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遙夜沉沉如水(二)
眾人這才站了起來,而金宰闐,也才看清了眾人的麵容。皇後是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貴婦,麵貌姣好,隻是麵色差了些,可能是太後和皇帝的病情嚴重,使她操勞成這個樣子了吧。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親王,頭戴三層金龍頂朝冠,紅寶石頂子,上有八顆大東珠,身穿四團五爪石青金龍褂,麵容與金宰闐倒有幾分相似,應該就是光緒皇帝的親弟弟醇親王載灃;而那躺在奶娘懷中的小孩兒,不用說,就是曆史上最後一個皇帝不過因為金宰闐的緣故,可能永遠也當不成皇帝了,愛新覺羅-溥儀了。
匆匆掃視了眾人,金宰闐來到了太醫中間,問道:“太後的病情怎麼樣了?”
一般人看來,皇帝似乎是在關切皇太後的身體,其實金宰闐是想打聽慈禧什麼時候升天。這些太醫中,就有陳蓮舫在裡麵,他看見光緒皇帝出現在自己的麵前,嚇了一大跳,心道:這皇帝中了毒,應該冇有活下來的可能性啊,此刻出現在福昌殿,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天意,老天要為皇帝撐腰不成?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自己豈不是逃脫不了天譴嗎?想到這裡,陳蓮舫的身體一下子癱軟了。
“回稟皇上,”另外一個太醫大著膽子說道,“太後素體肝腎陰虛,肝陽偏亢,而五誌過極,心火偏盛,結果肝陽暴漲,陽熱上乾,再加上痰火,上擾清空而致昏迷”
聽到這裡,金宰闐就明白了,慈禧是由於肝衰竭後肝性腦病導致的肝昏迷,病情確實十分凶險,於是說道:“眾愛卿務必小心行事,療治太後沉屙,朕自有重賞。”
太醫連忙謝恩,金宰闐又走到皇後麵前,禮節性地向她笑了笑。這一笑,使得皇後一下子甜到了心裡,原來光緒皇帝對她一直都十分冷淡,甚至吝惜給她一個笑容。現在金宰闐這麼“親切”地朝她一笑,使得她的神智幾乎要為皇帝癡迷了。
還在皇後神情恍惚的時候,金宰闐跪了下來,朝鳳榻上那個七十三歲的老虔婆施禮說到:“兒臣給親爸爸(慈禧是光緒皇帝的親姨媽,但她卻讓光緒叫她親爸爸,以便於控製光緒)請安!”
也許是金宰闐剛才進來是聲勢大了一些,慈禧居然從昏迷當中幽幽醒轉。她掙紮著睜開了眼睛,朝金宰闐看了過來:“是你嗎,皇帝?”
這時,金宰闐看清了慈禧太後的臉。在以前,他曾經看到過慈禧的照片,便急切地尋找心目中那熟悉的形象。與照片上不同,她明顯衰老了許多,時間在她的臉上無情地留下了歲月流逝的痕跡,也平複了金宰闐為光緒皇帝複仇的渴望,壓下了憤怒和厭惡的衝動,這是一件快樂的事情。金宰闐曾經極度憎恨這個女人,可現在他的心情,卻隻是同情她的極大病痛,強烈渴望忘卻和原諒她對光緒皇帝、對民族、對國家造成的一切傷害強烈渴望和好,並在親善中握手。這就是仁愛:將自己的同情從喜歡的人擴展到自己憎惡的人。
“是的,正是兒臣,你感覺好點了嗎,親爸爸?”
慈禧閉上了眼睛,從她的表情看來,她正在忍受極大的痛苦,不知是由於疾病,還是因為金宰闐的突然到來。她不安地輾轉著,拉過被單把身子裹起來,金宰闐的胳膊肘正好擱在她的一個被角上,把它壓住了,她馬上惱怒起來。
“跪直了!”她說,“不要緊緊地抓住被子來煩擾哀家你真的是皇帝嗎?”慈禧太後發怒的時候是很可怕的,有一次她和一個小太監一起下棋的時候,小太監吃了她一隻馬,說道:“老佛爺,奴才殺了您一隻馬。”慈禧太後馬上就不高興了:“好嘛,你殺哀家一隻馬,哀家要殺你全家!”當場就把小太監拖出去亂棍打死了。
不過她現在發怒卻嚇不住金宰闐,他說道:“兒臣正是愛新覺羅-載湉。”
“你給哀家添的麻煩,多得誰也不會相信。為了你,哀家的親妹妹同哀家鬨翻了,哀家的侄女守了一輩子活寡。可是哀家並不恨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金宰闐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還不是為了我們大清帝國,為了我們滿族的江山!”慈禧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本來你的身體差,又一直重病纏身,哀家這才把你親侄兒叫進來,準備讓他在你百年之後,繼承大清的基業;可現在你的身體轉好了,你年富力強,又有二十多年的從政經驗,由你執掌朝政,總比你侄兒好得多。”
聽了慈禧太後一席話,金宰闐才發現,原來慈禧並不是隻為她自己,對她來說,滿清的江山更重要。如果滿清江山在她的手裡滅亡了,叫她死後怎樣去麵對大清王朝的列祖列宗?
“皇帝,還有一件事哀家得告訴你。”
“親爸爸請講!”
“你親政之後,一定要小心袁世凱!”慈禧咳嗽了一會兒,小聲對我說,“袁世凱的北洋新軍六鎮,既是我大清江山的柱石,也是我大清江山的隱患,皇帝明白這是為什麼嗎?”
金宰闐當然明白慈禧說的是什麼意思,她早已感覺到來自袁世凱的威脅。廢黜溥儁後,起初慈禧太後也確曾扶持過奕劻,真的想讓載振承繼大統,讓奕劻父子對付袁世凱,或許能抑住袁的勢力。冇想到袁世凱這條毒蛇已緊緊地纏住了奕劻,奕劻甘心為其賣命,情勢不可逆轉。從今天她最好的努力看來,已很難把奕劻和袁世凱分開,所以她很慶幸她自己幾年前預作的安排,她欽佩起自己的高明、自己的眼光來。幾年前袁世凱的勢力在膨脹的時候,她才感到她犯了個大錯誤,不該讓袁世凱訓練新兵,給他這麼大的權力。她時刻在尋找著補救錯誤的措施。首先,她要逐一地、慢慢地削去袁世凱的軍權,冇有了軍權,袁世凱就成了拔去了毒牙的眼睛蛇;其次,立的儲君不能和他有任何關係或隱藏的親近關係,不然,必然被大奸巨猾的袁世凱所哄騙。那麼誰是最痛恨袁世凱的人呢?當然是光緒。
實際上,滅亡清王朝統治的,不是孫中山的同盟會,而是袁世凱的北洋新軍!於是金宰闐點了點頭,說:“太後放心,兒臣明白。”不過,他還是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就是袁世凱不久前還企圖毒死光緒皇帝。
“哀家知道你和袁世凱有仇,你可得小心提防著他,千萬不要忘記鄭昭公的教訓。”鄭昭公名叫姬忽,是一個賢能的國王,他知道高渠彌這個人很壞,又與高渠彌有仇,卻冇有治高渠彌的罪,結果高渠彌後來反而把鄭昭公給害死了(詳情請參見《左傳》和《史記》,看《東周列國誌》也成)。
“兒臣不是漢獻帝,袁世凱也做不了曹操!”
“那好,好”慈禧喉嚨裡發出一連串的響聲,突然接不上氣來了。
“太醫,快!”金宰闐見情況不妙,連忙叫來太醫。
太醫們急急忙忙圍了過來,有的探鼻息,有的按脈搏,有的下針,忙了半天,一個太醫轉過身來,沉聲對金宰闐說道:“皇太後鳳馭賓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