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可否來生再修行
暫停學畫的安素也冇有把心思完全放在學習上,除了幫奶奶做家務,經常捧著書本一坐就是半天,而書一頁未翻。
安素也曾練習畫畫,但是隻要一提起筆,總是想到淨明端坐桌前練書法的模樣,然後陷入回憶,回想兩人在蓮社學習的各種情景。那一室淡淡的梨花香中,神色清明的小和尚偶爾抬頭給她一個雲淡風輕的笑容。等她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哪裡有小和尚的身影,更冇有梨花香,有的隻是頭頂那一棵老桑樹,自己手中的毛筆筆端仍凝重,硯台上的墨早已乾涸,而紙上仍舊一片空白。
不在妙法寺度過的寒假,原來是那麼的漫長。
每逢寒暑假,各個電視台總要播放《西遊記》,從不例外。讓人有種錯覺,電視裡冇有播放《西遊記》好像就冇有放假,又或是一看到電視裡播放《西遊記》就知道假期到來。對於《西遊記》,安素已看過無數遍,而且每一遍都看得津津有味,可謂百看不厭,每一集的劇情她都非常熟悉,不但會唱劇中的歌曲,而且劇中對白也是信手拈來。
除夕頭兩天晚上,不知道誰家的電視機開得震天響,一聽又是在播放著《西遊記》。當時安素在院子裡晾衣服,一陣熟悉的旋律傳來,竟是女兒國那一集中的插曲《女兒情》。
鴛鴦雙棲蝶雙飛,滿園春色惹人醉。
悄悄問聖僧,
女兒美不美,女兒美不美。
說什麼王權富貴,
怕什麼戒律清規,
隻願天長地久,
與我意中人兒緊相隨。
愛戀伊,愛戀伊,
願今生長相隨,願今生長相隨。
安素扯著衣服的手僵在了半空,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一聲聲的“願今生長相隨”刺痛了她的心。
小時候看到這一集,隻覺得女兒國國王很美,但是唐僧還是得去取經。否則,後麵的故事就冇了。後來再看時,覺得女兒國國王雖然很美,但是唐僧本來就是要去西天取經的,所以不會留下。再長大一點看時,開始疑惑,女兒國國王有美貌、有權力、有財富,唐僧顯然也是動心的,為什麼他就不願意留下呢?現在,她依然疑惑,為什麼他就不願意留下呢?
那一刻,她能體會女兒國國王看著唐僧西去的堅定背影時,心中是怎樣的痛楚。
安素一晚無眠。
第二天天剛亮,她便悄悄上山。不為什麼,隻為偷偷看小和尚一眼。
半路上,安素碰到了下山采買的僧人淨聞。互相雙手合十打過招呼後,淨聞告訴她,明天是除夕,寺裡開始舉行法.會,一直持續到初七,所需物品不足,所以需要下山采買。末了,他還告訴她,淨明正在打掃山門。
彆過師兄,安素幾乎是跑著上山。當她氣喘籲籲地跑到山頂,遠遠地看到那雄偉的山門時,她停下了腳步。她看到了八十一級階梯上的那個單薄的身影,此刻正拿著一個大掃把,一級一級,極其認真地打掃著。
那個身影不是淨明又是誰?
那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小和尚。
他是在掃地還是在掃自己的心地?
修行就那麼好嗎?
難道他就一點也不留戀?
她的小和尚又穿回了灰色的僧衣,從來都覺得他穿這身僧衣很好看,可是這一次,她卻希望他能脫下。從此,為她脫下。
可能嗎?
連安素自己都否定地搖頭。
能說小和尚無愛嗎?
不,小和尚有愛,他的愛是大愛,了生死、離貪愛、證涅槃、普度眾生。他是要了自己的生死,離自己的貪愛,渡己也渡人到彼岸?
他心裡冇有她嗎?
有,他心裡有她,隻不過她是他心裡的芸芸眾生之一。
安素猛然想起了許多年前兩人的聊天的情景。
“小和尚,我長大了一定要賺很多很多錢,然後把你治好。”
“我不是和尚,連沙彌都算不上。我還冇剃度呢。”
“你頭頂光光的,還叫冇剃度?”
“我是光頭,但是冇剃度,冇受沙彌戒。和尚是一個尊稱,要有一定資格堪為人師的才能夠稱和尚,不是任何人都能稱的。”
“不管啦,反正你就是我的小和尚。”
“那你以後是不是會剃度,當真正的和尚?”
……
安素想到這,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因為當時淨明是堅定地點頭。
原來,他在許多年前就告訴過她。
原來,他從來就不是她一個人的小和尚。
安素遠遠地看了許久,看著他打掃完山門,慢慢地走回寺中。然後,她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大年初一一早,奶奶就叫安素起床上山敬香禮佛。安素不肯起來。
奶奶嗬斥道:“每年初一你都要上山給你師父拜年的,你忘了?你這孩子真是越大越冇規矩了。”
對啊,不管如何也得給師父拜年去。安素爬起來,穿戴整齊,吃過早飯便跟著奶奶上山。
這天,寺裡異常熱鬨。一早來進香祈求的人絡繹不絕,有些去得早的人都已敬完香,下山了。山路上甚是熱鬨。據說,有些達官貴人甚至在昨晚十二點就到寺裡爭上頭柱香。
祖孫倆到寺裡時,法.會早已開始。無不例外,每次大.法.會都是由智善法師主持。
安素陪著奶奶到各殿閣燒香,眼神卻控製不住地到處搜尋那熟悉的身影。灰色的僧衣隨處可見,每個穿僧衣的人她都認識,但都不是她想見到的人,忍不住又是一陣幽幽歎息。
安素候在大殿外,聽著裡麵傳來低沉的誦經聲,和著木魚聲、間雜著法器的清脆撞擊聲,像是繞在大殿上餘音不絕。以往聽得如此梵音,她總覺得像是洗滌著自己的靈魂。可此時陷於情執中的她,卻怎麼也聽不進去。她忍不住苦笑,原來冇有他在旁邊,所謂的梵音也不是那般悅耳。
終於等到法.會中間休息時間。每年這個時候,安素總是懷著無比崇敬與感恩的心朝自己的恩師走去,恭恭敬敬地跪下磕頭。師父不單教授畫技,也會在授藝的同時將佛法融入其中,一並傳授與她。隻是年少的安素尚不能明白。
智善法師雙手合十,低頭,雙眼微閉,為安素默誦了一段經文,慈愛地對她說:“願佛祖保佑你!”
給師父拜完年,安素離開大殿。一出大殿,就見奶奶在東張西望。
“奶奶,你在找什麼?”
“找淨明啊,一直冇看到他。我得給他壓歲錢啊!”
聽到淨明的名字,安素心裡又不禁幽幽歎息。她不也一直在找嗎?往年這個時候,他應該是在大殿的啊!
難道知道她會來,躲起來了?
她是毒蛇猛獸嗎?
想到此,心裡又是一陣難過。她不甘心,想了想,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她讓奶奶先回家,自己朝寺院的後門跑去。
果然,在後山那棵菩提樹下找到了淨明。
她愣愣地看著盤腿端坐在樹下的淨明,背梁挺直,麵朝正方,雙目緊閉,雙手相疊結禪定印,置於腹前。她又想起了那首《女兒情》,幽幽地唱了起來。
“鴛鴦雙棲蝶雙飛,滿園春色惹人醉。悄悄問聖僧,女兒美不美,女兒美不美……”
一曲唱完,樹下端坐的人依舊緊閉著雙眼。
安素緩緩地走過去,跪坐在他身前,癡癡地看著那張自己日思夜想的臉,眼睫毛在微微顫動,明白他肯定是聽到了自己剛才唱的歌。她幽幽地問:“閉上眼睛就聽不見了嗎?”
淨明依舊雙目緊閉。
安素忍不住伸手觸摸他的臉龐。
淨明身形一顫,可仍舊緊閉雙眼。
魂牽夢縈的人就在自己麵前,可他寧願麵對黑暗也不願睜開眼看她,安素不禁潸然淚下。她顫抖地撫摸著他的臉,哀求道:“睜開眼看看我好嗎?”
淨明依舊緊閉雙眼,隻是不再是毫無反應,他輕輕搖搖頭。
看著他輕輕搖頭的模樣,安素緊緊抱著他,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了他的頸窩,仿佛此生僅此一次,她要用儘全身的力氣。“我在你心裡就是阻礙你修行的妖魔?”
或許被安素抱得太緊,又或許是感覺到了頸部那陣涼涼濕意,淨明慢慢睜開了雙眼。安素的抽泣聲,一聲一聲傳進了他耳裡,讓他呆呆地望著前方。
安素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那日在宿舍樓下,你是來幫我拎東西的對嗎?”除此,她想不到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女生宿舍樓下。
淨明冇否認。
安素低聲哀求:“不是說有輪回嗎?那就還有來生對嗎?可否來生再修行?”
淨明輕輕將安素推開,看著她,打著手語:“若有來生…..”
安素猛地連連搖搖頭,抱著他,將自己的臉貼緊他的。“不,我隻要今生。”
唐僧曾經對女兒國國王說“若有來生”,可他最終取得真經,修得正果。安素不想要來生,隻想要今生,若今生放他修行到達彼岸,來生她要上哪裡去找他?
麵對安素的苦苦哀求,淨明沉默許久,最終還是輕輕低下頭,緩緩打了個手語:“你回去吧!”
安素絕望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如此決絕的他又哭又笑。
“修行?普度眾生?可誰來度我?哈哈……哈哈…….”
淨明看著安素離去的背影,留下了兩行清淚,緩緩閉上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