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大魏朝議
一場決定秦魏兩國未來命運的朝議，在富麗堂皇的魏國王宮的議事大殿裡，在各懷心思的大魏群臣那一道道迷離的眼光中，終於拉開了帷幕
鑲鑽著名貴珠寶的寬大王座上，魏惠王魏罌眼角綿長，闊臉隼鼻，發髯修整，一身紅色華貴王服，頭戴黃玉王冠，不胖不瘦的身體斜靠椅背，王者氣度不凡。
魏惠王此時眉頭微皺，頗為不屑地問向座下眾位大臣：“那嬴師隰不自量力，小小蒼蠅又欲圖謀我大魏，真是忒煩人！諸位作何看法？如何應對？”
那有些漫不經心的模樣，顯現出這位魏國的最高統治者，一方麵對弱小的秦國根本看不上眼，一方麵又對這個隔不了多久，就必會前來騷擾自己安逸生活的鄰家惡童深為厭惡。厭惡是厭惡，可是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應付吧？上次人家秦國才把函穀關給奪回去了呢，當然，那也是因為那小蒼蠅趁著咱這老虎無暇顧它罷了。
若不是與周圍的趙韓齊爭鬥分散了魏國的精力，也有三分忌憚貿然滅掉秦國後天下群起而攻之，那小小的秦國，還會留到今天麼？這小破秦國還真不知趣，又白白來送大戰功，非要以自己無數國人的鮮血，來染紅魏國名將們那頭上象征著功名的金盔翎羽。
眼下大魏國人才濟濟，不乏統兵將才，不過名將多了也是個麻煩，眼下這功勞是給大兵家上將軍龐涓，還是給英武的王弟公子魏卬呢？這是個頗為棘手的問題
進宮前，大魏群臣間早已傳開今日的朝議話題，上將軍龐涓一路思忖：兩年前的石門之戰，大魏國損兵六萬，雖不是精銳，秦人也自折六萬，但若以兩國國力相較，魏國卻算是丟了個大臉！以至於秦人以此為功，整日借此羞辱魏國，就連周天子也認為秦人了不起，竟然能打敗天下無敵的魏國，給秦國送去了賀禮！堂堂大魏前有吳起，今有我龐涓，國強兵悍，何時受過此等侮辱？如果石門之戰中大魏“魏武卒”儘出，秦國會有如此囂張的可能？
雖然魏國廟堂不承認石門之敗，每每提及總以“秦人奸猾，大魏輕敵”概而論之，但在我的心目中，此戰就是魏國敗了，且敗於廟堂失策、統帥失算，非魏軍戰力不濟之過。石門之戰雖是丞相公叔痤統兵，照理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作為此時魏國的上將軍，我怎能不以石門之敗為魏軍大恥？同時，緊鄰魏國西南的秦國不除，將始終是大魏圖霸中原而王天下的身後大患，亦成為自己成就萬世功名的攔路石嗬！
世人總拿孫臏離魏歸齊來說事，道我龐涓心胸狹隘，容不得人，誰能明白我的心比天寬，裡麵裝的是芸芸眾生？天下若不能一統，戰亂便不能停，流血便不會斷，蒼生何其悲哉？若能借大魏之力恢複王道正統，豈非我龐涓萬世之功？而眼下，我需要功名。隻有功名，才能助我在大魏獲得更大的權力，助我實現自己的理想！
功名！我離開鬼穀大山出世，不就是為了成就一番功名，不負師傅教誨，不負一身所學麼？
功名！我留在了最為強大的魏國，不正因為它是成就萬世功業的不二選擇麼？
功名！自從我最親愛的師弟孫臏離我而返齊國，除了功名，我還有何可求？
因此，此次對秦大戰的統兵帥印，我龐涓誌在必得！
此時聽魏王問詢秦國來攻應對之策，龐涓自覺作為魏國上將軍率先發言本無可厚非，於是在臣案後挺身一揖，昂聲道：
“啟奏我王，臣以為，秦國多年以來與我大魏連番惡戰，消耗巨大，但始終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足見其國性堅頑，不容小視！”魏王連眼皮冇動一下，那始終對秦國不放在心上的態度，實在令龐涓著急。
作為堅決的“滅秦派”，龐涓加強了語氣：
“若不能趁其眼下國力羸弱，一擊而殺之，臣恐假以時日，弱秦由‘蒼蠅’而成‘雄鷹’亦無不可能！因此，懇請我王發大魏精兵二十萬，臣願親率之赴河西，會同河西十二萬守軍與秦決戰，務求一擊而絕秦兵秦脈，為大魏掃除後患！”
雖在言辭中顧及魏國廟堂顏麵，那魏國過往太過於輕敵的毛病冇挑破開來說，但龐涓對眼前的魏王隱隱已有怒其不爭之意，而想借此次機會親率大軍痛擊秦國的決心，更勿容置疑。
“上將軍忠勇可嘉，然將秦國看得忒高了些吧？蒼蠅變雄鷹？嗬嗬哈哈”
殿中接話之人此番話前半句褒獎，後半句譏笑，說話者麵帶輕蔑，笑聲放蕩不羈，卻是公子魏卬。
魏公子卬者，魏武侯少子而魏惠王異母弟也，修八尺有餘，形貌佳絕，六藝皆精，胸懷大略，世人謂之“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
公子卬丹鳳眼斜瞟得龐涓一眼，兩人眼光對射，仿若雷火碰寒冰，炸起一團旁人看不見的騰騰陰霾
龐涓“哼”了一聲轉開臉去，而公子卬嘴角不屑地一撇，收回淩厲眼神，轉過臉來對著自己的兄長魏惠王，雙手一揖正色續道：
“啟奏王兄，秦人此次舉國征發，虛張聲威，來勢貌若洶洶逼人，然彈丸數百裡之邦，欲與大魏爭河西地，碩鼠吞象乎？哈哈，真是何其可笑也！”那笑聲，笑得龐涓臉色都開始變青。
“我大魏自文侯用李悝變法強國，武侯用吳起易陣強兵，至王兄即位稱王，民富國強、兵鋒銳利，區區秦國蠻夷何時入得我大魏法眼？且秦國經年累月窮兵黷武，以致國力空虛，此番陣仗猶強弩之末，必力有不逮，我大魏何需視其過高，自亂陣腳？王兄許臣弟統領五萬魏武卒，連同河西十二萬守軍，剿滅此番來襲的秦人足矣，何須興師動眾、勞國擾民？”公子卬邊說，邊用谘詢的眼光掃了大殿一圈，殿中群臣點頭附和者，不在少數
緊接著公子卬一副決然而自信的神情，躬身對著魏惠王一拜，語氣懇切而熱烈：“臣弟魏卬，懇請王兄授予臣弟統兵虎符，臣弟必一擊而退弱秦，將其壓回西陲，並趁勝勢一舉滅秦，保得我大魏圖霸大業之根基穩固，保得王兄高枕無憂！”
公子卬無愧於翩翩濁世佳公子之名，一番言辭義理嚴順、熱血蕩氣，大漲朝堂中群臣誌氣，眾人紛紛點頭，連魏惠王聽後也微微動容。
龐涓聽了卻恨得牙癢癢，心中暗罵：“繡花枕頭，又開始犯那輕敵的毛病！秦氏一族血戰數百年，越打越硬，連魏武侯時期吳起那樣的名將也不敢輕言滅秦，就憑你這外強中乾之貨？”但畢竟同朝為臣不好公開撕破臉皮，嘴上隻說：“秦人此番舉國征發，再不濟也能湊夠十五萬大軍，此戰隻怕冇有公子說的那般輕鬆罷”
文人相輕，武將互鄙，自古有之，在敗秦巨功的誘惑下，龐涓和公子卬這一對“滅秦派”和“輕秦派”老冤家，又開始或明或暗地較起勁來。
與兩人爭帥的急切相反，魏國老丞相公叔痤此時卻是心靜若水，甚至巴不得“魏軍統帥”這討厭的差事離自己遠點，心想石門之戰已經夠讓老夫我倒黴的了，作為魏國的三朝重臣，此時魏國統攬國事的開府丞相，還差哪丁點兒功名麼？管球你們誰去呢，彆找老夫就成。因此公叔痤冷眼看著龐涓和公子卬兩虎相爭，悶聲悶氣不發一言
而朝中眾臣也根本冇把這老丞相當作統帥競爭者之一，普遍認為他才曆“石門之敗”，再次作為統帥幾無可能。
一邊是上將軍主動請纓，憑龐涓的能力勝算把握幾近十分，但需調動大魏四方精兵二十萬，牽扯好像過大；
一邊是臣弟萬死不辭，隻需出動五萬魏武卒，但公子卬畢竟尚未有過大戰功，不知勝算幾何。
兩人忠勇之心皆殷殷可鑒，一時間竟讓魏惠王更為躊躇。
魏惠王暗自思忖，龐涓乃世外高人鬼穀子高足，當世兵家名士，入魏以來南卻韓國、北擋趙國，武功赫赫，在大魏中人氣日高。讓龐涓領兵，打勝仗估計問題不大，有問題的是打勝以後龐涓威望更隆，會否令大魏廟堂更加難以駕馭？
強臣弑主而自立的往事，曆曆在目就連現在自己手中的這大好魏國江山，都是靠先祖以晉臣之身，勢力坐大以後，聯合趙氏、韓氏瓜分了自己的主子曾經的春秋霸主晉國，由三家分晉而來。
同樣的故事，能允許出現在我魏罌的身上麼？
龐涓這樣的人才，作為明主的本王，自是會重用滴但是泥，本王可比那愚笨的晉主聰明了許多，必會對你小心堤防。何況你這龐涓啥都好，就是太有個性和脾氣，自以為清高實則迂腐，我魏罌有些私人愛好你便看不得，還私下暗罵我為“溺物不戀國之君”，遠不如王弟與我一般懂得大雅，誌趣相投哎，畢竟還是血濃於水啊
如此看來，與其讓一個外人奪取功勞尾大不掉，還不如把唾手可得的勝仗，交給自家兄弟公子卬去打呢
可是，公子卬雖有才名，畢竟又冇有打大勝仗的經曆，把統軍大任交給尚未有大功名傍身的王弟公子卬，朝野國人可會腹誹？天下人會否說我是一個用親不用才的昏君呢？
魏惠王這麼一番思想鬥爭，更加猶豫不決，乾脆繼續不吭聲！反正還有一大幫朝臣冇開腔呢，且再聽聽眾人說辭。
公子卬不僅人長得帥，而且還很有才，吹拉彈唱、情騎輸話樣樣冠絕天下，是廣大魏國少女心目中的偶像明星，就連不少男人都是他的粉絲。但畢竟未經大戰陣磨礪，在大魏廟堂中，特彆是軍中行武裡，威望尚不如龐涓。
果然，老將龍賈一看公子卬欲求虎符，心下著急便猛然站起，聲如黃鐘大呂：
“啟奏我王，老將讚同上將軍之意，萬不可小視秦國之力！論土地財貨，秦國自不能與我大魏相提並論，然嬴師隰回秦即位二十餘年，與我大魏激戰三十次有餘，照理已該力疲兵儘，為何此番又卷土重來？”龍賈本為行伍出身，卻冇那麼多講究，這一聲逼問，頗有氣勢。
這一問，殿中群臣自是無人回應，冇關係，龍賈自問自答：“一則，固因秦國民性頑劣，好勇喜鬥，二則，非我大魏屢犯輕敵之過乎？”這卻是直擊大魏廟堂之過，毫不避諱了。
“與此等蠻夷好鬥之邦為鄰，若不能一擊而痛其肺腑，傷其筋骨，必時時糾纏不休！老將同請我王儘發二十萬精兵，臣願追隨上將軍，誓與惡秦決戰！請我王三思呐！”
言畢，華發皺顏的龍賈轟然跪地，一名久經戰陣的沉穩老將，臉上竟浮潮紅，胸口起伏，顯然是有些不常有的激動了。
龐涓看著老將龍賈，眼含讚許，內心甚感安慰：憑自己一身真本領，何愁大魏軍中冇有追隨者？
麵對龍賈的逼問，魏惠王不但不惱，反而趕緊身體微向前傾，伸手對著龍賈作虛扶狀：“龍老將軍老當益壯，真是甚慰寡人之心，尚在朝議之中，諸位暢所欲言，老將軍何須如此作派？快快請起！”
表麵上對這一老將非常重視，卻又不對龍賈發表的意見立即表態。
目前已近六十的龍賈，年少入軍，從一個小卒子憑軍功一步步淬煉為將軍，乃是一名真正的職業軍人。吳起作魏軍統帥時，龍賈就是前軍主將，跟隨吳起與天下諸侯惡戰七十六次，那一時期的魏軍將領，大多早已被殘酷的戰爭挫骨揚灰、犧牲殆儘，而龍賈卻頑強地生存了下來，成為了列國聞名的大魏僅存的“三朝老將”，人送稱號“不死將軍”。
對於這樣一名魏國的老功臣，魏惠王麵子上不得不給予足夠的尊重，以免招惹天下非議。
龍賈見魏惠王久不表態，隻得悻悻然坐回臣案後，心中隱隱閃過一絲不安：此次朝議論對秦用兵一策，看來結局，又會是與以前一樣，“輕秦派”勝出嗬
果然，太廟令魏林又站出來支持公子卬的觀點：
“為應付區區弱秦，儘遣大軍，若趙、韓、齊趁虛來攻，可有奈何？臣下以為上將軍該當駐國，以安國本！龍賈將軍當駐軍以北，以擋趙國！臣以為此次堪擋秦軍者，非公子卬莫屬！”
誰不知道魏林是公子卬的粉絲，但此番說辭卻是理正無歪，挑不出任何毛病。魏國當下確實也把北麵的趙國、南麵的韓國、東麵的齊國當作了主要敵對國，還真冇把小小的秦國放在眼中。
其實以當下大魏之實力，即使龐涓、龍賈等分兵西行迎擊秦國，趙韓齊等國仍然不敢輕舉妄動。而派出龐涓這樣的名將統領大軍，則極有可能一舉大敗秦軍，使秦國元氣大傷，甚至趁勢滅了秦國也未可知。所謂良將值萬兵，當年吳起率領三萬魏武卒還不是一樣大敗了秦軍十餘萬？
不過憑公子卬的聲名，天下又有幾人，能說他是絕無可能打敗秦國的慫將呢？
大殿內開始議論紛紛，有支持上將軍龐涓的，有支持公子魏卬的，吵吵嚷嚷，爭論不休慢慢的，兩人的粉絲團各自聚在一起，竟用口水向著對方猛烈開起火來，一時之間，議事大殿內張牙舞爪，口沫橫飛，亂作一團
誰能最終當選此戰魏軍統帥，不光關係到魏國的國運走勢，更將關係到秦國和黑水的未來命運呐
那麼在這場激烈的魏軍統帥崗位競聘戰中，胸懷才學的實力型選手龐涓，酷絕天下的偶像型選手公子卬，兩人各有擁躉，粉絲團旗鼓相當，到底誰更能夠贏得評委和觀眾的青睞，奪取最後的勝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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