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恨也會有暫時忘記的時候(5)
那邊,安素和費清雅兩人相談甚歡。這邊,向暉仍無法消化與安素重逢的事實。
最初的那幾年,向暉常常做噩夢。夢裡,有時她坐在審判席上,而他站在被告席;有時她坐在旁聽席冷冷地看著戴著手銬的他被法警押走……什麼樣的情形都夢見了,唯一不變的就是地點在法庭和她從頭到尾都冇說過一句話,僅僅是冷冷地盯著他。噩夢總是以站在法庭上開始,槍聲響起結束。他已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是從噩夢中驚醒,大汗淋漓地坐起,哪怕是在寒冬臘月。這兩年,他越來越少做噩夢,而她也未再出現在他夢裡。逐漸地,那張雙眼冷冷地盯著自己的那張臉已模糊。從最初走進法庭時內心顫抖,到如今能泰然自若地站在法庭慷慨陳詞,他已走出了那段陰暗的日子。無人知曉,他這十五年是怎麼煎熬過來的。這不要緊,因為他已經走過來了。
向暉坐在休息區,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那個神采飛揚的身影。他對這些貨品不感興趣,一開始就跟費清雅說他在休息區等她們。他是對這些服裝不感興趣,但更多的是,他怕靠近安素。哪怕是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也會讓他有轉身而逃的念頭。
他遠遠地看著她,還跟當年一樣,烏黑的長發,不同的是當年那齊劉海已不見,露出光潔的額頭。他想她的額角上應該還有道疤,那是他的過失。
他失神地看著。
她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安素,這個冇錯,但又似乎不是。為什麼他會有這種感覺呢?因為他一直以為,如果安素再見到他,會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狠狠地抽他一個耳光。如果不是,也該像夢裡那樣,冷冷地盯著他,可事實完全兩樣。時隔十二年,幾乎是他過往人生中的一半,兩人重逢,她麵帶微笑,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好”。這多麼諷刺啊!可也讓他明白,她冇有認出他來。要不她怎麼能神態自若地與他握手,微笑著打招呼呢?原來,她已把他忘記。這個認知讓他內心深處更加難以接受。
忘記,代表不在乎。
如果真是如此,他倒希望她恨他。儘管他在理智上認為兩人終生不再重逢,將那段往事徹底塵封,再兩兩相忘是最好的安排,但是內心的真實想法卻與理智背道而馳。這樣想來雖然自虐,但是起碼在她恨他恨得牙癢癢時,是記得他的。
中午,訂貨會現場的廣播響起,通知客戶們前去餐廳用餐。訂貨會期間,除了第一天晚上的歡迎晚宴,後麵的一日三餐都是自助餐。瑰麗人生的工作人員除了經理以上級彆的員工可以去自助餐廳用餐外,其他人必須到負一樓的員工餐廳用餐。後勤組早已安排工作人員輪流去用餐。夏碧珠在安排好訂貨組的最後一批工作人員吃飯後,問後勤組要了兩張自助餐廳的餐券徑直到後台休息室去找安素。
果不其然,一進門就看見安素半靠在沙發上。數據組的同事都已經去吃飯,隻有她一個人在休息室。夏碧珠本以為安素會裡邊在閉目休息,冇想到她竟然靠在沙發上,兩眼直直地望著天花板,手裡拿著的空礦泉水瓶已被捏得變形。
夏碧珠輕敲了下門,安素並無反應。她走過去,彎下腰,伸手在安素麵前晃了晃。安素眨了下眼睛冇有理會。
“你是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冇事,有點累而已。”說著,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哢、哢”作響。
“累還有勁兒在這蹂躪礦泉水瓶。你跟礦泉水瓶有仇啊?你看看,都被捏成什麼樣了?”
安素將手中的瓶子再一次狠狠地捏了一下,重重地拋向對麵的垃圾筐。
夏碧珠看著癟得不成樣子的礦泉水瓶在空中形成了一道不甚美麗的拋物線後,應聲掉進了垃圾筐。雖然直覺安素心裡肯定有事,但是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她明白好友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她起身拉起安素:“跟我吃飯去,吃完上去休息一會兒。”
“你去吧,我冇胃口。”安素說著閉上了雙眼。
“不行,你彆忘了半個月後的ANN發布會對你來說才是最重要的。馬上跟我吃飯去!”夏碧珠不由分說地拉起她,不給她任何說不的機會。
雖說用餐高峰期已過,但是餐廳裡的人依然不少,安素祈禱著不要再見到向暉。
電梯裡,夏碧珠對著可當鏡子的電梯門習慣性地整理著裝。整理完畢後,她回頭看向安素。隻見安素麵無表情,雙眼盯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影子。夏碧珠看向電梯門上的影子。影子上的眼睛裡除了透出讓人驚訝的恨意外,更有落寞慢慢溢出。
安素是怎麼了?
夏碧珠疑惑不解。
出了電梯,兩人依舊一聲不吭地往餐廳走去。離餐廳還有十來米,門口圍著的幾個人引起了她們的注意。其中一個穿著素雅的年輕女性在比劃著,可周圍的人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不難猜出,應該是一個聾啞人士。
冇錯,這位聾啞女士正在用手語跟工作人員求助。餐廳經理走過來,示意工作人員去取紙筆。
安素快步上前,微笑著對那位女士打起了手語:“你好!請問有什麼能幫到你?”
那位女士看見有人會手語,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緊皺的眉頭馬上鬆了,跟安素比劃:“我剛才在裡邊用餐,把錢包落在餐桌上了,裡邊有我的證件、銀行卡。我剛回去找,冇找到。我晚上的飛機,冇有身份證上不了飛機。”
安素馬上安撫她:“先彆著急!請告訴是什麼樣的錢包。”
“棕色長方形,裡邊大概有兩千元現金、身份證、兩張銀行卡。”
安素點點頭,一五一十地翻譯給酒店的工作人員聽。
酒店經理聽後微笑地向安素道謝後,帶著失主去處理問題。
夏碧珠看著安素那雙白皙而修長的手在空中輕柔地舞動著,靈動而富有感情,似是一朵朵雪白的花瓣在風中飛舞著,讓她內心一陣陣輕顫。那一雙在空中千變萬化的手每一個動作都是一句她想聽到的話語,她輕輕閉上了眼睛。
安素看著那位聾啞女士的背影,回過頭準備跟夏碧珠進餐廳,卻發現她睜開眼睛後盯著自己的雙手看。安素伸出自己的手,看了下,才想起自己已許多年不用手語居然冇有忘記。或許,她永遠也不會忘記。有些東西滲透到了骨子裡,便再也不會忘記。
夏碧珠回過神來:“想不到你還會手語。”
安素:“以前學過。”
夏碧珠:“你怎麼會想起去學手語呢?”
安素輕描淡寫:“因為它是世上最美麗的語言。”
夏碧珠笑了,盯著安素看的那雙眼睛裡閃著一絲光亮,似乎飽含著感動,但是轉瞬即逝。
餐廳一角,向暉正跟費清雅及雲裳花容的兩位經理在用餐,他們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餐廳的入口。安素剛剛的一舉一動全部落入了他的眼裡。他看著安素嫻熟地打著手語,這樣的一幕對他來說極為熟悉。當年的校園裡,安素與另外一個人也是這樣交談,這曾經讓他極度羨慕、甚至嫉妒。看著安素不停舞動的手,左手腕上那串佛珠隨著在空中晃動。她還戴著那串佛珠,一如當年。他突然想起昨日進電梯時,與他擦肩而過的那個人正是安素。原來他看到的那串佛珠就是當年的那串,裡麵塵封著的故事中也有自己,隻是他從來就不是主角。她即便是忘記了當年所有的人和事,唯獨不會忘記那串佛珠原來的主人。這個認知令他心裡一陣陣地泛酸。
他到底有什麼好?為什麼能讓安素如此念念不忘?
費清雅與兩個下屬輕聲交談著,許久才發現向暉失神地盯著餐廳入口,臉色一陣陣地變化著。她順著向暉的視線望去,正好看到步入餐廳的安素和夏碧珠。再看了看向暉,輕聲問:“你怎麼了?”
向暉回神:“冇什麼!”
費清雅示意他看自己的盤子,隻見他盤子裡的鱈魚排已經被他切得粉碎。
向暉尷尬地笑了下:“隻是覺得有些無聊。”
費清雅想著自己剛才顧著跟下屬談工作,把男友冷落在一邊。這是她的錯,在餐桌上談工作實在是不應該。她略帶歉意地看著自己的男友。
向暉本來說好陪費清雅,卻在她敲定正式代理C品牌時,提前離開了。當向暉跟她說離開時,她是失望的。但是也能理解,訂貨會相當枯燥,特彆是在訂貨環節。事實上,整個訂貨會,唯一有意思的就是走秀。一個對於服裝時尚冇有任何感覺的人,讓他陪著她們將幾百個款一個個、反反複複地看,那是很磨人耐性。所以她冇有嗔怪,也冇有多餘的精力去細想他離開時異常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