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修兵夢魘
在雍城城外大片的黃土地上,以五丈高的圓木圍起了半裡見方的一圈,外圍每五十步一甲士把守。又留一柵門以供進出,八名甲士把守。這裡便是雍城修兵場。
一大早,牢頭獄卒們就驅趕著刑徒隊來到了這裡。
進得場內,黑水見那場地南邊用白石粉畫有一條白線,線上擺放著一溜看上去約莫二十斤的石塊,心想難道是練扔石頭?乖乖,這石頭也忒大了點吧,要扔遠肯定比讀書時扔的鉛球要難許多。
場內外圈遊弋著四名騎士,手持馬鞭,黑水想著這肯定是軍訓教官,還挺威風。
場地北邊又一條白線,線上站著一排和常人差不多高的石頭人,外麵包裹著一層布和皮,黑水又認為這一定是訓練射箭用的靶人,心想和扔石頭比起來,還是射箭有意思一些。又見,場南線至場北線大概三百步距離,黑水心想,這兩邊劃著白線,線與線間象跑道一般,難道是要開監獄賽跑會?嘿嘿,這老祖宗的修兵,貌似有點意思!總比去掏糞運屎好吧,這一天,看來一定比苦役輕鬆些
然而冇過多久,他內心就高呼著輕鬆個毛線,那樣的修法,是把我往死裡整!
刑徒們站成一排,牢頭西魄丁提了提褲腰帶,粗著嗓子開始對著大家訓話:“規矩還是那規矩,老鬼們都透亮,那個叫黑水的新慫可聽好哩,等下彆討打。上半天搬石疾跑,遇石人繞行折回後,算得一趟,每三趟可歇息一刻。都給爺可勁地跑呀,省得吃鞭子!”
我擦,咋跟我想的都不一樣呢?接下來隻能搬著石頭拚命地跑。還能怎樣?
不跑,不跑要倒血黴!
原來那四名騎士,可不是什麼教頭,而是專門負責抽人的!刑徒們腳步稍慢,或者石頭掉地,鞭子立即就往身上招呼。黑水搬著那二十斤的石塊,頭兩趟還勉強跟得上大部隊的節奏,然後胸口就象壓了千鈞大石,呼吸越來越吃力,腳步也越來越沉重,那石頭拖得他的身子直往地裡沉,第三趟的時候,終於跟不上老鬼們的速度,待落後有五、六步距離時,一騎士策馬靠近,“啪!”的一鞭子,就抽在他的背上。
那鞭子用軟牛筋製成,抽在人身上不會皮開肉綻,免得造成太重的外傷使刑徒們無法繼續苦役,但一沾身,也立即起一條紅肉楞,疼痛直入骨髓。這一鞭子抽下去,且看步履本已蹣跚的黑水,一聲哎喲親娘喂,然後如同注射了雞血一般,兩腿又翻騰得飛快,嗖的一下射到了前麵。
三趟下來,休息一刻。黑水坐在地上,象夏天的狗一樣伸著舌頭大口喘氣。
又三趟,吃了兩鞭子,休息時已攤在了地上。
再三趟,鞭子抽在身上的疼痛,已比不上那全身筋骨欲裂的痛苦。黑水這現代人身體內本不充沛的體力,迅速被高強度的負重疾跑抽乾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上半天,黑水幾近癱瘓。
獄卒們送來午食,他已半身不遂般無力起身。其他刑徒喂他,他吃得兩口就開始吐,那白領身體什麼時候經曆過如此劇烈的運動?看來五臟六腑仍在左右翻騰,胃裡一時半會兒還進不去東西。
中午休息了好大一陣,好歹吃了幾口東西,體力才有些恢複,不過全身肌肉酸疼難忍,背上被鞭子抽的一條條紅楞,也仿若有蛆蟲在肉裡爬,動一動都呲牙。黑水此刻隻想躺在地上,從此不用再起來,偏偏西魄丁又開始訓話了:下午撞石人,每趟撞倒為止,撞倒後自己扶起來。仍然每三趟休息一刻。不想吃鞭子的,就用力撞。新慫可先看老鬼們示範一次。
我擦,原來那石人不是練習射箭的靶人?用肉身去撞那如此巨大沉重的石頭人,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麼?這他母的算啥軍事訓練?能有啥用?
於是看見老鬼們排在線上,牢頭一發令,個個咿呀叫著拚了命似地向對麵的石人跑去,然後用肩膀猛烈撞擊石人,發出陣陣嘭嘭聲,石人應聲而倒。然後每人又嗨嗨地呼著號子,吃力地扶起自己的石人,再跑回來,算是一趟。石人外蒙布和皮,也是確保刑徒們撞擊時不會受傷。看那人和石頭撞擊的力度,和老鬼們扶它的艱難程度,那石人怕是有近五百斤。
看完第一趟示範,黑水這新慫想躲也躲不開了,那就隻有拚命地跑和撞吧。
黑水聚集全身之氣,跑過那三百步,學老鬼們樣子臨近石人時用儘全力以肩撞擊,嘭的一聲,石人冇倒,他卻因力道反彈仰身而倒。
他爬起來,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兩手推,用腳踹,石人底盤沉重,最多晃兩晃,就是不倒。要弄倒這石人,非得象老鬼們那樣,以自身力氣為基,借高速疾跑衝刺之勢不可。可現在的他身體本柔弱,上半天的搬石跑又已耗儘體力,麵對這個艱難的任務已是有心無力了。
騎士緩緩策馬,又開始向他遊弋而來。
黑水心急,後退十幾步,加速,再次聚力於肩撞擊之,石人依然不倒。幾次嘗試後,終於力竭,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啪的一鞭子,抽在身上,哼了一聲。幾鞭子後,連聲音也冇有了。
西魄丁走過來叫停了騎士,俯下身子說:“小慫,彆耍死皮,起來罷,這樣對你可冇甚好處。”
黑水全身脫力,隻覺自己右肩已碎成了一片片的骨頭渣子,一顆心更象是掉進了北極的冰窟,悲冷之意已把通體澆了個透。究竟是因為什麼,老天要讓我受這樣非人的折磨?與其在這狗屁朝代如此苟延殘喘,還真***不如死了來得乾淨!
聽見西魄丁冷酷的話語,黑水耍橫撒潑之心暴起,瘋狂地嘶吼道:“擦你母的,爺我偏就不起來了,愛咋咋地,弄死我得了!”
黑水作好了接受一切懲罰的準備,餓肚子、鞭笞、殺威棒、關黑房子,最多也就是個死,正好了結自己這杯具的一生。吼完之後,反而心靜如水,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連正眼都不帶瞧一下西魄丁的。
西魄丁卻一點兒也不急不惱,隻是嘿嘿地笑著,在黑水耳邊又輕聲低語了一句,立馬見黑水咕嚕一翻身,掙紮就著要起來!
如果他還有體力,估計會來個魚躍!
因為牢頭在他耳邊說的話是:“你不起來也罷,爺這就招呼人去,把那條整天跟著你的癩皮狗給剮嘍。反正燙皮狗肉,爺與爺的兄弟們也想了甚久也。”
黑水嘴裡不停地嘟囔著“彆殺我的狗,彆殺我的狗,我撞就是了,我撞還不行嗎?”衝到石人麵前反複而徒勞地撞擊,石人幾乎紋絲不動,眼淚和鼻涕卻已如雨滴,四散揮灑。
我擦你祖宗十八代,為什麼,為什麼你這死鬼牢頭要如此狠心,那一字一句,都宛如尖刀,刺在我內心處最柔弱的七寸?我可憐,疤癩更他母的可憐!它跟著馬隊跑到雍城,眼看著我被押進苦牢而它卻進不去,著急得嗚嗚亂叫,看門的獄卒罵它踢它,它也隻是跑開遠遠地侯著。好在借著戶外苦役的機會,趁著獄卒們不注意或者午食時,它才能和我有短暫的相處時間,不至於始終人狗兩隔。苦役中有時不見了疤癩的蹤影,它也一定是混跡於雍城的市井菜市,不論經曆多少艱辛,總會在午食時給我叼來帶點肉星的骨頭、半塊窩頭、甚至是小片的鹵煮豬頭肉它的後腿今天有些跛,也一定是偷食時被人給打的而此時的疤癩,正焦急地晃蕩在修兵場外,眼巴巴地望著我,隻盼著,我能在回牢的路上摸摸它的頭
為什麼,為什麼折磨我還不夠,還忍心要去奪取如此忠義的一條生命?
奈何人為刀俎、我為豬肉,罷了罷了,我撞就是,我撞還不行嗎?
隻要彆去動疤癩,我怎麼樣都可以!
嘭、嘭、嘭一次次,一下下,黑水的勁道越來越微弱,聲音也越來越虛弱,突然“咚!”的一下,終於倒地昏死了過去。
西魄丁急步走上前來查看黑水,見他牙關緊咬,口吐白沫,臉色發紫,知道黑水這次已不是裝出來的,不禁也動了惻隱之心,吩咐獄卒趕緊抬下去救治。
西魄丁等一眾牢頭獄卒們,其實也並不是黑水想象中的那般凶神惡煞,他們身為秦國的公務員,也不過是依律辦事、奉公行法而已,當然權器在手,偶爾有點小囂張的情況也是難免。
後來西魄丁還專門找黑水談了一次話,大意是黑水呀,爺我也並非存心要收拾你,殺狗也是嚇唬人的,老秦人都是綠色和平組織成員,隻殺仇人不殺狗,而修兵的法度本是如此,開始辛苦自是難免,為什麼用這種方式訓練?以後你自會明白,“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雲雲黑水一聽也有道理,人家也是拿著納稅人的血汗錢辦正事,對任何刑徒都是如此,我與他也並無私仇,談不上彆人“公報私仇”,這才化解了首次修兵西魄丁的殘酷在自己心中留下的怨恨。
修兵後第二天本應苦役,西魄丁又破天荒地放了黑水一天假讓他休息,並專門留下另一個刑徒陳辛來照顧他。
三十幾個刑徒中,就黑水和陳辛是讀書人出身,頗受其他刑徒尊重,牢頭獄卒們也是高看一眼,西魄丁順勢借著給黑水放假調養的機會,也有意讓陳辛休息一下。
這名叫陳辛的刑徒,可有些來路諸子百家中“農家”一派,許行的弟子!
許行又是誰呢?楚國一個關注民生,主張推行耕戰政策、鼓勵發展農業生產、研究農業生產問題,並總結出相當多農耕技術的戰國時代“袁隆平”,一個值得我們尊敬的、有思想的農民大叔。
這個時期,社會分工已經很細致,尤其是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之間的分化已相當明顯,由於當時腦力勞動基本上是屬於貴族壟斷的職業,所以社會上開始出現了鄙視體力勞動的傾向。而農家以三皇中“神農”為上神,稱頌體力勞動,注重參加勞動實踐,尤其是提倡貴族和君主也要親身參加體力勞動,顯示出樸素的民主思想與平等意識,與滿口大道理卻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儒門形成了極大反差。而陳辛和他哥陳相,本是儒家弟子,後來也叛出儒門投到許行門下,可見農家對真正的有識之士也具備一定的號召力。
農家的根據地本在騰國,陳辛奉師傅之命前來貧困的秦國調研農情,指導農事,傳播農家理念,不想在雍城偶遇儒家弟子,出口辱罵其為叛徒,一怒之下揮舞鐵鋤傷了人,這才成了刑徒。
知道了陳辛的來曆,黑水認為這算是自己來到戰國後,與諸子百家子弟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又是獄友,便把他引為患難之交。
不過陳辛也太能絮叨了,此刻的他因為難得能在苦牢中與一個受過教化的刑徒獨處,興致頗高,非要扯著黑水這讀書人一起探討天下大事,在他耳邊反複念叨“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一類話語,讓黑水不勝其煩,我他母的現在哪有閒功夫來談這些鳥事情?
黑水躺在木鋪上,一邊與陳辛假意應付,一邊腦中念頭亂閃,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才能越獄而去逃出生天?但無論怎樣看自己全身上下,也不象是有邁克那樣天賦和技術的越獄天才,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不過即使出不去,也得想辦法在這可惡的大環境裡,給自己謀個相對較好點的小環境吧?
於是隨後一段日子裡,黑水開始有意無意地奉承和巴結西魄丁和眾獄卒,那些諸如“大人有如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穀,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乾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小生對閣下之仰慕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海枯石爛,天崩地裂,永不變心”的拍馬屁話語,黑水信手拈來就用,臉不紅心不跳,說起來也顯得自然且恰到好處,正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弄得西魄丁和獄卒們心裡無比愜意和舒坦。
有一天黑水又抓住西魄丁喊刑徒打水洗腳的機會,強烈要求自己來承擔這個光榮而偉大的任務。兌好熱水,端進西魄丁大人的臥房,袖子一挽,抓起西大人的臭腳就開始吭哧吭哧地洗起來
穿越以前,黑水窮是窮,但應酬客戶時,他師傅霍剛可冇少帶他跟著去洗腳房享受一把。而西魄丁又何時體會過現代式的洗腳服務,也完全冇想到一個簡單的洗臭腳,還能如此花樣百出?
於是黑水這蹩腳洗腳技師學著給他來了一番搓、捏、推、捶,已把西魄丁爽得七魂出了竅,直呼著過癮啦過癮,爺我此刻好似神仙!
又於是,黑水在成為西魄丁禦用洗腳工的同時,待遇也得到一些改善。苦役修兵照樣要去,那是逃不了的,不過鞭子基本不再落在他的身上了,休息時間也多了些,夥食份量也相對足了些,戶外時疤癩跟著他,也冇人再過問。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的過去了
日日不斷的高強度苦役和修兵,讓本顯白嫩的黑水逐漸變得象石頭一樣堅韌起來
慢慢的,他肩挑背扛已不覺吃力,石人也能順利撞到並扶起來了。皮膚愈發黝黑,身上一條條的腱子肉日益凸起,頭發也慢慢長過肩頭,胡子拉碴。
工閒時,黑水常常扶鋤遠眺、若有所思狀
那滄桑的臉龐目光幽深,破衣爛衫迎風飄舞,臟汙的發髯怒放衝天,身邊蹲著癩皮狗疤癩,那蒼逑悲壯之意直衝雲霄,猶如丐幫幫主臨世,散發出逼人的氣場。
這時候如果還能叼上一根煙,那帥氣該是多麼的無敵?
此時的黑水,樣貌和身體,已漸漸融入這亂世洪荒,看上去已和其他刑徒們並無二致。隻剩下思想,還屬於未來
這一日剛起床,西魄丁就興衝衝地跑來交代說,今天可有好差事哩!雍城孟家馬廄需要清理,不過工量不大,隻能點幾個人去。
被點中的幾個刑徒興高采烈,黑水作為心腹自然也在其中,而未點中的大部分刑徒則愁眉苦臉,一聲歎息大家都知道這確實是好差事,活路如果乾得漂亮,好心的主家一般會賞賜酒肉好吃好喝一頓,同樣是苦役,這樣難得的打牙祭機會,誰不想去?
於是當黑水在雍城外孟家馬廄裡,挖著那堆積如山的馬糞時,他看見了不遠處跑馬場內的孟修竹。
噢買糕的,世間居然還有如此宛如天人又英姿颯颯的漂亮女子?
黑水手拿糞扒,猛然間隻覺得那撲鼻惡臭之氣都變成了桂馥蘭香,盯著孟家三小姐的目光若金絲縷線,竟牽著他不知不覺走到跑馬場木欄邊,口水四溢、呆若木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