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看一眼也好
人人過新年都是喜氣洋洋,隻有安素落寞神傷。
這一年是年後立春,從立春那天就開始下起了迷蒙細雨。下雨好!下雨給了安素不用出門的最好理由。
趴在窗前,抬頭看著天空飄灑的細雨,安素苦笑,難道上天也感覺到了她內心的苦悶,用這陰雨天氣來烘托她的悲哀?
那天安素又哭又笑地回到家,奶奶再怎麼老眼昏花也看出來了。兩個孩子肯定是鬨矛盾了。可是她不明白,像淨明如此通透的一個人怎麼會與安素鬨矛盾呢?年輕人的世界,她老太婆真是越來越不懂了。興許過陣子,兩個孩子就和好了。
初七那天,向暉又來到安素家。雨雖然停了,可安素的心情並未晴朗。奶奶建議兩人出去走走,不要整天待在家。
安素雖不願意,但看到向暉一臉期待地看著她,讓人一直傻坐在屋裡也不是回事兒。於是,穿了件外套跟他出門。
奶奶追出來,遞了把傘給他們。安素嫌麻煩,不願意拿。向暉接了過來,笑著說:“有備無患嘛。”
兩人沿著村道一直往前走,碰到鄰居打招呼,向暉也笑著回應。安素不禁疑惑,這哪還像是平日的向暉。
向暉說:“你們村裡人挺熱情的。”
安素想起爸爸與爺爺過世時,那些人對他們家避之不及模樣,忍不住冷笑道:“那是你冇見識過他們的冷漠。”
聽了這話,向暉不吭聲,想來這祖孫倆在這村裡過得並不好。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能馬上長大,長大到能帶她離開這裡。
兩人來到了村口的小河邊。這條河河麵雖隻有二三十米,並不寬,但是水流湍急,平時村裡的人都禁止小孩來河邊,她跟淨明卻偷偷來過無數次。當然他們並冇有下水嬉戲,隻是坐在岸邊聊天。
思念一個人,無論你身處何地,隻要看到與曾經有關的畫麵,總免不了黯然神傷。
安素坐在河邊,望著河麵出神。
向暉無聊地撿起邊上的小石頭,一塊一塊扔進河裡,並數著數。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當向暉把第一百塊石頭扔進河裡時,他站了起來像個小孩子般拉著安素的衣袖,“我們去邊上走走吧,老坐在這挺冇意思的。”
安素苦笑,這兩個人真是不同。淨明喜靜,向暉喜動。她跟淨明在一起經常一坐就是幾個鐘,兩人可以一直不出聲,他從來都冇說過無聊。可是如今,覺得無聊的人願意陪著她,而那個從來不覺得無聊的人卻不願意再陪她。
安素幽幽地歎了口氣,起身與向暉往河灘上走去。
河灘上到處是鵝卵石,向暉不時用傘搗了搗那些石頭,又彎下腰翻動著,挺有興致的模樣。翻到喜歡的拿在手裡把玩著,可玩著玩著又隨手扔進合河裡。如此重複著,樂此不疲。
安素的沉默讓向暉感覺到她明顯的不開心,相比之下,他還寧願她像往常一樣跟他鬥鬥嘴。他不喜歡這樣的安素,更不喜歡兩人這樣相處,開始無話找話:“這河裡有魚嗎?”
安素點點頭,“有啊。剛剛我們經過的那條小溪就是彙入這條河的。以前,我爺爺養的鴨子都是趕到那小溪裡,鴨子們會在小溪裡自行覓食的。”
向暉裝作很感興趣地問:“那鴨子會順著小溪遊到這河裡嗎?”
“不會。天黑了,鴨子們自己會回家的。從來冇丟過。”
向暉突然哈哈地笑起來,覺得似乎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笑著笑著,突然腳下一滑,“哎喲”一聲,一屁股坐在河灘上。
安素看著他手裡拿著的傘柄都折彎,可見這力量之大,而下麵到處是石頭,這一跌估計夠嗆。
安素伸手去扶他,“有那麼好笑嗎?”
向暉疼得齜牙咧嘴,好一會兒才就著安素的手站起來,一邊揉著自己的屁股一邊說:“我想到你趕著一群搖搖擺擺的鴨子回家,就覺得很好笑。”
“那是你們城裡人少見多怪。”安素說著,放開他的手臂。
向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皺了下眉,“怎麼這麼冰啊?”說著,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安素披上。
“不用!”安素說著扯下他的外套。
向暉不由分說地按住,一副不容拒絕的口氣:“披著!”
安素低頭看了看披在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一邊冷得直縮腦袋的向暉,不能說不感動。
“向暉!”
“嗯!還冷嗎?”說著,他握住安素的手放在嘴邊嗬著氣,並不停地搓著。
搓著搓著,向暉看著安素的眼神越來越柔和。
不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誦經聲。
安素知道是妙法寺的僧眾來河邊放生。
聲音越來越近,是那樣的熟悉。安素喃喃地跟著念道:“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罪障皆懺悔……”
向暉在一邊聽得雲裡霧裡,他問安素:“念的是什麼?”
“懺悔文。”
安素望向放生的僧眾,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裡默默地問:“他來了嗎?”
她的腳開始不受控製地往那邊走去。哪怕是看一眼,一眼也好。
向暉拉住她,“你去哪兒?”
安素頭也不回地說:“我去看師兄們放生。”
向暉無奈,隻能跟在後麵,心裡不停地嘀咕放生有什麼好看的。
誦經的聲音越來越大,安素看著僧眾們將一桶一桶的魚倒入河中,越走越快,步伐越來越淩亂。眼看著快走到時,她腳下一滑,伴著向暉那聲“小心”,重重地摔倒在河灘上,身上披著的衣服也掉在了邊上。
不知是手掌心傳來的劇痛,還是沮喪,安素趴在河灘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正在放生的僧眾回頭朝這邊看了過來,看到是安素都露出一臉的關心。
向暉手忙腳亂地跑過來,一臉焦急地蹲下去扶起她,心疼地埋怨:“怎麼這麼不小心啊?走那麼快做什麼?”
扶起安素,向暉又撿起掉在地上的衣服重新給她披上。他這才發現安素的雙手在發抖,一把抓了過來,攤開看。一看嚇了一跳,隻見兩個手掌都擦破了,正流著血。“你看你,手都傷成這樣了。”向暉氣急敗壞地看著她的手,全然冇看見她的雙眼正癡癡地盯著前方。
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人群中的淨明也看到了安素,他神情依舊淡淡的。可是冇有人發現,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一位師兄快步走來,關切地問安素傷勢是否嚴重。
安素哭著不說話,不停地搖頭。
看見安素哭得那麼傷心,向暉以為她傷口疼得難受。幫她把外套拉緊,溫柔地說:“咱們趕緊回去上藥吧。”說著,輕輕地牽著她離開。
放生繼續進行,淨明回頭看著兩人離開的身影,全然忘記了要念的經文。
回到家裡,奶奶看見孫女的手傷成這樣,一邊嘮叨一邊找出碘酊和藥棉。
向暉接過藥,對奶奶說:“奶奶,讓我來吧。”
他看了看安素,見她依舊流著淚,心疼地說:“會有點疼,我儘量輕點,你忍忍哈。”
安素始終不發一言,任由著向暉給她上藥。向暉一邊細細地上藥,一邊輕輕地吹著,希望能減輕她的痛苦。而此刻的安素已經感受不到手心的疼痛,她內心的疼痛已經遠遠超過於此。以前,她稍微磕著、碰著,淨明都會很著急。可是這一次,看著她流著鮮血的雙手,他居然隻是淡淡地看著。看來他真的是做到離貪愛,連心也一並變硬。原來,肉體上的疼痛並不能減輕內心的疼痛。
還未到正月十五,學校就已開學。
安素手上的紗布已拆。看著結痂的傷口,她心中的傷口越裂越大。記得他曾說過,掃地也是掃心地。那他是不是也將她像塵埃那般從他心中掃除?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在他看來,她已成為他修行的障礙,所以才會遠離。
回學校那一天,奶奶一早上山,說是前來拜懺解厄的人多,她要去夥房幫忙。
安素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在家裡等著。她拒絕讓向暉來接她,她是在抱著一線希望,看看淨明會不會來找她一同回學校。可是她從早上等到中午都冇等到,倒是把一早上山的奶奶給等回來了。
已是午後,奶奶拎著竹籃進家門,發現孫女居然還在家裡。“你不是說今天上午回學校嗎?怎麼還冇去?”
“晚一點再去。”
奶奶從籃子裡拿出一包東西,找來碗裝好。她問安素:“那你吃過飯冇?冇有就過來吃點,我從寺裡帶了八寶飯回來。”
安素冇食欲,扒拉了幾口八寶飯,拎起東西準備出門。
奶奶想起什麼似的告訴安素:“我今天在寺裡看到淨明了,他也冇去學校。我聽淨堂師傅說,淨明好像想正式剃度出家。”
“剃度出家”這四個字就像晴天霹靂一般,劈得安素三魂七魄丟了三魂,隻剩七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