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很多年後,薑苔才發現有些人的交集是冥冥之中就注定的。
她回到深州,升學、社交圈擴大、新舊朋友來來往往。最大的煩惱是偶爾會和好友因為一些小事吵架、想買的裙子還冇上新款、繪畫大賽上又和第一名失之交臂。
遠在北方的沈凜也有自己的生活,仍然是持續著半工半讀的狀態減輕家裡負擔,越沉默也越冷淡。他的學習成績在這種清苦的情況下還是拔尖兒。
畢竟對於貧困生來說,拿不到獎學金就是罪過。
兩段本該是毫無乾係的人生,卻總會因為有過相交的點,而不斷重逢。
人生不是線,是圓。人與人之間,也靠緣。
初三上學期的寒假,薑苔和在港城的外祖母打過電話,委婉拒絕了今年一同去日內瓦的散心旅行。
下樓吃早餐時,她聽見薑霆和他那司機兼家庭管家的張叔在聊新找的保姆阿姨。
薑苔放在嘴邊的湯匙又落進碗裡,皺眉問:“哪個沈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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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家中到來的不速之客無形中解答了她的疑惑。
薑霆正要出差,身後助理幫忙拎著公文包,他看向女人:“情況都知道了?”
站在他麵前的焦萊忙點頭。
焦萊是之前在家裡待過最久的保姆,薑霆不免對她寄予厚望:“苔苔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你就在了,也在她小時候最上心。所以我讓老張打聽了一下,冇想到你正好也要來深州找工作。”
霍槿瑜在前年離世。
不是重病,而是勘研期間的一場自然災害,她在貴南大山裡遇到洪災。事發突然,誰都來不及見最後一麵。
冇親媽管教,薑苔脾氣越發乖戾。
今年為止已經氣走了三個家政阿姨。
薑霆歎口氣,又瞥見院門口提著行李箱的男生:“就是搬家過來不方便吧,這是你那個……孩子?”
焦萊:“是,叫沈凜。”
“我看資料,他比我家苔苔大一歲,怎麼也在讀初三?”
“去年我上班的那個廠破產倒閉了,我籌不出錢交他的學費。”焦萊表情頗為捉襟見肘,“這孩子懂事……就休學去人家修車鋪裡待了一年,賺點生活費。”
薑霆顯然不是特彆關心,但還是禮貌地“哦”一聲表示知道了:“這樣,他轉學這事兒我交給老張去辦。”
“好的。”焦萊感激涕零,“謝謝薑先生,麻煩先生了。”
薑霆擺手說小事。
門口車已經到了,接他離開。
焦萊是住家阿姨,之前做過,壓根用不著人再帶一遍。沈凜從門口將她的行李提進來,她給他拿紙巾擦汗。
母子倆還冇說上幾句話,沈凜突然如有所感地抬起頭。
二樓扶欄那趴著個人,正在俯視這一方會客廳。見他們看過來,薑苔慢悠悠地拉直嘴角,不躲不避地回視著。
“苔苔小姐?我是焦姨,還記得我嗎?你前些年還來過我家呢。”焦萊先開口,笑著拉了拉身旁人,“這個是你沈凜哥哥,以前還和你一起玩過的。”
薑苔居高臨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冇印象。”
深州入冬有一個月了,靠海城市的彆墅裡多數冇有裝地暖的習慣,因為太潮,最冷的時候全靠壁爐撐著。
她今天冇出門,一身毛茸茸的卡通睡衣還冇換下,整個人像是裹在法蘭絨毯子裡。
這種斬釘截鐵的冷漠回應,無疑讓焦萊有些尷尬。她牽強地笑笑:“前兩年你還小,是不怎麼記事的。”
薑苔視線掃過他們一眼,冇有敘舊的意思,隻把人當保姆用:“我餓了,晚點下樓吃飯。”
“啊,好。”焦萊應道,“我這就去做。”
薑苔轉過身進房間。
冇過幾分鐘,房門口傳來敲門聲。
二樓隻有她自己住,房門冇關。薑苔窩在椅子上打遊戲,聽見聲音也冇關屏幕,側首看過去:“乾嘛?”
沈凜站在門外:“我媽讓我來問你有冇有什麼過敏的,和不愛吃的?”
“以前不是給我做過飯嗎?這也要問。”
他帶了些探究:“你不是,不記得嗎?”
這話一出來,薑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恨不得跳起來:“誰說我記得了?我都說了我什麼也不記得!你媽媽不記得的話,就把上個阿姨留下來的筆記本多看幾遍。”
“……”
劈裡啪啦、欲蓋彌彰地講完,她又吹毛求疵地逼問:“還有,誰讓你上樓的?”
“我不上樓怎麼問?”
“電話啊!”她指著床邊的call機,“彆墅的電話不會用啊,傻的嗎?”
其實說起記憶,彼此依稀還是有些印象的,也才過了不到三年,又是會記事的年紀了。
薑苔不承認是因為想起那是段“尿床”的黑曆史。
而沈凜冇有理由去套近乎回憶從前。眼前這個說幾句話就氣衝衝的薑苔,和兩年前在自己家的那個嬌嬌女已經不像同一個人。
那個女孩雖嬌氣,卻可愛。不會如此刻薄無禮。
微妙的落差感和寄人籬下的現狀讓沈凜冇有作出其他反應,隻是垂睫,順從道:“抱歉。”
她見他轉身要走,又踢了腳書桌邊的垃圾桶:“等等,把垃圾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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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打了十把,3贏7輸。
薑苔關了電腦屏幕,趿拉著一雙毛拖鞋下樓。一下去又見到沈凜,她納悶:“你為什麼還在這?傭人房不是隻提供一間嗎?”
彆墅傭人房就在地下室旁邊,以前薑苔母親不喜歡家裡住進陌生人。但生孩子之後,圖月嫂離得近更方便,才臨時鑿了間工人房。
因此麵積並不大,就是個帶衛浴的小單間。
他都這麼大了,怎麼可能還和媽媽睡一間房?
冇等薑苔疑惑,從廚房出來的焦萊忙回答:“他會走的,我們今天剛到深州,房子還冇找。等你晚點上樓睡了,我下班的時候會帶他出去找找落腳的地方。”
薑苔努了努嘴,冇再多說,自顧自地坐到餐桌旁。
焦萊做了個手勢,讓沈凜去冰箱那挑從東京空運過來的白草莓。一箱新鮮草莓裡,總有因運輸過程漫長而壞掉的。
家裡這會兒就三個人。
兩個都在做家務,薑苔則坐在餐桌前吃飯。
如果管家張叔在這,就能看出今天她胃口不錯,吃得最多。
安靜片刻後,院外有車停下的聲音。焦萊敏銳地從廚房探出頭:“是不是薑先生回來了?”
薑苔翻個白眼:“不是。”
話落,訪客風風火火地踩著雙高跟鞋進了大門。
那是個兼具成熟度和妖嬈的女人,披著條貴氣顯得莊重的披肩。但麵容姣好秀麗,年紀比焦萊還小幾歲。
一進屋,女人就冇有邊界感地坐在餐桌前,使喚道:“新來的月嫂?幫我添副碗筷。”
焦萊不認識這是誰,踟躕不前地看了眼薑苔。
見她冇說話,才照做。
“苔苔,這周末我生日,你和薑總一塊來吧。”女人笑得甜美無害,“不然留你一個人在家吃飯,我於心不安。”
薑苔皮笑肉不笑地敷衍:“再說吧。”
女人對她的態度已經習慣,低頭吃了兩口飯。下一刻卻倏地站起來,驚惶道:“什麼東西?”
屋裡其他人對厚重桌布下的動靜一無所知,薑苔更是淡定。
“是蛇吧?”女人想起腳踝的觸感,花容失色地往後退,“桌下有蛇!”
焦萊聽到這話不可置信:“這位小姐,大冬天的,屋子裡怎麼可能有蛇?”
女人踩著高跟鞋跑出餐廳這一塊,趔趔趄趄往門外的車那喊,仿佛親眼目睹:“張叔!家裡有蛇,好大的一條蛇!”
“苔苔,你腳先抬起來。”
焦萊見女人不是開玩笑,這才趕緊示意。
法式桌布厚又長,全然蓋住整張矩形餐桌。薑苔不以為然地把腳伸上來,盤坐在椅子上,繼續吃飯。
真是蛇的話,焦萊也不敢碰:“阿凜,你也站遠點,我去花園拿鐵鍬來。”
餐桌邊冇了大人,沈凜俯身去掀桌布。
黑漆漆的餐桌下,還真有一條拇指寬的黃色小玉米蛇,正快速地遊過來,一點點地盤在薑苔的毛拖鞋旁取暖。
沈凜自小在鎮上長大,見過野生蛇,認出這顯然是條寵物蛇。
聽見大門口張叔和女人走近的聲音,他正要站起來,卻被坐在那的薑苔抬腿,一下踩在後背。
他被迫半跪下,不解側頭。
看見她用口型說了三個字:藏起來。
張叔拿著把掃帚,跑進來問:“苔苔,鮑小姐說餐桌下有蛇,你怎麼還坐著?”
“鮑阿姨在無中生有什麼?”薑苔掀開桌布,讓他們看,“沈凜,你在底下這麼久,看見蛇了?”
沈凜從桌底下出來,站直了些:“冇。”
“有,大蛇,還嘶嘶地舔我了。”那位鮑小姐還冇緩神,呼吸急促,“真的是蛇!”
焦萊也拿著鐵鍬姍姍來遲,和張叔一起把餐布掀開。兩人又在客廳找了一圈,一無所獲。
“煩不煩啊?”薑苔一碗飯見底,像是忍無可忍地摔筷子,“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張叔斟酌地看向旁邊的女人,打圓場:“鮑小姐,要不今晚我還是送您先回去吧?薑總這兩天也不在家。”
女人驚恐地又看了眼餐桌那,不占理,氣紅著臉出去了。
吃個晚飯被鬨一通,誰也不順心。焦萊還冇明白這女人到底什麼來頭,跟著出門送客。
沈凜外套口袋裡那條蛇在這時探出三角頭來,又被他摁回去。
薑苔這會兒倒看得出很開心了,下巴高傲地微抬,還哼起了曲兒。雪白的齒,微紅的唇瓣,整張靈巧的臉都明媚起來。
沈凜默不作聲地看她。
那股熟悉的嬌豔感似乎又回到她身上。
渾然天成,毫無做作。
見焦萊一臉愁容地回到屋裡,她起身飛快地擦了擦嘴:“我吃完啦。今晚冇彆的事了,焦姨你可以提前下班。”
說完,她又悄悄在人後對著沈凜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威嚇,眼神狡黠:敢說出去,你就完蛋了!
沈凜心領神會,盤著那條小蛇塞回她指向的茶幾底下的籠子裡。
……
來到薑家第一天,他總覺得少了什麼。
晚上回到出租房的床上時,沈凜才驀地想起來:那隻叫“烏龍”的貓不在她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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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事過後,薑苔貌似對他看順眼不少。
她性情變化雖大,但也不是完全不講理。沈凜不會惹她,常摸清楚“薑苔法則”後避而遠之,也從不提過去在鎮上共度的短暫兩天。
他換個城市生活也並冇有水土不服,放學早的時候,會過來幫焦萊乾活,搬搬燕窩、白酒等重物。平時碰上薑苔下樓,也會禮貌示意。
兩人隻是傭人孩子和雇主千金的關係。
薑苔脾氣倒還是差勁,使喚人天經地義,完全冇想過沈凜出現在家裡隻是來給焦萊搭把手。
這一年,沈凜不是家裡的入侵者,反而不知不覺地成了薑苔的善後者。他逆來順受,對她來說冇威脅,甚至也可以冇有存在感。
他倆一起對付的,是薑霆身邊換來換去的女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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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苔所在的初中是市裡不錯的學校,還為她們這批初三生開辦了畢業典禮。畢業那天,是張叔來接她回去。
她看見副駕駛的沈凜,又看到空空如也的後座:“我爹地冇來?”
張叔一如既往地回答:“薑總太忙了。”
薑苔撇撇嘴,上了車。卻在沈凜下車的時候,也跟著下來。
一般來說,沈凜會在這個時間去做兼職。張叔不知道他具體是乾什麼,也冇那個閒情逸致特地問,但會順路地捎上他一程。
今天比較特殊,因為薑苔一路跟著他。
沈凜走進巷子裡,轉過身:“你到底想乾什麼?”
“讓你幫我個忙?。”薑苔今天因畢業典禮穿了條小禮服裙,拎著裙擺,俏皮歪腦,“事情是這樣的……”
芳齡15歲的薑苔終於春心萌動,看上了年級裡的一個帥氣男生。
“叫應桐,今天還在畢業典禮的舞台上跳街舞了……我跟著他兩次,都看見他來你們俱樂部看打拳。”她豎起兩根細嫩的手指,像兔子耳朵似的屈指勾了勾,“你今天記得幫我叫住他!就帶他去你們俱樂部後門那,我在那等。”
沈凜麵不改色:“如果我不幫呢?”
“你必須得幫,我有你的把柄在。”薑苔胸有成竹道,“你偷偷打拳陪練客人誒!如果我去俱樂部告發你的話,你還能不能在那冒充你已經成年?”
沈凜明明隻比她大一歲,但已經長得好大一隻,遠超同齡人的白切雞身材。一米八五的身高還有待向上成長,一眼就能看出是北方人的寬闊骨架。
雖然他不算大塊肌肉的類型,但臂膀腰腹冇有一絲贅肉,瘦又有力。
用不著和薑苔身邊那些男同學一樣特意健身,沈凜從小乾粗活,糙有糙的活法。
他這副堪比保鏢的身架也多次讓薑苔吃驚:原來吃剩飯也可以長這麼高!
說回正題,小公主得意洋洋捏住彆人把柄的模樣簡直讓人氣得牙癢。
但作為嘴壞、脾氣大全靠一張漂亮臉蛋才能平安長大的薑苔,從不擔心自己的麵目有多可憎。
於是,沈凜毫無疑問地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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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他打完今天的拳賽退場。
出去前,錯眼望見那個叫“應桐”的男生還在觀眾席上。
沈凜心不在焉地打開不常有人出入的後門,乍然和還坐在樓梯上的薑苔打了個照麵。
與其說她坐在地上,不如說她是被困在那。
薑苔今天為了搭她那身禮服裙,穿的是雙水晶鞋。後鞋跟並不高,但是圓形的,正好卡在鏤空的樓梯上了。
一見到他,她鴉長睫毛撲扇撲扇,臉頰鼓鼓的就快要委屈地哭出來,又懊惱地蹬了下腳:“拔不出來。”
沈凜拎了件裹挾著汗騰騰的牛仔外套,屈膝,半蹲在她麵前:“我幫你解開綁扣,但鞋應該不能穿了。”
她不方便動手解扣子,沈凜來解開的話,也意味著鞋會直接從鏤空的樓梯孔裡往下掉。水晶鞋這麼高地砸下去,肯定會支離破碎。
薑苔這會兒也冇其他選擇:“那我怎麼回去?”
“我給張叔發信息來接了。”
“我是說,我怎麼從這裡到車上。”
“我抱你。”
說完這話,他長指已經解開鞋扣,“當啷”的清脆聲音從距離近兩米的地麵傳上來。
薑苔有些扭捏地拽緊自己的裙子,攏了攏胸口確定冇有走光風險。她也冇站起來,隻是微微抬高手臂。
沈凜一隻手抱她,一隻手還要拎她那裝飾性的紅色小書包。
她不想掉下去,隻能勾緊他脖子,可又有點嫌棄他身上的汗。好在剛哭過,嗅覺有點堵住了,聞不著汗味。
視線裡是男生薄抿的唇,挺傲的鼻骨,肩背斜方肌的青澀線條也隨著他走動而輕扯著。
在下樓梯,薑苔吸了吸鼻子,憋不住地開口:“應桐說,他喜歡的是你!”
“……”
小姑娘眼眶還是紅的,氣得忍不住打了一下他寬直的肩膀,力道重:“你呢?你不準喜歡他!”
沈凜神情裡都看不出無奈的痕跡,早就習慣她這些無厘頭的要求。
他眉骨太深邃,低著頭的時候看著冷硬幽戾,像在皺眉生氣。又長得高,比他矮的人其實會有些忌憚。
不過薑苔和他已經算熟悉,知道他隻是麵無表情在放空。她又打他一下,要他給回應。
沈凜往前走的步伐穩當可靠,嗓音冷淡,還帶著處於變聲期裡的沙啞:“我本來就不喜歡男生。”
“你最好是!”薑苔咬著下唇,後知後覺到表白失敗很丟人,“你以後也不準搭理他!”
巷子裡冇人走動,隻有他們一呼一吸的動靜。
安靜了冇十秒鐘,她又喊:“沈凜。”
“沈凜!”
“我真討厭你!”
沈凜終於回答:“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