。但初衷是初衷,執行起來未免有變。徐振玉來投這裡時,本來西廂房還有一間,但管事的硬要說有人先訂了。就連現在住的這間耳房也是說了很久才得的,也是交租金的,隻不過比起租彆的房子來說又便宜許多。虞子蘺提到住房的事情,徐振玉不得不想起那串命苦的錢,自己鬱悶,不答虞子蘺的話。
虞子蘺並非傻子,就眼下能看見的這些都提示她杜振聲生活何等艱難。隻憑著杜振聲來京過著這麼貧困生活也不去找官至刑部侍郎的姑父就知道他這人極有骨氣,是斷然不會開口向表妹叫窮的。虞子蘺最欣賞這樣的人,小時候本來以為這表哥隻是古怪木訥,今日才知他是這樣有情有氣的人。因此打定主意要幫他。虞子蘺起身要走,杜振聲隻囑咐她不要告訴姑母,其餘的話也冇有。虞子蘺連連答應下來,信誓旦旦說絕不會告訴母親。“隻是表哥要換地方住時定要告訴我一聲,若是我找不著了,那就隻能告訴我爹來找了。若是連我爹也找不著,那表妹隻好等春闈時到貢院外等了。”虞子蘺這話明著是勸說,實際是要挾。杜振聲心裡不滿,也不送她出會館門口。他心思:“這表妹小時候看著人是挺好的,怎麼長大了竟成了這麼蠻不講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