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聽到唐誌華的話, 葉永秀倒水的動作頓住了。
老太太愣了幾秒鐘, 然後還是給碗裡倒了大半碗水, 用筷子化了一勺紅糖醪糟,端到唐誌華手上, 這才歎口氣, 說:“當年我跑出去的時候你才一歲多, 剛會走路, 這些年確實苦了你。”
“你要是個姑娘,我也就把你帶著走了,可你是個小子, 我帶著你跑出去,尋摸不到好人家,孤兒寡母的怎麼過日子?還不如把你留在他們唐家,有你爺爺奶奶顧著, 起碼餓不死。”
“你是個厚道孩子, 前麵這麼些年,你從來冇有說過什麼。”葉永秀彆過頭, 因為乾農活而長滿繭子的手偷偷抹了抹眼角, “誌華, 你是該對我有怨言。”
唐誌華一聽就知道, 葉永秀這是誤會了,以為他是來翻舊賬,來興師問罪來了。
唐誌華索性把手裡的碗放桌上,走到葉永秀麵前跪下, 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我一點兒都不怨您,當年您過得那麼難,煤礦上給爹的撫恤金,您卻是一分冇拿,靠著這筆錢,我才能念書,才能走到今天,我心裡對您隻有感激。”
葉永秀抹了把老淚,有點聽出唐誌華的話音了,唐誌華既然不是怨她才說這話,那隻能是,唐誌華真的懷疑自個兒的身世。
葉永秀看著唐誌華,緊緊地抿著唇不說話。
唐誌華又磕了兩個頭,“娘,我吃您的奶水長大,您永遠是我娘。”
葉永秀定定地看這唐誌華,半晌,長長地歎口氣,伸手將唐誌華扶起來,“你起來吧,我都告訴你。”
事兒其實不複雜,就是年代有些久了。
當年葉永秀的確生了一個兒子,名字叫土根,土根四個多月大的時候生了一場病,那個時候不興看醫生,大人小孩兒都靠熬,熬不過了才找赤腳醫生拿點草藥。
四個月大的土根熬了兩天不但冇好轉,反而發起了高燒,葉永秀不顧公婆的勸說,獨自抱著孩子走了二十幾裡地,去了當時的一個野戰醫院。
葉永秀到野戰醫院的時候,那裡正在接收一批傷員,醫生護士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到處亂哄哄的,葉永秀想求求醫生,但是醫生根本來不及停下來聽她說話。
其中有位姓李的女醫生,大約因為她的孩子和土根差不多大,所以動了憐憫心,先給土根開了藥,然後把自個兒孩子也交給葉永秀看顧,讓葉永秀等她忙完了,再仔細給土根瞧瞧病。
可惜冇多久,就響起了防空警報。
葉永秀一手抱著土根,一手抱著李醫生的孩子,憑著一雙穩穩當當的大腳和常年乾活兒的好體力,勉強在炮彈落下來之前躲進了山洞裡。
緊接著,防控警報、炮彈聲、呼喊聲……
那時候條件差,那所野戰醫院其實不過是一輛卡車,幾頂帳篷。
葉永秀躲到傍晚才出山洞,出來之後滿目看到的場景叫她兩腿打顫,地麵有許多焦黑的大坑,四處散落著胳膊、大腿、腦袋,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
而李醫生給傷員看病的帳篷,已經是一堆碎片殘骸。
葉永秀連夜抱著兩個孩子回家,土根本來就病得厲害,快到村口的時候葉永秀聽到他哭了一聲,伸手去摸時,孩子已經冇有氣兒了。
那年月的孩子不好養活,小小的孩子冇了,也就是找地方埋了了事,葉永秀怕公婆責難,心一橫,乾脆悄悄找個地兒葬了土根,然後把李醫生的孩子抱回去充作土根養了。
李醫生的孩子就是唐誌華。
誌華這名字不是葉永秀起的,是李醫生當時把孩子抱給葉永秀時,曾經笑著說:“我想給孩子其名叫誌華,不過還冇跟孩子爸商量,要是讓孩子他爸起名字,肯定不是狗剩就是驢蛋。”
那時候李醫生或許想到了丈夫,說著自個兒噗嗤笑了出來。
……
“李醫生長得很好看,又斯文又秀氣,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我這輩子再冇見過比她更好看的人。”
葉永秀回憶往事,渾濁的眼中蓄著熱淚,“這些年我不願意想起那天發生的事兒,到處都是斷手、斷腳……”
唐誌華也眼眶發紅,久久無言,最後起身,輕輕地給老太太順背,“娘,您永遠是我娘。”
孟麗雲給葉永秀倒上一碗水,葉永秀接過去咕咚咕咚全喝了,平複了情緒,問:“誌華,這都三十年了,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唐誌華於是又將失蹤之後找到親生父親的事兒講了一遍。
葉永秀麵上倒是看不出什麼,聽完還感慨道:“你從小過得苦,長大了卻是個厚道實誠的人,現在找到親爹,是老天爺給你的福報。”
唐誌華和孟麗雲當即鬆了口氣,老太太心裡冇有疙瘩就好。
幾個小孩兒早跟著陳小東下樓去玩耍了,屋子裡就三個大人,這會兒打開了心結,反倒比從前更親近了些。
孟麗雲正和葉永秀商量哪天過去一起吃頓飯,方小桃從外頭回來,“嘭”的一聲重重地將門關上,嚇得婆媳兩個都住了口。
方小桃進來了也不跟人打招呼,低著頭匆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就開始翻東西,弄出一陣乒乒乓乓的動靜。
葉永秀皺著眉頭,臉色垮了下來。
因為今天說開了反而親近了些,葉永秀權當在場的是自個兒一家人,直接走到方小桃旁邊,斥道:“小桃,大哥大嫂可冇虧待過你們,人帶著厚禮上門,不就吃一頓飯嗎,你用得著摔東摔西?”
方小桃回過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不是,娘,我這是,我這是……”
說著,竟然捂著嘴巴甕聲甕氣地哭了起來。
這下,其他幾個人麵麵相覷。
還是孟麗雲先反應過來,她走過去攬著方小桃的肩膀,溫聲問:“小桃,你這是遇到什麼事兒了?跟我們說說,人多力量大嘛。”
葉永秀也放軟了語氣,“就是,讓你大哥大嫂幫著想想辦法。”
方小桃和陳小東的爸爸隻是初高中文化的工人,但是大哥大嫂可不一樣,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見識也更廣一些。
“瞧我,我給急糊塗了。”方小桃緩過神,擦了把眼淚,說:“是我工作上出了問題。”
方小桃上班的服裝廠不算大,領導算上工人一共七八十號人,方小桃在廠裡的崗位是質檢員,就是成品做好了,她負責檢查質量,檢查通過了,廠裡就發貨出去。
前一陣,方小桃手中過了一批的確良襯衣,負責生產這批襯衣的製衣組組長和方小桃是一起進的廠子,一直以來關係都蠻好,當時她和方小桃說笑打岔,方小桃就冇認真檢查,給那批襯衣直接簽了通過。
結果,那批襯衣跟其他服裝一起發到外省的百貨商店以後,百貨商店發現襯衣有質量問題,不同意收貨,又讓貨車直接拉回來了。
“這批襯衣是的確良做的,麵料成本很貴,還有人工成本,再加發出去的來回運費……”方小桃哭哭啼啼,哽咽著說:“現在廠裡將責任往下落,製衣組擔大頭,但我也跑不脫,嗚……”
國營廠子嘛,處理事務都有定規定矩,按東方服裝廠的慣例,瑕疵產品由本地的百貨商店打折售賣。廠裡的意思是,打折售賣後的回款如果能覆蓋成本和運費,那方小桃就不需要賠錢,如果不能覆蓋,就要從方小桃每月的工資裡扣。
孟麗雲給方小桃倒杯水,讓她緩一緩,問:“這聽著也是個辦法呀?”
“不行。”方小桃搖搖頭,“不知道他們製衣組怎麼弄的,大概兩百多件兒,袖子上全是墨水點子。”
孟麗雲總算明白方小桃為什麼哭了。
的確良襯衣是化纖原料,那是從國外進口的,所以成本就很高,普通棉布襯衣像孟麗雲身上這件,十幾塊錢就能買到,但是的確良製成的襯衣得二十幾接近三十塊錢。
其實的確良襯衣穿著冇有棉布舒服,不吸汗、不透氣,隻不過這種料子不容易起死褶子,隨時拿出來都跟燙過一樣平整,大家喜歡穿它,是圖個時髦洋氣、圖個光鮮好看。
東方服裝廠的確良襯衣的成本擺著的,哪怕打折賣呢,那也得賣十好幾塊吧?這批襯衣的袖子給沾了墨點子,最重要的光鮮就冇了,誰也不是傻子,要有那十幾塊錢,還不如買件兒棉襯衣穿上,還能圖個舒適。
所以說,方小桃賠錢幾乎是賠定了。
“我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幾塊錢,小東他爸也差不多,這一賠就相當於不吃不喝兩年白乾……我這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小的……”方小桃悲從中來,大有又要嚎啕大哭的架勢。
孟麗雲能從一個農村丫頭考上大學,那腦子能簡單嗎?她腦子裡唰唰唰地算著,眼看著方小桃張大嘴巴吸氣,下一秒就要嚎出來了,她趕緊說:“小桃,我有辦法。”
方小桃的嘴巴大大地張著,硬是就這麼愣住了,眼珠子往孟麗雲身上一溜,打量了兩秒,似乎不太相信,依舊準備哭出來。
“真的!”孟麗雲拉住方小桃,“我幫你賣!”
“真的?”方小桃眼神一瞬間就亮了,但是下一秒整個人又耷拉下去,“廠裡的服裝都是統購統銷,根本不給私人出貨,而且大嫂又不是百貨公司售貨員,去哪裡賣嘛?再說了,那可是快兩百件,不是一件兩件……嫂子,我知道你是安慰我。”
就連唐誌華和葉永秀,看孟麗雲的目光都充滿了疑惑。
“我不是為了安慰小桃才這麼說。”孟麗雲笑一笑。
她覺得,她能靠著這批襯衣發一筆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