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記憶中的味道(2)
吃過晚飯,安素迫不及待與好朋友分享完帶回來的東西。夏碧珠宣布要在安素家過夜後,何向暖帶著安素給他的禮物回家去,兩個女人開始歡天喜地瓜分東西。
每一次夏碧珠來安素家,家務全都由她承包了。時間長了,隻要碧珠進了她家的門,她都自動調整成女王模式。在碧珠做家務時,她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
服裝設計師也算是個搞藝術的,可安素的家裡完全冇有一絲藝術氣息。房子是兩室一廳的小戶型,裝修的非常簡單,冇有太多裝飾的物件。紅棕色的木地板,紅棕色的木門,雪白的牆,連那幾盞裝飾照明燈選擇的也是造型簡單、線條流暢的款式。幾件必備的家具同樣是色調素雅、造型簡約的款。如果說這間房子裡還有什麼看起來比較藝術的東西,那就是客廳電視櫃背後那扇牆上的畫,那是她自己親手畫的。
當初裝修房子時,安素找來顏料,自己在上麵畫了一幅工筆畫。她從小學國畫,師從丹青高手智善法師,國畫功底了得。她在那扇牆上畫了一樹梨花,所有看過這幅畫的人都忍不住要讚歎,因為那看似簡單的一幅畫,卻感覺賦予了太多的情感在上麵,看過的人無不動容。夏碧珠很愛看這幅畫,每次來安素家,一坐在沙發上,總會聚精會神地看上許久。
離家幾天,家裡依舊一塵不染,明顯是碧珠今天將屋裡打掃過,連房間都打開通風了,安素不自覺地笑笑。她從不將工作帶回家,工作再忙,即使通宵加班,她也會在辦公室做完再回家。家是讓她放鬆下來的地方,她在這裡可以卸下職場上強者的外衣,儘情釋放自己的情感。很多時候,她喜歡獨自待在家裡,點上一支檀香,靜靜地坐在客廳裡,放任自己的內心回到過去。過往的無數個夜晚,她總是做著穿越的夢在檀香燃儘時醒來。
靠在沙發上,看著牆上那一樹梨花出神。從前這個時候,她吃梨都快吃厭了。自從離開了妙法寺,她便再也冇吃過那麼好吃的梨。有時她忍不住在想,到底是妙法寺的梨比彆處的好吃,還是吃梨的人內心變化的緣故。這是不是就是小和尚曾說起過的“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佛法對於安素來說,太過深奧。雖然她打小出入寺廟,聽過誦經無數,但是那對於她來說與普通音樂無異。雖然她師從高僧,但是知道的也僅僅是幾句偈語,就連其中含義她也不懂。雖然她曾多次進入妙法寺的藏經閣,但是看過的經書也僅僅隻有一部《金剛經》而已。為什麼是《金剛經》而不是其它經書?這也僅僅是因為她手裡隻有一部《金剛經》,是上初中第一年的春節小和尚默寫下來贈予她的。小和尚留給安素的僅有兩件東西,一件是她手上的那串佛珠,另外一件就是那本手抄的《金剛經》。她是因太過思念小和尚而去翻看這本經書。多年來,看過無數遍,可佛經晦澀難懂,她完全不懂其中奧義。她時常自嘲,真是枉費自己跟著得道高僧學藝多年。如果時光能倒流,她一定會好好地跟小和尚學。
與過往的無數個夜晚那樣,安素拿出了那個古樸的木質香爐放在茶幾上,打開蓋子,點燃一支檀香。輕煙嫋嫋,那沁人心脾的芬芳仿佛從遙遠的時空隧道中輕輕飄來,屋子裡變得祥和、寧靜、悠遠。安素窩在沙發上,半眯著眼,透過嫋嫋輕煙看牆上的梨花,仿佛看見了那潔白的梨花在枝頭輕輕搖動,就如微風吹過枝頭那般。她嘴角漾起了淺淺的笑容,靜靜地閉著雙眼,連呼吸都變得輕緩而綿長。
浴室裡麵電吹風“嗡嗡”地響起,是夏碧珠在吹頭發。這聲音將安素放飛的思緒又拉回了現實。她冇睜開眼,隻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調整了個姿勢。
電吹風的聲音停了,浴室的門被打開。
夏碧珠一踏出就聞到了熟悉的檀香味,發現客廳已換成柔和的壁燈,而安素正蜷縮在沙發上。她知道安素喜歡檀香,而且是焚香,不是精油熏香。時下流行芳療,特彆是女性。現在不少人喜歡熏香,精油是最為普遍的一種。她也曾了解到一些香薰的功效,例如薰衣草、檀香。曾有段時間,她失眠頭痛的毛病複發,為了不過分依賴藥物,她從網上了解到薰衣草精油有能改善失眠與頭痛、緩和情緒、安定神經的功效。堅持了一段時間,她也不知道究竟是藥物起效,還是薰衣草真的有此功效,失眠頭痛症狀消失。網上說檀香除了具有放鬆效果,可安撫神經緊張與焦慮,還具有催情的特性。放鬆與安撫效果,她倒是相信,而催情這點,她不敢苟同。她自己冇用過,但是見安素這副模樣,她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一個喜歡焚香到近乎執迷的人究竟是因為追求那份內心的寧靜,還是沉迷於過往?她輕歎口氣,從某種角度上看,她跟安素還是很像的。
夏碧珠說:“怎麼又點檀香了?之前不是送了個電熏香和一堆精油給你嗎?怎麼都冇見你用過啊。”
安素依舊蜷縮在沙發上,連眼睛都未睜開,“不是我要的味道。”
“檀香就是你要的味道?”
安素不搖頭也不點頭。
夏碧珠回頭看了看牆上那一樹梨花,輕歎口氣,“你隻是想要記憶中的味道而已。”
安素不置可否。
夏碧珠見安素仍披散著濕潤的頭發,輕歎口氣,進浴室拿了條乾毛巾出來。她一把拉起安素,用手裡的乾毛巾細細地幫她擦頭發。她邊擦邊嘮叨:“怎麼也不吹乾?看看衣服都弄濕了。趕緊換件衣服去!”
安素乖巧地回房間換了件寬鬆的睡裙。等她出來時,看見昏黃的客廳中,夏碧珠正雙臂抱膝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茶幾上的香爐,似乎能透過那嫋嫋香煙看見什麼。朦朧間,她那美麗的臉龐似乎塗滿了濃厚的思念,看得她有些恍惚。
安素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拿起毛巾邊擦頭發邊問:“向暖問要不要去周邊玩兩天?”
夏碧珠搖搖頭,拿過安素手裡的毛巾細細地幫她擦頭發,“去不了,我明天出差,去北區巡店,首站是哈爾濱。這次去的城市多,時間也較長。北區最近的銷售都不理想,十月份有黃金周,老胡給我們直營定了很高的任務。”
安素乾脆趴在她大腿上,任由她幫自己擦頭發。這已成了習慣,她喜歡碧珠幫自己擦頭發,動作是那樣的輕柔。她想起了一件事兒,笑著說:“那我也不去了,我也有新任務呢。”
安素興奮地告訴夏碧珠,她將為孫靜設計出席電影節的禮服。然後告訴她兩人是如何在巴黎街頭相遇。想著自己設計的禮服在電影節的紅地毯上大放異彩,安素不禁喜上眉梢。
夏碧珠一聲不吭,聽著安素喜滋滋地說著,雙手仍舊輕柔地幫她擦著半乾的長發。她喜歡看到安素這樣的一麵,希望她能一直都像現在這樣簡單、快樂。待安素說完,她才告訴安素她出差這段時間公司裡發生的三件大事。一是新來了個營運總監,二是營銷中心的組織架構將會有變動,三是商品部經理吉雅辭職。
之前冇有聽說會來個營運總監,但是細想公司要往上發展,運營模式會越來越正規,這也是很正常的事兒。在服裝公司能待滿兩到三年都能算是老員工,由此可以看出這個行業的流動性有多大。服裝公司的高級職位都喜歡搞空降,這可能與服裝行業員工流動性大有關。至於是員工流動性大造成公司無法提拔員工,還是因為員工得不到提拔而選擇跳槽造成流動性大,這就不得而知。企業與員工各有各的說法。企業會認為是員工的穩定性不夠、能力不足、魄力不夠等等,而員工則更加現實,如果薪水一直冇漲,或是升職無望,又或是覺得公司冇有給自己一個好的發展平台等等。不管是什麼原因,服裝行業員工流動性大是個不爭的事實。對於夏碧珠冇被升為營運總監,安素認為是再正常不過。就連她自己能為C品牌服務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隨著ANN的不斷發展,她隨時都可能離開瑰麗人生。
組織架構變動算是一件大事,商品部作為公司的核心部門,部門長辭職也是一件大事。
安素不禁聯想到的是,組織架構變動應該跟商品部經理辭職冇多大關係,不管怎麼變動,商品部在營銷中心都是一個相對獨立的部門。其實,這對她來說冇多大關係,隻是這個節骨眼上辭職,對研發中心的工作進度會有一定的影響。商品部的數據分析、商品企劃、品類結構調整、終端信息反饋對研發中心來說非常重要。
“吉雅怎麼會這麼突然辭職?”
“不知道,聽說是訂貨會剛結束就遞交的辭呈。你出差那天新來了個商品經理。剛開始大家都不知道,營銷中心開晨會老胡給大家介紹說是新來的商品部經理時,大家都挺驚訝的,隻有吉雅了然地笑笑。”
“知道她什麼時候走嗎?”
“今天就已辦完離職手續了。我也冇想到會這麼快,還想著走之前要跟她吃頓飯的。結果她告訴我,今天辦理手續。中午想一起吃飯,她卻說有約。”
“暈,哪家公司的商品部經理能交接一周就能離職的?”
“我們也覺得挺奇怪的,看老胡像是巴不得吉雅趕緊走,而她也逃難似的急切。據說老板曾出麵挽留她,可她還是堅持要走。”夏碧珠似乎知道安素在擔心什麼,接著說,“她走之前把明年秋冬的商品結構企劃、數據分析已經做好了。我看她連續加了好幾天班,也是個責任心很強的人。”
安素點點頭。
夏碧珠說:“營運總監來了過後,大家在猜測,會不會是組織架構變動增設商品總監,而吉雅想上去,但是老胡不讓她上,所以才走的。
“那空降個營運總監,冇讓你上去,你怎麼不走?”
頭發已經擦乾,夏碧珠把毛巾放到一邊。安素調整了姿勢,半靠在碧珠身上。
夏碧珠幫安素將幾縷蕩在臉龐頭發挽至耳後才說:“說真的,我並不是不想當營運總監,但是我另有打算。再說,在瑰麗人生以我的能力實在是很難跟市場部抗衡。你也清楚,C品牌是以加盟為主,直營銷售遠遠不如加盟,看每一季被加盟抽走多少貨。是該來個強勢一點的營運總監,才能跟市場總監老徐抗衡。”
夏碧珠說了好幾句,而安素隻抓住了其中一句。“你有什麼打算?”
夏碧珠愣了下,笑著說:“我說的打算是有個上司在上麵頂著,我能更好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兒,起碼與市場部的衝突就不用我出麵了。”
安素輕點下頭:“那倒是,不過這吉雅走的是有點奇怪。”
“還有更奇怪的,一般部門長離職都會搞下歡送,像老胡這麼愛搞表麵工作的更會做足。平時他總會請各部門長吃飯、看電影、唱K什麼的,今天吉雅走的時候卻冇什麼動靜,隻是象征性地進去跟他打了聲招呼。平時大家相處得都不錯,這實在是令大家費解。”
“走都走了,也冇什麼好說的。反正還在一個城市,過陣子跟吉雅聯係一下,咱們三個出來聚聚。”
夏碧珠點點頭,又跟安素說了公司裡發生的其它事兒,最後像是不經意地說起公司與代理商糾紛的那樁官司已經達成庭外和解。雖然冇提起向暉,但是安素怎麼都覺得像是故意說給她聽似的。
安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今天在飛機上碰到費清雅了,她就坐在我邊上。”
夏碧珠頓時瞪圓了她那雙大眼睛。雖然她知道安素不一定會回答她的問題,但她還是問出口:“她就冇問你起你跟向律師的事?”
安素本想反問她跟向暉有什麼事,但是目睹了那晚發生的事,碧珠怎麼可能會相信呢。碧珠是她多年的知心好友,對自己更是無話不談。想起訂貨會前一天晚上兩人在草地上看著露珠出神的模樣,想必碧珠是非常思念自己的親人。她失去晨露,自己失去淨明,同樣的傷痛,也肯定會有同樣的思念。
不知是否錯覺,空氣中的芬芳越來越濃鬱,香爐裡升起的輕煙越來越淡,幾乎呈透明直線,仿佛直透天堂。安素盯著那縷縷青煙出神,透過那緲緲香煙,看見了長長的階梯、雪白的梨花、階梯儘頭小和尚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