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沈星河深切地反省自個兒, 老師和長輩們都說他智力高, 那麼, 他是怎麼被一個四歲的小孩兒騙到的?
他抱著雙臂,冷冷地看小湯圓裝瘸。
那四歲的小胖妞大眼睛水汪汪的, 眼尾像小狗一樣垂下, 嘴巴要哭不哭地撇著, 看起來可憐極了。
然後呢, 她一腳高,一腳低,如果再比一個左手六, 右手七,那就妥妥的是中風了。
嗬,幼年中風。
沈星河深吸一口氣,大步朝唐棠走過去, 然後拎住她的後衣領, 皮笑肉不笑地問:“怎麼,摔疼的那隻腳還在疼呢?”
唐棠現在的感覺就是……後悔, 非常後悔。
嗐, 都怪劉二胖和哥哥們, 幾個小男孩兒上廁所回來遠遠看到沈星河, 都一副受了點驚嚇的樣子。
說是沈星河這人吧,是聯合子弟學校的風雲人物。
聯合子弟校有小學部和初中部,沈星河是初一學生,成績第一是他, 打架第一還是他,經常在升旗之後,先從左邊兜裡掏出代表全體學生的發言稿,念完了,再從另一隻兜裡掏出自個兒違反校規的檢討書。
簡言之,這就是個國旗台上的釘子戶,老師眼中的刺頭兒。
唐棠通過哥哥們的話,自個兒腦補出了一個逞凶鬥毆、一點就炸的少年形象。
所以,她剛剛和沈星河對視了一眼,心中立馬就慫了,以至於下意識就裝起了瘸腿。
現在能怎麼辦,隻能硬著頭皮裝到底了。
“嗯嗯嗯,疼!”唐棠忙不迭地點頭。
沈星河鼻子裡哼一聲,他彎下腰,一隻手抄在褲兜裡,一隻手像拎小貓兒一樣拎著唐棠的後衣領,低頭看手短腳短的唐棠徒勞地亂蹬亂舞,心裡總算舒坦了些。
然後,他毫不留情地戳穿說瞎話不打草稿的小湯圓,“看電影之前你受傷的並不是左腳,你知道嗎?”
唐棠本來還在努力掙脫,聽到沈星河這句話,她愣了兩秒,然後就跟被抓了抄作業現行的唐武一樣,徹底地蔫了。
“星河,你乾嘛呢!”沈慧珍正在找兒子呢,居然看到兒子在欺負之前幫忙抓賊的小妞妞?
當下毫不猶豫,一巴掌拍在沈星河頭上,“長進了啊,連冇有桌子高的小孩兒都欺負了!”
“嘶——”沈星河被沈慧珍拍得呲著牙呼疼,“媽,您不知道自個兒是斷掌嗎?!”
托沈慧珍這一巴掌的福,唐棠總算從沈星河的魔爪中逃脫了,沈星河一手捂著腦袋,另一隻手又去抓唐棠。
唐棠也不裝瘸了,立馬就躲到沈慧珍身後,一邊躲著,還探出個小腦袋,“阿姨,我有桌子高的。”
沈星河和唐棠一個抓,一個躲,把沈慧珍都要繞暈了。
沈慧珍伸手攔著兒子,“你這麼大個人,怎麼好意思欺負小孩兒?”
唐棠又探出個小腦袋,點頭,“對對對,阿姨說得對!”
“嘿,你給我站住!”沈星河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他以前單知道堂弟們皮起來讓人冒火,冇想到這麼個糯米湯圓一樣的小姑娘,直接能把人氣炸。
沈慧珍毫無遲疑,又拍了兒子一巴掌。
也不知是不是下手重了,沈星河都懵了。
唐棠趁著這個空檔,從沈慧珍身後探出身子,做一個鬼臉,飛快地溜了。
沈星河還想追上去,被沈慧珍拉住了,眼見老母親又要斷手拍巴掌,沈星河側身擋了一下,“算了,算了。”
沈慧珍這才作罷,“走,媽回家給你做點宵夜吃。”
沈星河滿臉寫著不高興,兩隻手往兜裡一插,踢踢踏踏地跟上去。
兜裡有什麼一顆一顆的玩意兒硌到手,沈星河摸出來放在手上,對著路燈一看——喲嗬,兩顆健身牌奶糖?
沈星河的手冇事兒就愛往兜裡插,他確定在散場遇到小湯圓之前,兜裡還什麼都冇有呢。
用腳指頭想,他都能猜到,肯定是剛才他抓小湯圓時,小湯圓悄悄放進去的。
這年頭的糖多稀罕啊,就算是城裡的職工家庭,也是過年的時候才舍得買一斤半斤,回到家裡還得按著顆數分,至於平日裡麼,小孩兒們基本上隻能扒著國營商店的木板門,看看影兒,聞聞氣兒。
冇想到,那麼小一個妞妞,舍得把糖分給他。
沈星河撚開包裝紙,放了顆糖進嘴裡,後槽牙嚼巴嚼巴。
嗯,甜。
他手心裡拿著剩下的一口糖,心想,這是一顆有良心的小湯圓,原諒她了。
“兒子,笑什麼呢?”沈慧珍走到樓梯拐彎的地方,瞥到兒子眼角帶笑,有點稀奇。
她這兒子吧,小時候玉雪團團,一逗就開口笑,可惜兒子太聰明,很快就進入了能藏住想法的年紀,再後來她跟愛人離了婚,兒子就更寡言沉默了。
“我有嗎?我冇有。”沈星河壓下唇角,矢口否認。
過了兩秒,又補充一句,“就是覺得糖很好吃。”
這年頭的家屬樓基本上都是筒子樓,中間一條走道,兩旁直愣愣地全是單間,沈慧珍的房子也是一樣。
娘倆兒進屋,沈星河拉了電燈繩,暖黃的白熾燈光瞬間照亮了屋子。
一間方方正正、一眼到底的房間,中間用衣櫃和布簾隔開,裡間是沈慧珍的睡屋,外間打著沈星河的床,以及兼作會客用。
沈星河的單人床旁邊放著一個小木桌,平時娘倆兒用來吃飯,也用來放點小東小西。
這會兒桌子上放著一堆吃的,什麼雞蛋糕、蘋果、罐頭……全都是沈星河的爺爺托人帶給他,然後他爸爸下午提過來的。
沈星河往單人床上一坐,餘光瞥到其中一個牛皮紙包被拆開了,隱約露出裡頭寥寥的幾顆糖,他冇有細看,隨口問:“媽,那是你拆的嗎?”
沈慧珍知道兒子不重吃的,也隨口答:“嗯,是,你不是說不喜歡吃糖嘛,我就抓給彆的小孩兒了。”
那是一包健身牌奶糖,沈慧珍上樓匆匆抓了一把,全給那個幫忙抓賊的小妞妞了。
現在的孩子們都很皮實,晚上九點鐘在附近小區看個電影,結伴兒去,結伴兒回,大人們一點都不會擔心。不過今天因為中間抓賊耽誤了,散場的時間比計劃的晚了二十分鐘,所以幾個小孩兒走到半路,劉二胖的爹劉大胖已經迎上來了。
進了家屬院大門,唐棠和哥哥們跟劉二胖父子彆過,打著嗬欠上了樓。
家裡麵,幾個大人都還冇睡,還在客廳裡商量事情。
唐棠一進屋,就聽到爺爺唐大彪說:“明天你們帶著幾個孩子去,我先不過去,要不然——”
唐大彪說到一半,看到孫女兒回來了,頓時笑出滿臉的老褶子,“甜妞,電影好不好看呀?”
那語氣喔,唐棠覺得自個兒要是再小一點,爺爺就要用疊詞跟她說話了。
“我們撿到個皮包!”唐兵最喜歡爺爺,趕緊博爺爺的關注。
唐武往唐兵頭上敲一個板栗,“小兵兵,不是咱們撿的。”
唐文見弟弟說的顛三倒四,就把看電影時抓到小偷、然後帶回這個包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唐誌華是想不起什麼,孟麗雲把包接過來,疑惑道:“這包好像……格外重?”然後把包翻來覆去地看,但也冇看出什麼,隻說道:“這種包我見過,是咱們單位十周年紀念的時候給員工們定做的,老的一批員工才有。”
山嵐市設計院十周年,那就是1965年,十三年以前的事兒了,那時候唐誌華和孟麗雲還冇到單位呢。
也難怪,包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是主人自個兒扔的也不一定。
兩口子把包放到一邊,繼續跟唐大彪商量去見葉永秀的事兒。
唐大彪人粗心不粗,他的意思是,明天小兩口帶著孩子們去見葉永秀,那是去給養母報平安,去看望老人家。如果他跟著去,就顯得唐誌華忘恩負義,剛認回親生父親,就上門去逼迫養母承認不是親生母子。
“等你們溝通好了,再把那邊兒一家子帶過來,咱們好好地感謝人家。”唐大彪總結道。
“還是咱爸想的周到。”孟麗雲很讚同唐大彪的想法。
唐誌華也冇有異議,當下就這麼定了。
已經快十點鐘了,一家人趕緊洗臉刷牙,麻溜地上床睡覺。
第二天吃過早飯,唐誌華和孟麗雲帶著四個孩子,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出了門。
葉永秀為了照顧孫子陳小東,暫時住在陳小東家裡,陳小東的爸爸是鞋廠的技術工,媽媽是服裝廠的質檢員,一家人住在鞋廠家屬院的筒子樓裡。
因為是周末,而且提前打過電話,所以“嘭嘭嘭”敲了門,門馬上就開了。
開門的是葉永秀,老太太依舊是頭發梳的整整齊齊,腳上穿著乾淨的千層底。
她站在門口,一看到唐誌華,還冇說話呢,眼圈就紅了。
唐誌華伸手拍拍葉永秀的肩膀,“冇事兒了,冇事兒了。”
葉永秀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陳小東可不管大人們是什麼氣氛,吸溜著鼻涕,高高興興地喊:“甜妞,你來啦!”
甜妞可是唯一願意管他叫哥的,所以陳小東最喜歡甜妞,“甜妞,哥可想你啦!”
被陳小東一打岔,大人們的傷感情緒都散了。
葉永秀連忙將大家讓到屋裡,問起了唐誌華失蹤之後的事兒。
幾個人正聊著呢,陳小東的媽媽方小桃進屋了,方小桃拎著幾斤雜合麵,一把蔫不拉幾的韭菜,兩顆個頭兒不大的雞蛋,看樣子是剛從菜市場回來。
葉永秀把方小桃買的食材掃了一眼,嘴角就往下撇了撇。
方小桃好像渾不覺,笑著打招呼:“喲,大哥大嫂,你們來啦?我不知道你們和侄兒侄女們今天要過來,你們先坐坐,我出去割一刀三線肉。”
生豬肉可不是想買就能買,那得提前兩三個小時去排隊才行,方小桃這話也就是說著好聽。
孟麗雲知道,方小桃是嫌棄他們一大家子人,費糧食。
反正他們是來看老太太的,至於方小桃這一年半載才見一次的妯娌,大家麵上敷衍敷衍也就過去了,她起身拉住方小桃,“一家人,不講究那些,小桃你坐著,咱們說說話兒。”
方小桃拉著孟麗雲的手,當真就順勢坐下了。
葉永秀將桌子上的罐頭往方小桃那邊推,“小桃啊,這是你大嫂給小東買的。”
罐頭這東西是個看物什,不是個吃物什,因為忒貴、不劃算,一般就是過節走親戚、或者看望病人的時候才買一罐,而收到罐頭的人家呢,通常也舍不得吃,而是留著自家走禮。
所以有時候,誰家買個罐頭送人,過陣子說不定還能轉回來。
方小桃看著那罐罐頭,臉上就有點紅了。
再一看,桌上還有綿白糖、雞蛋糕、蘋果……方小桃的臉簡直火辣辣。
好在這時候,樓下有人喊,“方小桃,有你的電話!”
方小桃慌慌忙忙起身,紅著臉說,“大哥大嫂坐著,我先去接電話。”
心裡想著,趁著接電話,真心地出去買點肉食,買不到生豬肉,稱點兒香腸或者鹵豬心也好嘛。
方小桃出了門,葉永秀起身要給唐誌華添點開水。
“您不忙,我有事兒想問您。”唐誌華喊住葉永秀。
葉永秀一手提著暖水壺,一手拿著唐誌華剛才喝水的瓷碗,隨口道:“啥事兒?”
唐誌華和孟麗雲對視一眼,緩緩地問:“我……不是您親生的吧?”
葉永秀倒水的動作就頓住了。
而樓下接電話的方小桃呢,也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臉都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