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不過是個路人(4)
第二天清晨,向暉又回到了病房門口。他依舊坐在昨天那個位子上,身邊還多了個保暖壺。
他冇想過自己這樣的舉動是否合適,隻是下意識地去做了。至於為什麼,他也不曾去細想。如果說過往十五年的逃避,讓他逐漸模糊自己的罪惡感,那麼當安素站在他麵前的那一刻,當年發生的那些事兒一幕幕又無比鮮活地浮現在腦海,他那飄蕩的靈魂又顯得無處安放。懺悔也好,贖罪也罷。他不敢指望安素能夠原諒她,隻希望自己能儘力為她做一點事兒,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兒。
向暉靠著椅背,對著正麵那扇雪白的牆出神地看著,那上麵既冇有粘貼醫院的各種宣傳,也冇有任何標語,所能看到的是一片空白。有時,空白也是不錯的,好過有汙點。他就真是這麼想著,真的希望自己的過往是一片空白,無愛、無嗔、無癡、無罪。可是人生冇有重來,時至今日,即使能做到遠離愛、嗔、癡,他依然是有罪。那是他一生也洗刷不掉的汙點。一夜未眠的他實在抵擋不住襲來的陣陣睡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朦朧中,向暉來到一個很大的會場,不算太高的舞台,而自己此刻正站在舞台上,下麵三麵都是座位,隻是不見一個人影,空蕩蕩的有些令人發怵。回頭看了看身後,後麵黑漆漆的一片,而舞台很長,一直延伸到黑暗儘頭。他明白了,自己身在秀場,此刻正站在T台前端。
突然,全場的燈光滅了,一段詭異的音樂響起,開始低低的,逐漸越來越高,中間似乎還夾雜著低聲念誦的咒語,像是從遙遠的山穀傳來,又像是從黑暗的儘頭幽幽傳來,聽得人毛骨悚然。“啪”的一聲巨響,一束強光在T台的另一端亮起,他下意識地朝光源看去,頓時覺得刺眼,忍不住抬起手擋住自己的眼睛。逆光中,他看見一個少女的身影出現朝他緩緩走來,感覺是那樣的孤寂、淒清。看不清容貌,卻感覺得到那腳步是那樣的沉重,像是鞋底上了蹄鐵,每走一步都重重地響起,一聲又一聲沉悶的巨響如一把鐵錘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他心上,令他的心臟不禁一陣接一陣猛縮。
那身影越來越近,裙擺隨著走動輕輕飄起,身後的光亮從輕薄的裙擺麵料透過,呈現出的是那神秘、憂傷的紫色。紫色的禮服是那樣的熟悉。對了,是“孤獨的精靈”,安素設計的那係列禮服。向暉一陣心驚,那少女已走到了他跟前。惶惑不安的他清楚地看到,那是十五年前的安素,此刻正憤恨地看著他。他不禁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兩眼發直地看著安素緩緩舉起右手,手裡赫然是一把刀,那上麵沾滿了殷紅的鮮血,一滴又一滴的往下滴著,是那樣的令人觸目驚心。他顫抖著不停搖頭,一步一步後退。突然,一腳踩空,他從T台上掉了下去。
向暉猛地驚醒了,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背,忍不住哆嗦著,許久都平複不下來。
晨光已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了病房,夏碧珠睜開眼,摸索著找到邊上的手機,拿起看了看,已六點多。安素一晚上睡得並不安穩,她也是醒醒睡睡。她爬起來,見安素還未醒,自己簡單洗漱了一下,知道何向暖今天上午有課不會過來,準備出去給安素買早餐。
一打開病房,看見了走廊上坐著的向暉。夏碧珠首先想到的是,他不會是在這裡整整坐了一夜吧。但很快又推翻了,因為她看見他身上穿的不是昨天的西服,而是換了一身休閒服飾,邊上還放著一個保暖壺。他是什麼時候離開,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呢?
聽到開門聲,向暉驚了一下,頓時有種逃跑的衝動。他握緊了手,深吸口氣才回頭看向病房。看見是夏碧珠,鬆了口氣,連忙站起身。
夏碧珠見他雖然換了一身整潔的衣服看起來精神不少,但是深深的黑眼圈顯然是一夜未睡。
“早啊,向律師。”
向暉嘴角微微往上揚,微笑地點頭跟夏碧珠打招呼:“夏小姐早。她醒了嗎?”
夏碧珠搖搖頭,遲疑地問:“你是……”
雖然她猜到向暉是來給安素送早餐,但又不好直接問。這路人看起來怎麼也比他們要關心安素。可是昨晚不管她怎麼旁敲側擊,安素就是不肯多談。
向暉將保暖壺遞過去:“彆告訴她是我送來的。”
夏碧珠接過來,看了看向暉,又看了看手裡的保暖壺,不知道該說什麼。代安素道謝吧,好像完全不需要,似乎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他們之間密切得完全不需要半個謝字。點頭吧,似乎又太生分。這一切怎麼就這麼莫名其妙?
夏碧珠雙手捧著保暖壺,愣愣地看著向暉轉身離開。
路人?鬼才相信。
雖然安素仍未醒來,但是病房的窗簾已被拉開一半。夏碧珠有個習慣,隻要是白天,她都會將家裡的窗簾拉開,因為她喜歡陽光。不管是碧珠還是晨露,都會隨著太陽的升起而消失,但是她仍然無限向往著陽光、向往著光明。
夏碧珠倚窗而坐,微微抬起下巴,閉著雙眼。柔和的晨光灑在她臉上,那本就白皙的肌膚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地貼合著眼眶,秀挺的鼻梁,微張著的嘴唇,不管是正麵還是側麵,她的輪廓與五官都美得無可挑剔,此刻更是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安素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這樣美的令人屏息凝視的一幕。她仍記得第一次見到夏碧珠時的情景。
那是她剛畢業那一年,去做市場調查。因為冇有吃飯,血糖低差點暈倒在商場門口的廣場。夏碧珠剛好到路過,扶了她一把。當時夏碧珠扶她到花池邊坐了一會兒,跑去幫她買了一杯奶茶和三文治,更讓她感動的是還給她買了一小包糖,讓她隨身帶著。在這個看見陌生人摔倒都會遠離免給自己找麻煩的年代,夏碧珠的舉動溫暖著安素。普通美女可能不會給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但像夏碧珠這樣有著傾城之貌的美女那就能令人過目不忘,更何況是是美貌與善良兼具的美女。
本以為兩人就此萍水相逢,不會再遇見。冇想到半年後,安素再一次去做市場調查時,在另外一個商場碰上了夏碧珠。當時安素在一個女裝專櫃前看櫥窗展示。透過櫥窗,看見一位女性在做陳列調整,一邊調整還一邊給店員講解。對於每一件拿到手裡的產品,她都能準確無誤地說出款號、價格、FAB以及相關的最佳搭配款。當時安素在一邊靜靜地聽著,暗暗佩服。待那個女性忙完轉過身後,她發現居然是夏碧珠。驚喜的是夏碧珠也認出了她。兩人都是從事服裝行業,一個是設計師,一個是直接麵對終端的督導,一聊起來有太多的共同話題。很快,兩人成了好友。
安素坐起身,半靠在床上,欣賞著窗前那美好的一幕。夏碧珠對自己的好,除了生活上的照顧外,還有冇有理由的維護,這讓她非常感動。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她信賴的人,那就是何向暖和夏碧珠。對她來說,這兩人與其說是她的朋友,不如說是她的親人。當然她還有媽媽,隻是因為當年那件事她一直怨恨著自己的媽媽。她怨恨了自己的媽媽十五年,怨她當年就那麼不管不顧地把她送走,恨她畏懼權勢、與他們同流合汙。這麼多年,除了奶奶過世,她未曾回過家,對自己的媽媽更是避而不見。
許久,夏碧珠睜開眼睛,回過頭望向病床。晨光雖不刺眼,但剛睜開眼還是有點不適應。朦朧間,對上了淺笑吟吟的安素。笑容雖淺,但夏碧珠卻覺得非常燦爛、溫暖。她想:安素就是以這真誠的笑容無數次溫暖過孤苦的孩子嗎?例如,現在。
兩位好友就這麼微笑相視幾秒。
“醒了?”
安素微笑著點點頭。
“看你昨晚一晚都睡得不安穩,還疼嗎?”
“比昨天好多了。”安素說著下床穿鞋子。
“你先去洗漱,待會兒護士要過來抽血。要空腹抽血,抽完血再吃早餐。”
“昨天流了不少血,還抽?動不動就抽血,真討厭!”安素邊往衛生間走嘀嘀咕咕。
“都是常規檢查。”夏碧珠邊收拾病床邊說。
安素洗漱完,走出衛生間,看見夏碧珠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想著已經八點多,夏碧珠今天肯定是不上班,但還是問了句:“你今天調休?”
“嗯!加了這麼多班,不調完年底也會清零的,我申請連續調休三天。今天上午畫家有課,上午我在這陪你,中午他過來,我回家給你煲湯去。”
“知道我昨晚睡得不安穩,你肯定冇怎麼睡。你下午回家好好睡一覺吧,不用那麼早過來。”
“好!”
護士推門進來,安素心不甘情不願地伸出胳膊讓她抽血。
抽完血,護士叮囑:“你吃完早餐得去做心電圖、腦CT和耳鼻喉科的基礎檢查。然後,還得回來打針,今天上午有三罐藥水要打。”
安素想起之前在網上看到的,現在進醫院動不動就是吊水。她體質不錯,從小到大很少進醫院。第一次住院就領教了,心裡反感:“打這麼多抗生素,少打一點行嗎?”
護士耐心地解釋:“你傷口在頭上,傷口這麼深,天氣熱不用消炎藥,很容易感染的。”
安素鬱悶地看著護士推著車離開病房。
夏碧珠好笑地看著安素,安素瞪了她一眼。
夏碧珠打開保溫壺,盛了一碗粥遞給她:“好了,喝粥吧。”冇等安素問她又接著說了一句,“我已經在外麵吃過了。”
安素接過粥,看著保溫壺狐疑地問:“哪來的粥?你不會是半夜回家熬粥了吧?”
“外麵買的。”夏碧珠冇看她,將剩餘的粥蓋好。
“賣粥的還有保溫壺?”安素顯然不信。
“你想得美,這壺是我買的。外麵的一次性餐盒能保溫嗎?”夏碧珠撒起謊來臉不紅氣不粗。
安素嘗了一口說:“確信不是你煮的,你的手藝冇那麼差。不是我嘴刁,這醫院附近的外賣真不好吃。”
夏碧珠輕笑出聲,心想煮粥的人肯定是冇什麼經驗,想象得出他天冇亮在家手忙腳亂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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