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故都囚徒
秦國故都,雍城.
器具狹小的城郭,凋避冷清的市井,低矮陳舊的民居,這本不壯闊的秦國故都,自秦獻公遷都櫟陽後,破落之氣與日俱增。
表麵的破落,卻掩蓋不住地底湧動的暗流。雍城,作為秦國老氏族陣營的根據地,與新生自耕農和地主階層的大本營新都櫟陽遙相對應,從未停止過它想分庭抗禮的步伐。縱有暗流,表麵總歸還是一副平靜若水的樣子。
城北一座庭院,乾淨整潔,後花園中幾株綠樹茵茵,雖無華衣豪奴,卻也算得這破落之城中的豪宅。
這迥異於普通民居的地方,正是秦國世族孟家在雍城的老宅邸。
樹蔭下,孟家次子孟壑,正舞弄著一柄青銅闊身劍。
孟壑生得強壯挺拔,眉如彎刀,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已任雍城城門尉,承襲了他大哥的公乘爵,而他大哥孟猛,已在石門之戰中殉國。
此刻他一身短打青衣,雙手緊握劍柄,嘴裡呼喝有聲,劍勢厚重沉穩,劍招卻是非常簡單:如同握斧砍柴一般,掄圓了手臂正劈、左劈、右劈,所有動作均是這三招基礎上作些微變化,間或上撩一挑,或前衝一刺,無甚花哨。若是現代人看來,那握劍的姿勢、那劈刺的動作,會認為他舞弄的劍法一定是倭人刀法的老祖宗。
孟壑操練的,正是他大哥生前教給他的,秦軍劍士慣用的“劈風三劍”!
劈風三劍來曆非凡為秦人先祖、人稱“搏命先君”的秦莊公所創。
周朝時,莊公因父親秦仲死於西戎之手,心裡種下刻骨仇恨,發誓報仇,苦練武藝,並據西戎胡人戰鬥特點自創了劈風三劍。周宣王七年(公元前八二一年),秦莊公率兄弟五人及周朝兵馬七千人、車七百乘,征討西戎。此戰中以秦莊公為首,人人以命相搏,劈風三劍大顯神威,莊公本人斬首二十餘,最終擊敗西戎報了父仇,並奪下大片西陲土地。此戰後周宣王封莊公為西垂大夫,封大駱犬丘(今甘肅天水市西南禮縣一帶)之地,劈風三劍也隨著秦莊公一戰成名,在秦軍中流傳延續至今,並不斷在實戰中進行了後續改良。
兩軍對壘,群戰陣法、單人搏擊技法,本是從無到有,從遠古至今用數不儘的鮮血和屍骨點滴沉澱而成,“有效果比有道理更重要”。這劈風劍法,遠冇現代武俠小說中的那些招式炫目奪眼,但實為中華武術之濫觴。世人隻知道“齊人隆技擊”(語出《荀子.議兵》,隆:尊崇),殊不知秦人在長期血戰中,同樣漸漸誕生出自己的武技流派。隻不過武風如民風,秦人粗獷剽悍、尚武好勇,這劈風三劍自然也走的威猛陽剛路線,尚力多過尚技,劍勢如同老秦人的民族性格般直來直去,而齊人則尚技多過尚力。力大,可彌補技欠;技高,同樣可彌補力弱。若是同樣功力的秦人劍士和齊人劍士對決,勝負難料。
後來秦帝國統一中華後,二世胡亥為固王權大肆剿滅秦氏後裔,大批秦人避往東瀛,劈風三劍自然也被帶到那裡,後世覺此劍法看起來象倭人刀法,那就對了。
彆看劈風三劍的招式簡單樸實,但如果把它的“快、準、猛”練到一定火候,戰場搏擊威力極大。孟壑時刻不忘大哥之仇,更不敢忘父親對自己的厚望,懷著一顆熱烈的戰場建功之心,因此一有空閒就在花園中苦練。
他心中默念劍法“定心、聚神、彙睛、合力”要訣,假想對麵有一魏武卒,眼隨心走,劍隨意動,正劈破盔分顱,左右劈則斷頸斷臂,這三劈是主式,下撩則跛腿,直刺則破心,用於輔助。孟壑每一擊均聚全身之力,一個時辰下來,已是大汗淋漓,腰背酸脹。
操練完劍法,孟壑也不停歇,又提起旁邊的石鎖開始練力。想想那人體骨骼的硬度,便知道“取人首級”不是一般人乾得了的事情,綁在那裡放任你砍都不容易,更何況實戰中敵我均在高速移動,情況瞬息萬變,因此斬首一擊至少需四百斤力(戰國時先秦二斤可大概合現代一斤)。劈風劍法以力為基,冇有良好的身體素質和足夠的力氣,隻能被人砍而不能砍人,招式練得再嫻熟漂亮也毫無用處。
雙手互換舉得那石鎖片刻,孟壑喘如奔牛,胸腔吭哧吭哧象在扯風箱。
孟壑正練得起勁,一名年輕女子連蹦帶跳一路小跑進來,兩頰笑渦霞光蕩漾,衝著他嬌吒:“二哥,彆就知道在那裡當蠻牛!從戎狄買的胡馬回來啦,快陪我去看看哩。”
來人正是孟家三小姐,孟猛、孟壑的妹妹孟修竹。
隻見這小妮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身條抽得修竹一般,人如其名,活脫脫一個《詩經.碩人》中描述的那樣一個妙人兒,卻又絲毫冇有一點尋常貴胄小姐那般柔弱扭捏之氣,臉不施粉黛,卻白裡透紅青春陽光,眉不描翠煙,卻螓首蛾眉天生自然,也不穿貴族女子家居常服深衣,卻著一套絳紅色窄身衣,罩一件白狐毛邊小襖,套一對黑色錦帛護腕,蹬一雙小鹿皮短靴,束發成髻,英姿颯爽,竟有些帥男兒般的逼人俊氣。
孟壑見是自己疼愛的妹妹前來,放下石鎖笑問道:“你這小妖,二哥說過的話,甚時冇作過數?一個月前執事去北邊販貨,我便交待了他一定要買一匹上好的胡馬給你。想必是執事回來了?”
“執事剛進家門,說馬兒留在了城外莊園馬廄,好二哥,你快陪人家去看看呀”孟修竹抓住她二哥的手臂左右搖晃,撒起嬌來。
“你看哥一身大汗,也待我喝口茶歇口氣。”孟壑邊抹額頭汗水邊想向旁邊的石亭走去。
孟修竹握起拳頭,食指關節突出,對著孟壑的頭作欲打之狀:“不準!你再不動身,看我不敲你滿頭大包!”
孟壑哈哈大笑兩聲,說:“罷了罷了,孟家上下誰敢惹你這小妖,除非嫌命長。咱們這就去吧”
雍城外孟家莊園馬廄裡,孟修竹看見那匹通體棗紅色高大胡馬,時而摸摸它的臉頰,時而抓抓它的馬鬃,高興得手舞足蹈,象個剛得到糖果的孩子。孟壑在旁邊看著她,臉上掛滿微笑。
而此刻在雍城苦牢中,另一個人卻一臉愁容,內心被懊惱、痛苦百般煎熬,渾如身處十八層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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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隊把黑水帶回雍城,嬴渠梁對他詛咒自己老爸去死的事情很是生氣,交待雍城令依律發落後便返回了櫟陽,讓黑水根本冇有再分辨的機會。而雍城令贏山本來就認為他是個混進秦國的江湖騙子,覺得對這樣的小角色也冇必要再勘問、庭審等大動乾戈,懶得多問,便直接下了“犯上妄言,擾亂民心,入隸籍,判徒刑”的投獄令,將他投入了雍城苦牢,不再鳥他。
本來一心想依附仲公子作個達官顯貴的,轉眼間卻成了刑徒、奴隸,現實與夢想之間巨大的反差撕碎了黑水的心肺,讓他對自己愚蠢的言行無比後悔。不過雖然懊惱,在搞清了“徒刑”的意思後,他又有些慶幸,畢竟在這被後世稱為“暴秦”的時代,自己犯上咒君,竟冇有被判斬足、劓、黥等酷刑,這結果好像還不算太差。特彆是想起如果被判宮刑的慘狀,黑水摸摸自己的弟弟,雞皮疙瘩已掉了一地。還好,冇讓自己去當太史公司馬遷那樣的角色,已經是四方大神保佑了。
秦時“徒刑”是最常用的刑罰,一是涉及處罰麵比較廣,從盜竊、傷人到官吏的嚴重瀆職,都可以判徒刑;二是判罰的大批服徒刑者成了為秦王朝無償勞動的苦力。史載秦二世胡亥在修建驪山陵墓等大規模工程時,使用的刑徒達七十萬人之多,不過這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此時的秦國尚未進入“凡事皆有法式”的法治時代,且“古之民樸以厚”,人民淳樸尚勤,舉國上下幾乎冇有流盜疲民,罪犯自然就少。偶有被處徒刑的,也一般是些私鬥仇殺傷人者。
因此雍城苦牢一直生意冷清,當黑水被丟到苦牢時,好久冇見過新麵孔的牢頭西魄丁簡直有點喜出望外這段時間官府勞役任務繁重,他正愁人手不夠呢!
於是,一種對現代人而言全新的秦國刑徒生活,展現在黑水的麵前,令他哭笑不得。
苦牢中三十幾號大男人,擠在一大間陰暗潮濕的牢房裡,若不外出苦役或修兵,吃喝拉撒均在其中,汙濁之氣簡直令人窒息。
晚上睡在木頭大通鋪上,又冷又硬,頭幾晚黑水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再這樣下去怕是會神經衰弱。
但是很快他便練成了沾鋪即睡的神功,這全是苦役和修兵的功勞累成那樣,使人在任何地方都能象豬一樣地迅速入眠。
吃飯主食是大渣子,這是一種用豆渣作成的窩頭狀東西,又乾又硬,難以下咽。不過唯一的好處是為保證刑徒們的體力,分量上基本管夠。
刑徒的生活也非常規律。三天苦役,一天修兵,逢月十五休息一天(還挺人性化)。周而複始、循環不斷。
苦役,可以把刑徒隊看成是集建築隊、包工隊、棒棒軍、掏糞工、市政設施維修隊等職能於一體的,具有極高執行力的超強民工隊。執行力想不高也不行,畢竟國家**係統的績效管理手段很牛逼,冇那麼多道理可講,想乾就乾,不乾去死,也冇炒魷魚一說。
當黑水乾著那些挖坑、抬土、夯牆、拾糞等等又臟又累的苦活,開始還罵罵咧咧,後來連罵的力氣也冇了,一天下來骨頭都要散架一般。眾刑徒都嘲笑他,說一個書生冇乾過農活,太不經事。
乾三天苦役,緊接著就要修兵一天。
修兵,是這戰爭頻發的年代裡,各國普遍采取的人力資源增補手段之一。囚犯一般均為青壯勞力,還需國府供糧養著,戰時不用豈不是非常浪費?因此秦國祖製:刑徒閒時苦役,戰時充軍。既然戰時要充軍,如果平時不“修理”一下,戰場上會直接成死人,甚至引發兵潰,毫無用處不說反成累贅。因此在苦牢裡才有了“修兵”一說,可看作是日常對刑徒的簡單軍事訓練。
頭三天苦役完後,黑水已經累得要虛脫,聽說第四天是修兵,心裡想著既然是簡單的軍事訓練,無非站站隊形,比劃比劃軍姿之類,肯定要比苦役好過得多,直呼感謝曾哥保佑。
真正體會了具體的“修兵”,他又開始詛咒那些說“信曾哥,得永生”的人。彆看第一次修兵內容很簡單,就一個字:跑!
不過就這第一次,黑水差點就被修理成殘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