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笑看千古興亡事(二)
“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日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這一首蘇曼殊的詩寫得真是不錯。蔣先生是從日本回來的吧?”
“皇上明察,確實如此。”
“蔣先生請坐。”金宰闐盤腿坐在炕上,又指著一旁的空位對蔣方震說道。
蔣方震有些受寵若驚,連連擺手道:“微臣不敢!”
金宰闐哈哈一笑,道:“蔣先生不是創辦《浙江潮》,專門罵朕嗎?怎麼,連革命都敢乾,還怕坐在朕的身邊?”
蔣方震聽了金宰闐的話,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微臣年少無知,觸犯聖顏,伏乞皇上恕罪!”
金宰闐微笑道:“起來吧,蔣先生!你辦《浙江潮》是在光緒二十九年,當時朕自身難保,一切詔命,都出自此禧太後之手,大多不合朕意。你批評朝政,也屬於情有可原。朕赦你無罪。”
“謝皇上,皇上寬宏大量,自古少有,實在是千古難見的仁君啊!”蔣方震一邊說著,一邊按照金宰闐的命令站了起來。金宰闐卻對他說:“朕是否是仁君,有多少斤兩,還是頗有些自知之明的。蔣先生繆讚了啊!蔣先生在日本鼓吹革命,卻在我朝為官,且問蔣先生,革命與君主立憲,孰是孰非?”
蔣方震十分尷尬,他本來是讚同革命的,隻不過在皇帝麵前倡言革命,他自問還冇有這個膽量,臉上便露出了難色。
金宰闐看著蔣方震左右為難的樣子,心中好笑,便說道:“蔣先生直言無妨,朕赦你無罪。”
蔣方震這才放心下來,暢言道:“假如君主立憲能夠達到英國那樣的水準,也是我們國家上下朝野所有人的願望。憲法這東西,確實是有利於國家和人民。假如中國果然能夠實現憲法政治,我當要頂而禮之,膜而拜之,馨香而祝禱之。如果以君主立憲和民主立憲相比,本來也冇有什麼差彆,不過是民主立憲要多選舉大統領(大總統)一事而已。”
“依先生之言,革命與君主立憲要非絕對對立,奈何先生要鼓吹革命而反對君主立憲呢?”
“回皇上,今日之所謂救國救時良方的東西,依朝廷而言,就是預備立憲,就是籌備憲法政治。就朝廷一方麵來說,則挽救危亡之局在是,圖收富強之局也在是。就人民一方麵來說,則恢複固有之權利在是,造就國民之資格亦在是。所以公然辱罵立憲是招致速亡的工具這些人,不過是頭腦簡單之人偏激的言論,而不是中正的公論。即使這樣,古語常說道:正人行邪法,則邪法可歸正;邪人行正法,而正法悉歸邪。立憲之有效與否,也要看政府用心是否誠實。”
“那麼先生的意思,朕是偽立憲,真專製了?”
“回皇上。今日之立憲者,莫非光緒二十四年之反對變法者。故皇太後(慈禧太後)麵臨垂暮,想要借立憲限製君權這一說,壓製皇上不能行權於其身後;前慶親王奕劻則擔心太後去世之後其權位難保,祈求借立憲來架空皇上;前軍機大臣袁逆世凱因戊戌政變,與皇上有仇怨,想要定下限製皇上之立憲大政,由其以內閣代替君主,暗掌實權。其餘眾人,則為吳樾炸彈所逼迫,其立憲之談,或為嘩眾取寵以免刺客追隨,或專為沽名釣譽起見。此數類人皆各為私利,各有所圖,非為國家人民之福利也。故曰:如此立憲,不如革命。”
金宰闐聽蔣方震說話,一麵點頭,一麵沉思,將百裡雖然是一個小官吏,看問題卻是如此清晰,足堪大任。於是問道:“蔣先生,朕有意君主立憲,並欲以此行富國強兵之政,則先生何以教我?”
蔣方震正說得口乾舌燥,見金宰闐問起,便想要答話。金宰闐連忙將他拉在自己身邊坐下,又叫蟬兒端來一杯龍井,看著他喝完,才準許他回話。
“回皇上。若皇上有意實行君主立憲,則必須先掌握行君憲之權,皇上正人行正法,中國之富強,指日可待。皇上要掌握行君主立憲之權,則必須先掌握三權:一曰兵權,二曰人事權,三曰財政權。現今皇上親政,已經掌握了人事之權,訾罰臧陴,一切都出自於皇上,也冇有什麼好說的。隻望皇上有識人之明,親賢臣,遠小人,此興隆之道也。而兵權,現今皇上雖然建立神策軍、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左右羽林軍七軍勁旅,華夏之內堪稱無敵,然地方軍權仍未統一,各省自建新軍,此分裂之道也,皇上不可不察。至於財政權,雖然當今財政收入已經達到近億兩庫平銀,但地方財政仍然冇有統一,各地督撫不願放棄財政權,這是一大問題,望皇上明察。這三權裡麵,軍權最為重要,皇上務必要革新軍製,廢除雇傭軍製度,建立義務兵役製度,方能手握兵權,除國賊於邦內,布國威於四方。”
“先生所言極是。今日朕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給先生,望先生不要退卻。”
蔣方震蒙金宰闐召見,又受到這麼好的接待,打從心底,已經把金宰闐看成能夠托付一生的明主。加之金宰闐又向他詢問了許多富國強兵的大政,正是他一生當中所夢想的。現在見金宰闐有事情要托付給他,連忙說道:“皇上所托,臣自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金宰闐便將保定軍校的事情告訴蔣方震,他聽完之後連連點頭說道:“皇上以軍校為基礎來掌控軍隊,實諳用兵之要,這就是袁世凱這一類的人比不上皇上的地方。隻是這教育長一職,實在是太重要了,臣恐怕會有負皇上的重托。”
“蔣先生畢業於日本陸軍軍官學校,軍事乃是先生的專長,就請先生不要再推拖了吧。日後朕還要向先生請教編練新軍的事情呢!”
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士為知己者死”,“彼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的傳統。蔣方震從此便將金宰闐看作他一生的知己。即便是他後來成為中華帝國陸軍元帥的時候,仍然記得金宰闐這一次約見,並將它寫入回憶錄當中。但此時的蔣方震,卻隻能說道:“臣當萬死以報皇上知遇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