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葉凡推開高牆下的小門,慢慢地走出去,剛抬起頭,就看見了高樓上的彩蝶。
人在高樓上,葉凡的頭反而垂下。
彩蝶忽然問:“你勝了?”
葉凡冇有回答,他還活著,就是回答。
彩蝶卻歎了口氣,道:“何苦,這是何苦?”
葉凡不懂:“何苦?”
彩蝶道:“你明知必勝,又何必去?他明知必死,又何苦來?”
這個費人深思的問題,葉凡卻能解釋:“因為他是筆聖,我是葉凡!”
他的解釋也像是他的劍,一劍就切人了這問題的要害。
彩蝶卻還不滿意:“是不是因為這世上有了葉凡,筆聖就得死?”葉凡道:“不是。”
彩蝶道:“那麼你的意思是……”
葉凡道:“這世上有了筆聖,筆聖就得死!”
他的回答看來雖然比問題本身更費人深思,其實卻極簡單,極合理。
——冇有生,哪裡來的死?
——既然有了生命,又怎麼能不死?
隻是他心裡清楚,霍霞跳下天外天的懸崖與筆聖有很大的關係,所以筆聖就得死。
彩蝶又不禁歎息,道:“你對於生死之間的事,好像都看得很淡。”
葉凡並不否認。
彩蝶道:“對彆人的生死,你當然看得更淡,所以你才會把幽宗留在這裡。”
葉凡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問:“碧笛是不是已來過?”彩蝶道:“嗯!”葉凡道:“幽宗是不是還活著?”彩蝶道:“嗯!”葉凡淡淡道:“我留下他。也許隻因為我早就知道他不會死的。”彩蝶道:“可是你……”葉凡打斷了她的話,道:“隻要你們的主意還冇有改變。我答應你們的事也不會改變!”彩蝶道:“你答應過什麼?”葉凡道:“帶你們到悅來客棧去。”彩蝶的眼睛亮了:“現在就去?”葉凡道:“現在就去。”彩蝶跳起來,又回頭。嫣然道:“你還要不要我帶上那麵具?”葉凡冷冷道:“現在你臉上豈非已經戴上了個麵具?”
......
人的臉,本身就是個麵具,一個能隨著環境和心情而改變的麵具。——又有誰能從彆人臉上,看出他心裡隱藏著的秘密?——又有什麼樣的麵具,能比人的臉更精巧奇妙?身份越尊貴,地位越高的人,臉上戴著的麵具往往令人越看不透。彩蝶看到香爺時,心裡就在問自己:“他臉上戴著的,是個什麼樣的麵具?”不管那是個什麼樣的麵具。悅來客棧的主人能親自出來迎接他們,總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輝煌而美麗的碧笛和攝魂曲,輝煌而美麗的悅來客棧。
悅來客棧外表雖是客棧,但內部卻是個莊園——但十年前還不是莊園。
十年後重回這裡,葉凡的心說不出的悲涼與惋惜。
時間豈非易令人傷感?碧綠色的瓦,在夕陽下閃動著翡翠般的光,白石長階美如白玉,從黃金般的高牆間穿過去,這地方就好像完全用金珠寶玉砌成。園中的櫻桃樹下。有幾隻碧笛徜徉,水池中浮著鴛鴦。幾個穿著彩衣的少女,靜悄悄地踏過柔軟的草地,消失在花林深處。消失在這七彩繽紛的庭園裡。風中帶著醉人的清香,遠處仿佛有人吹笛,天地間充滿了和平寧靜。莊裡莊外的三重大門都是開著的。看不見一個防守的門丁。香爺就站在門前的白玉長階上,靜靜地看著葉凡。他是個很保守的人。說話做事都很保守,心裡縱然歡喜。也決不會露於形色——十年前他還不是如此。
十年,究竟改變了什麼,情還是其他的一切?看見葉凡,他隻淡淡地笑了一笑,道:“我想不到你會來的,可是你來得正好!”葉凡道:“為什麼正好?”香爺道:“今夜此地還有客來,正好不是俗客。”葉凡道:“是誰?”香爺道:“諸葛雲。”葉凡閉上了嘴,臉上完全冇有表情,彩蝶居然也不動聲色。香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人抬進來的幽宗:“他是你的朋友?”葉凡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他們之間究竟是敵是友,本就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香爺也不再問,隻側了側身,道:“請,請進!”兩個人將幽宗抬上長階,彩蝶在後麵跟著,忽又停下,盯著香爺,道:“你也不問問我們是為什麼來的?”香爺搖搖頭。——你們既然是葉凡的朋友,我就不必問;既然不必問,就不必開口。他一向不是個多話的人。彩蝶卻不肯閉嘴,又道:“你縱然不問,我還是要說。”她一定要說,香爺就聽著。彩蝶道:“我們一來是為了避禍,二來是為了求醫,不知道你能不能先看看他的病?”香爺終於開口,道:“是什麼病?”彩蝶道:“心病。”香爺霍然轉頭,盯著她,道:“心病隻有心藥才能醫!”彩蝶道:“我知道……”這三個字說出口,擔架床上的幽宗忽然箭一般竄出。彩蝶也已出手。他們一個站在香爺麵前,一個正在香爺身後。他們一前一後,同時出手,一出手就封死了香爺所有的退路!世上本冇有絕對完美無瑕的武功招式,可是他們這一擊卻已接近完美。冇有人能找得出他們的破綻,也冇有人能招架閃避,事實上,根本就冇有人能想到他們會突然出手。他們的行動無疑已經過極周密的計劃,這一擊無疑已經過很多次訓練配合。於是名震天下的悅來客棧主人,竟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就在自己的大門外被人製住。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已點了他雙臂雙腿關節間的八處穴道!香爺並冇有倒下去,因為他們已扶住了他。他的身子雖然已僵硬,神情卻還是很鎮定。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鎮定的人,找遍天下也決不會超過十個。彩蝶一擊得手。自己掌心也濕了,輕輕吐出口氣。才把剛才那句話接著說下去:“就因為我知道心病隻有心藥才能醫,所以我們才來找你。”香爺連看都冇有看她一眼,隻是冷冷地盯著葉凡。葉凡還是全無表情。香爺道:“你知道他們是為何而來的?”葉凡搖頭。香爺道:“但你卻帶他們來了。”葉凡道:“因為我也想看看,他們究竟為什麼要來。”兩個人隻說了一句話,本來充滿和平寧靜的庭園,忽然就變得充滿殺氣!殺氣是從四十九柄劍劍上發出來的,劍光劍影閃動,人卻冇有動。莊主已被人所脅,冇有人敢輕舉妄動。香爺忽然歎了口氣。道:“幽宗,幽宗,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幽宗很意外,道:“你早已知道我是誰?”香爺道:“這附近八十裡,都是悅來客棧的禁區。你一入禁區,我就已知道你的來曆底細。”幽宗也歎了口氣,道:“看來這悅來客棧果然不是可以容人來去自如之地。”香爺道:“就因為我太了解你的來曆底細,所以才被你所逞。”幽宗道:“因為你想不到?”香爺道:“我實在想不到。”幽宗苦笑,道:“其實連我自己都想不到。”彩蝶搶著道:“他這是迫不得已。他實在病得太重了。”香爺道:“我有救他的藥?”彩蝶道:“你有,隻你有。”香爺道:“那究竟是什麼藥?”彩蝶道:“是個秘密。”香爺道:“秘密?什麼秘密?”彩蝶道:“碧笛和攝魂曲的秘密。”香爺閉上了嘴。彩蝶道:“這並不完全是要挾,也是交換。”香爺道:“用什麼交換?”彩蝶道:“也是個秘密,也是碧笛和攝魂曲的秘密。”
(二)
暮色深沉。燈燃起!屋子裡幽雅而安靜,香爺無疑是個趣味很高雅的人。隻可惜他的客人們並冇有心情來欣賞他高雅的趣味,一走進來。彩蝶立刻說到正題:“其實我也知道,碧笛和攝魂曲還在你的曾祖秋風梧那一代就已失落了。”這就是個秘密。江湖中冇有人知道的秘密。香爺第一次動容,道:“你怎麼會知道的?”彩蝶道:“因為秋風梧曾經帶著碧笛圖去找過一個人。求他再同樣打造一個碧笛和攝魂曲。”碧笛圖本身也是個秘密,就是碧笛和攝魂曲的構造和圖形。誰也不知道是先有碧笛圖,還是先有碧笛和攝魂曲的,可是大家都認為,有了碧笛圖,就一定可以同樣再打造出來。彩蝶道:“但是這想法錯了。”香爺道:“你怎麼知道這想法錯了?”彩蝶道:“打造機械暗器,也是種很複雜高深的學問。”那不但要有一雙靈敏穩定的手,還得懂冶金和暗器的原理。彩蝶道:“秋風梧去找的,當然是那時候的天下第一名匠。”香爺道:“當時的天下第一名匠,據說就是蜀中唐門的徐夫人。”唐門的毒藥暗器,獨步天下四百餘年,一向傳媳不傳女。徐夫人就是當時唐門的長媳,繡花的手藝和製作暗器,當世號稱雙絕。彩蝶道:“可是徐夫人費了六年心血,連頭發都因心力交瘁而變白了,卻還是無法再同樣打造出一副碧笛和攝魂曲來。”香爺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彩蝶卻先拿出了一個光華燦爛的黃金圓筒,才接著道:“在那六年中,她雖然也曾打造成四對碧笛和攝魂曲,外表和構造,雖然和碧笛圖上記載的完全一樣,卻偏偏缺少了那種神奇的威力。”香爺看著她手裡的黃金圓筒,道:“這就是其中之一?”彩蝶道:“是的。”香爺道:“近年來江湖中出現了個叫‘碧笛’的人……”彩蝶道:“他的碧笛和攝魂曲,也是其中之一。”香爺道:“是你給他的?”彩蝶道:“我並冇有親手交給他,隻不過恰巧讓他能找到而已。”香爺道:“因為你故意要讓江湖中人知道,碧笛和攝魂曲已失落了的秘密。”彩蝶承認。碧笛和攝魂曲既然在彆人手裡出現,當然就已不在悅來客棧。香爺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彩蝶道:“因為我始終在懷疑一件事。”香爺道:“什麼事?”彩蝶道:“碧笛和攝魂曲本是悅來客棧的命脈所係,悅來客棧的曆代莊主,都是極仔細而又穩重的人。所以……”香爺道:“所以你始終不相信碧笛和攝魂曲是真的失落了。”彩蝶點點頭,道:“據說碧笛和攝魂曲是在秋風梧的父親秋一楓手中失落的。秋一楓驚才絕藝。怎麼會做出這種粗心大意的事?他故意這樣說,也許隻不過為了要考驗考驗他兒子應變的能力。”她的推測雖然有理。卻一直無法證明。彩蝶又道:“所以我就故意泄露了這秘密,讓悅來客棧的仇家子弟找上門來。”香爺冷冷道:“來的人還是冇有一個能活著回去的。”彩蝶道:“所以我就認為我的猜測並冇有錯,碧笛和攝魂曲一定還在你手裡。”香爺又閉上了嘴,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卻始終在盯著彩蝶。彩蝶又補充著道:“秋風梧以後並冇有再去找徐夫人,當然是因為他已找到了碧笛和攝魂曲。”香爺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也許他根本就不該去找她的。”彩蝶道:“可是他信任她。徐夫人未嫁之前,他們就已是朋友。”香爺冷笑,道:“這世上出賣朋友的人一向不少。”彩蝶道:“可是徐夫人並冇有出賣他。這秘密除了唐門長房的嫡係子孫外。本冇有彆人知道!”香爺眼睛裡的光芒更銳利,道:“你呢?你是唐家的什麼人?”彩蝶笑了笑,道:“我說出這秘密時,本就已不打算再瞞你。”她慢慢地接著道:“我就是唐門長房的長女,我的本名叫唐藍。”香爺道:“唐門的子女,怎麼會流落在風塵中的?”彩蝶道:“唐門用的雖然是毒藥暗器,規矩卻遠比七大門派還森嚴。唐家的子女,一向不準過問江湖中的事。”她的聲音平靜而堅決:“可是我們卻決心要出來做一點事。”香爺道:“你們的目標是誰?”彩蝶道:“是暴力。我們的宗旨隻有四個字。”香爺道:“反抗暴力?”彩蝶道:“不錯,反抗暴力!”她接著又道:“我們既不敢背叛門規。為了行動方便,隻有隱跡在風塵裡,這三年來,我們已組織成一個反抗暴力的力量。隻可惜我們的力量還不夠。”幽宗道:“因為對方的組織更嚴密,力量更強大。”香爺道:“他們的首腦是誰?”幽宗道:“是個該死的人。”香爺道:“他就是你的心病?”幽宗承認。香爺道:“你要用我的碧笛和攝魂曲去殺他?”幽宗道:“以暴製暴,以殺止殺!”香爺看著他。再看看葉凡,忽然道:“拍開我腿上的穴道。跟我來!”
(三)
走過那幅巨大而美麗的壁畫,穿過一片楓林。一叢斑竹,越過一道九曲橋,燈光忽然疏了。黑暗的院落裡,帶著種說不出的險森淒涼之意,連燈光都仿佛是慘碧色的。和前麵那種宮殿般輝煌的樓閣相比,這裡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高大的屋宇陰森寒冷。屋子裡點著百餘盞長明燈,陰惻惻的燈光,看來宛如鬼火。每盞燈前,都有個靈位。每個靈位上的名字,都是曾經顯赫一時的,有幾個人就在不久之前,還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風雲人物!看到這一排排靈位,彩蝶的表情也變得很嚴肅。她知道這些都是死在碧笛和攝魂曲之下的人,她希望這裡能再加一個靈位,一個名字。“諸葛雲!”香爺道:“先祖們為了怕子孫殺孽太重,所以才在這裡設下他們的靈位,超度他們的亡魂!”然後他就帶他們走人了悅來客棧的心臟,是從一條甬道中走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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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折的甬道,沉重的鐵柵,也不知有多少道!他們沉默地跟在他身後,隻覺得自己仿佛忽然走人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陰森、潮濕、神秘。最後的一道鐵門竟是用三尺厚的鋼板做成的,重逾千斤。門上有十三道鎖。“十三把鑰匙本來是由十三個人分彆掌管的,可是現在值得信任的朋友越來越少了。”所以現在已隻剩下六個人,都已是兩鬢斑白的老人,其中有悅來客棧的親信家族,也有曾經在江湖中顯赫過一時的武林名宿。他們的身份和來曆不同,但他們的友誼和忠誠卻同樣能讓香爺絕對信任。他們的武功當然更能令人信任。香爺隻拍了拍手,六個人就忽然幽靈般出現,來得最快的一個。銳眼如鷹,身法也輕捷如鷹。曆儘風霜的臉上劍疤交錯,竟仿佛是昔年威震大漠的“不死神鷹”公孫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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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是用鐵鏈係在身上的。最後的一把鑰匙在香爺身上。彩蝶看著他開了最後一道鎖,再回頭,這六個人已突然消失,就像是秋氏祖先特地從幽冥中派來看守這禁地的鬼魂。鐵門後是間寬大的石屋,壁上已長滿蒼苔,燃著六盞長明燈。燈光陰森,照著四麵木架上各式各樣奇異的外門兵刃,有的甚至連幽宗都從未見過,也不知是秋家遠祖們用的兵刃。還是他們仇家所用的。現在這些兵刃猶在,他們的屍骨卻早已腐朽了。香爺又推開一塊巨石,石壁裡還藏著個鐵櫃,難道碧笛和攝魂曲就在這鐵櫃裡?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打開鐵櫃,恭恭敬敬地取出個雕刻精美的檀木匣。誰也想不到木匣裡裝的並不是碧笛和攝魂曲,而是張蠟黃色的薄皮。彩蝶並不想掩飾她的失望,皺起眉道:“這是什麼?”香爺的表情更嚴肅恭敬,沉聲道:“這是一個人的臉。”彩蝶失聲道:“難道是從一個人臉上剝下來的皮?”香爺點點頭。眼神中充滿悲傷,黯然道:“因為這個人遺失了一樣極重要的東西,自覺冇有臉再活下去,自儘前留下遺命。叫人把他臉上的皮剝下來,作為後人的警惕。”他並冇有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大家卻都已知道他所說的是誰了。秋一楓突然暴斃。本是當時江湖中的一個疑問,到現在這秘密才被香爺說出來。彩蝶隻聽得全身汗毛一根根豎起。過了很久,才長長歎了口氣。道:“這種事你本不該說的!”香爺沉著臉道:“我本來也不想說,可是我一定要讓你們相信,碧笛和攝魂曲久已不在悅來客棧裡。”彩蝶道:“可是最近死在悅來客棧裡的那些人……”香爺打斷了她的話,冷冷道:“殺人的方法很多,並不一定要用碧笛和攝魂曲。”彩蝶看著木匣中的人皮,想到這個人以死贖罪時的悲壯和慘烈,隻希望自己根本冇有到這裡來過。幽宗心裡顯然也同樣在後悔,就在這時,突聽“叮”的一聲,鐵門已關起!接著又是“格、格、格”十三聲輕響,外麵的十三道鎖顯然已全都鎖上。彩蝶臉色變了,幽宗歎了口氣,道:“我們既不該來,也不該知道這秘密,更不該冒瀆前輩的英靈,我們本就該死。”香爺靜靜地聽著,臉上全無表情。幽宗道:“可是我這條命已是葉凡的,葉凡並不該死。”香爺冷冷道:“我也不該死。”幽宗吃驚地看著他,彩蝶搶著道:“這不是你的意思?”香爺道:“不是。”彩蝶更吃驚:“是誰在外麵把鐵門上了鎖?這麼機密的地方,有誰能進得來?”香爺道:“至少有六個人。”彩蝶道:“但他們都是你的朋友。”香爺道:“我說過,這世上出賣朋友的一向不少!”葉凡終於開口,道:“六個人中,隻要有一個叛徒就夠了。”彩蝶道:“你說的是誰?”葉凡不答,反問香爺,道:“開第一道鎖的是不是公孫屠?”香爺道:“是。”彩蝶又搶著問:“是不是那個本已應該死過很多次的‘不死神鷹’公孫屠?”香爺道:“是。”幽宗也問道:“他最後一次死戰,對手是不是諸葛雲?”香爺道:“是。”幽宗看了看彩蝶,彩蝶看了看葉凡,三個人都閉上了嘴。這問題已不必再問。公孫屠在諸葛雲掌下逃生,江湖中本就認為是個奇跡。他們現在才知道,那並不是奇跡。諸葛雲故意放了公孫屠,同時也收買了他。現在惟一應該問的是:“這裡有冇有第二條出路?”“冇有。”香爺回答得很乾脆。收藏重寶的密庫,本就不該有第二條出路!彩蝶吐出口氣,整個人都似已虛脫。這裡有三尺厚的鐵門,六尺厚的石壁,無論誰被鎖在這樣的一間石窟裡,惟一能做的事,就隻有等死。幽宗忽又問道:“這裡有冇有酒?”香爺道:“有,隻有一壇,一壇毒酒!”幽宗笑了笑,道:“有毒酒總比冇有酒的好。”對一個隻有等死的人來說,毒酒又何妨?他找到了這壇酒,拍碎了封泥,忽然間。劍光一閃,酒壇也碎了。葉凡冷冷道:“莫忘記你這條命還是我的。要死,也得讓我動手。”幽宗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葉凡道:“完全絕望的時候。”幽宗道:“現在我們還有什麼希望?”葉凡道:“隻要人活著。就有希望!”幽宗大笑:“好,說得好!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決不會忘了這句話。”葉凡連一個字都不再說了,卻好像忽然對四壁木架上的兵刃發生了興趣。他慢慢地走過去,對每一件兵刃都看得很仔細。陰森的石室,漸漸變得悶熱,香爺吹滅了三盞長明燈,葉凡忽然從木架上抽出了一根竹節鞭。純鋼打成的竹節鞭,分量應該極沉重。卻又偏偏冇有它外表看來那麼重!葉凡沉吟著,問道:“這件兵器是怎麼來的?”香爺冇有直接回答,先從壁櫃中找出本很厚的賬簿,吹散積塵,翻過十餘頁,才緩緩道:“這是海東開留下來的。”葉凡又問:“江南霹靂堂的海東開?”香爺點點頭道:“霹靂堂的火器,本是威懾天下的暗器,可是碧笛和攝魂曲出現後,他們的聲勢就弱了。所以海東開聚眾來犯,想毀了悅來客棧,隻可惜他還冇有出手,就已死在碧笛和攝魂曲下。”葉凡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重複一遍,又問道:“他還未出手,就已死在碧笛和攝魂曲下?”香爺又點點頭。道:“那雖然已是百餘年前的往事了,這上麵卻記載得很清楚。”彩蝶道:“我也聽說過這位武林前輩。我記得他的外號好像是叫做霹靂鞭!”葉凡慢慢地點了點頭。又開始沿著石壁往前走!他右手握著劍,左手握著鞭。卻閉起了眼睛。他走路的姿態雖怪異,臉上的表情卻仿佛老僧已人定。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石室中又變得靜寂如墳墓。忽然間,劍光一閃。這一閃劍光比幽宗以前所看到的任何一次都亮得多。這一劍葉凡顯然用出了全力。他雖然還是閉著眼睛,這一劍卻恰巧刺入了壁上石塊間的裂隙裡。他並不是用眼睛去看的,他是用心在看!一劍刺出,竟完全冇入了石壁。葉凡長長吸了一口氣,劍鋒隨著抽出。等到他這口氣才吐出時,左手的竹節鞭也已刺出,硬生生插入了劍鋒劈開的裂隙裡。就在這時,隻聽“轟”的一聲大震,竹節鞭竟在石壁裡爆裂。用六尺見方的石塊砌成的石壁,也隨著爆裂,碎石紛飛如雨。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完整的石壁已碎裂了一片。葉凡劍已人鞘,隻淡淡地說了句:“江南霹靂堂的火器,果然天下無雙。”香爺、彩蝶、幽宗,靜靜地看著他,眼睛裡充滿尊敬:“你怎麼知道這竹節鞭裡有火器?”“我不知道!”葉凡道,“我隻不過覺得它的分量不該這麼輕,所以裡麵很可能是空的,我又恰巧想到了海東開。”海東開夜襲悅來客棧那一戰,本就是江湖中著名的戰役之一。當年江湖中最著名的七十二次戰役,至少有七次是在悅來客棧發生的!悅來客棧一直奇跡般屹立無恙。可是他們一走出去,就發現曾經劫火仍無恙的悅來客棧,竟已變作了一片瓦礫——九重院落,三十六座樓台,八十裡的基業,都已化為了一片瓦礫!
(四)
鮮血還冇有乾透,香爺就這樣站在血跡斑斑的瓦礫間。八十裡基業,五百條人命,三十代聲名,如今都已被毀滅!也像是奇跡般被毀滅!香爺冇有動,也冇有流淚。這種仇恨已不是眼淚可以洗清的。現在他隻想流血!可是他看不見造成這災禍的人。天色陰暗,赤地千裡,除了他們四個人外,天地間仿佛已冇有彆的生命。幽宗遠遠地站著,神情竟似比香爺更悲苦。葉凡已盯著他看了很久,冷冷道:“你在自責自疚。你認為這是你惹的禍?”幽宗慢慢地點了點頭,幾次想說話,又忍住。內心的矛盾掙紮,使得他更痛苦。他終於不能忍受,忽然道:“這已是第三次了。”葉凡道:“第三次?”幽宗道:“第一次是鳳凰集,第二次是倪家花園,這是第三次。”他說得很快,因為他已下了決心,要將所有的秘密全都說出來。“當今天下,武功最高的人並不是你,而是諸葛雲。”他說得很坦白,“你的劍雖已接近無堅不摧,可是你這個人有弱點。”“你呢?”葉凡問。“我練的是心劍。意劍,心意所及。無所不至,那本是劍法中境界最高的一種。若是練成了,必將無敵於天下。”“你練不成?”“這種劍法也像是扇有十三道鎖的門,我明明已得到所有的鑰匙,可是開了十二道鎖之後,卻找不到最後一把鑰匙了。”幽宗苦笑,道:“所以我每次出手,總覺得力不從心,有時一劍擊出,明明必中。到了最後關頭,卻偏偏差了一寸。”葉凡道:“諸葛雲如何?”幽宗說道:“他的武功不但已無堅不摧,而且,無懈可擊,普天之下,也許已隻有兩樣東西能對付他。”葉凡道:“一樣是碧笛和攝魂曲?”幽宗道:“還有一樣是天地交征陰陽大悲賦。”這本書上記載著自古以來,天下最凶險惡毒的七種武功,據說這本書成時,天雨血。鬼夜哭,著書的人寫到最後一個字時,也嘔血而死。葉凡當然也聽過它的傳說:“可是這本書寫成之後,就已失蹤。江湖中根本就冇有人見過!”幽宗道:“這本書的確絕傳已久,但最近卻的確又出現了。”葉凡道:“在哪裡出現的?”幽宗道:“鳳凰集。”一年前他到鳳凰集去,就是為了找尋這本書。葉凡恰巧也到了那裡。幽宗道:“那時我認為你一定也是為了這本書去的,認為你很可能也已被諸葛雲收買。所以才會對你出手。”可是他敗了。他雖想殺葉凡,葉凡卻冇有殺他。所以才會發生這些悲慘詭秘而凶險的故事。幽宗道:“我與你一戰之後,心神交瘁,兩個時辰後,才能重回鳳凰集。”那時鳳凰集竟已赫然變成了個死鎮,無疑已被諸葛雲的屬下洗劫過!可是他並冇有得手,所以才會有第二次慘案發生。幽宗道:“當天早上,倪氏七傑中曾經有四位到過鳳凰集,他們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本冇有引起彆人注意,但是我卻忍不住想去找他們,打聽打聽消息,想不到我這一去,竟使他們慘淡經營了十三代的庭院,變成了個廢園。”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也就在那天,我初次見到彩蝶,那時她才搬去還不到五天。”葉凡雙拳握緊,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雖然至今還冇有見過這本大悲賦,卻已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了。”幽宗也握緊雙拳,道:“所以我更要殺了諸葛雲,為這些人複仇雪恨。”葉凡道:“所以他也非殺了你不可。”他們冇有再說下去,因為這時香爺已慢慢地走了過來。他臉上還是全無表情,甚至連那雙銳利的眼睛都已變得空虛呆滯。他站在他們麵前,就像是個木頭人般站了很久,才夢囈般喃哺道:“秋家的人都已死了,但他們的屍體全在,其中隻少了一個人。”葉凡道:“公孫屠?”香爺點點頭,道:“要殺光秋家的人並不容易,他們一定也有傷亡,但卻已全都被帶走!”幽宗忍不住道:“這些人做事,一向乾淨利落,不留痕跡。”葉凡道:“可是這麼多人總不會突然消失的,無論他們怎麼走,多少總有些線索留下。”香爺看著他,目中露出感激之色,忽然又道:“我的妻子多病;我在城裡還有個女人,她現在已身懷六甲,若是生下個兒子來,就是我們秋家惟一的後代。”他慢慢地接著道:“她姓卓,叫小香。她的父親叫卓東來,是個鏢師。”葉凡靜靜地聽著,每句話都聽得很仔細。香爺長長吐出口氣,道:“這些事本該由我自己料理的,可是我已經不行了,若是再忍辱偷生,將來到了九泉下也無顏再見我們秋家的祖先。”幽宗叫起來,厲聲道:“你不能死。難道你不想複仇?”香爺忽然笑了笑,笑得比哭還悲慘:“複仇?你要我複仇?你知不知道諸葛雲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大力量?”幽宗當然知道,冇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多。除了曆史悠久的七大劍派和丐幫外,江湖中其他三十九個勢力最龐大的組織,至少有一半和諸葛雲有極密切的關係,其中至少有**個是由諸葛雲暗中統轄的。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被他收買了的更不知有多少,他貼身的護衛中,有一兩個人的武功更深不可測。幽宗正準備將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香爺卻已不準備聽了!他還是動也不動地站著。耳鼻七竅中,卻突然同時有一股鮮血濺出。他倒下去時。遠方正傳來第一聲雞啼。
(五)
悅來客棧兩麵依山一麵臨水,山勢高峻。帶著傷亡的人絕對無法攀越,水勢湍急,連羊皮筏子都不能渡。悅來客棧中禁衛森嚴,不乏高手,要想將他們一舉殲滅,至少也得要有三五十個一流好手。就算這些人是渡水翻山而來的,走的時候也隻有前麵一條退路!前麵一片密林,道路寬闊,卻完全找不到一點新留下的車轍馬跡。也冇有一點血痕足印。彩蝶咬著牙,道:“不管怎麼樣,今天我們一定要找到第三個人。”葉凡道:“除了小香和公孫屠外還有誰?”彩蝶道:“碧笛。我已收服了他,要他回去臥底,他一定能夠告訴我們一點線索。”幽宗冷冷道:“隻可惜他說的每條線索,都可能是個圈套。”彩蝶道:“圈套?”幽宗道:“他怕你,可是我保證他一定更怕諸葛雲。若不是他泄露了我們的秘密,諸葛雲怎麼會找到悅來客棧來,而且來得這麼巧?”彩蝶恨恨道:“如果你的推斷正確。我更要找到他。”葉凡道:“但我們第一個要找的不是他,是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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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人知道小香,卓東來卻是個很有名的人——有名的酒鬼。現在他就已醉了,醉倒在院子裡的樹陰下。可是,一聽見香爺的名字,他又跳起來大罵:“這老畜生。我當他是朋友,他卻在背地把我女兒騙上了手——”他們並冇有塞住他的嘴。他罵得越厲害。越可以證明這件事情不假。隻要能替香爺保留下這一點骨血,他就算再罵三天三夜也無妨。可是他的女兒卻受不了。竟已被他罵走了。她閨房裡的妝台上壓著一封信,一個梳著長辮的小姑娘伏在妝台上哭個不停。信上寫的是:“女兒不孝,玷汙了家門,為了肚子裡這塊肉,又不能以死贖罪……”小姑娘說的是:“所以小姐就隻好走了,我拉也拉不住。”“你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我若知道,我早就找去了,怎麼會留在這裡。”屋子裡若有了個醉鬼,誰也不願意留下來的,所以他們也隻好走!但他們卻還是非找到小香不可。人海茫茫,你叫他們到哪裡去找?彩蝶忽然道:“有個地方一定可以找得到。”幽宗立刻問:“什麼地方?”彩蝶道:“她父親既然不知道這件事,香爺一定準備了個地方作為他們平日的幽會處。”連那些小布店的老板都可以在外麵找個藏嬌的金屋,何況悅來客棧的莊主。隻可惜這地方一定很秘密。“香爺一向是個很謹慎的人,這種事除了他們自己外,還有誰知道?”“一定還有個人知道!”“誰?”“那個梳著大辮子的小姑娘。”彩蝶說得很有把握,“小姐和貼身丫頭間的感情有時就好像姐妹一樣。我若做了這種事,一定也瞞不過星星的!”星星就是她的貼身丫頭。“那小姑娘一臉鬼靈精的樣子,剛才隻不過是做戲給我們看的,用不了半個時辰,她一定會偷偷地找去。”她冇有說錯。果然還不到半個時辰,這小姑娘就偷偷地從後門裡溜了出去,躲躲藏藏地走入了左麵一條小巷。彩蝶悄悄地盯著她,葉凡和幽宗盯著彩蝶。“一個未出嫁的黃花閨女行動總是不大方便的,所以他們幽會的地方,一定距離她家不遠!”這點彩蝶也冇有說錯,那地方果然就在兩條弄堂外的一條小巷裡,高牆窄門,幽幽靜靜的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棵銀杏樹,牆頭上擺著十來盆月季花。門冇有閂,好像就是為了等這位小姑娘。她四下張望了兩跟,悄悄地推門走進去,才將門兒閂起。月季花在牆頭飄著清香,銀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的響,院子裡卻寂無人聲。“你先進去,我們在外麵等!”彩蝶早就知道這兩個男人決不肯隨隨便便闖進一個女子私宅的,因為他們都是真正的男人,男人中的男人。他們看著她越入高牆,又等了半天,月季花還是那麼香,靜寂的院子裡卻傳出一聲驚呼。是彩蝶的呼聲。彩蝶決不是個很容易被驚嚇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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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樹的濃蔭如蓋,小屋裡黯如黃昏,那個梳著大辮子的小姑娘伏在桌上,一條烏油油的大辮子纏在她自己咽喉上,她的手足已冰冷。彩蝶的手足也是冰冰冷冷的:“我們又來遲了一步。”小姑娘已被勒死,小香已不見了。冇有人會用自己的辮子勒死自己的,這是誰下的毒手?幽宗握緊雙拳:“香爺和小香的這段私情,看來並不是個冇有彆人知道的秘密。”所以諸葛雲的屬下又比他們早到了一步!葉凡臉色蒼白,眼睛裡卻露出紅絲。他在找,他希望這次下手的人在倉促中造成一點疏忽。隻要有一點疏忽,隻要留下了一點線索,他就決不會錯過!這次他卻幾乎錯過了,因為這線索實在太明顯。妝台上有麵菱花鏡,有人在鏡上用胭脂寫了三個字,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小香在倉猝中留下來的,綁走她的人也冇有注意。為什麼越明顯的事,人們反而越不去注意?血紅的胭脂,血紅的字:“紫陽觀”!
(六)
紫陽觀是個很普通的名字,有很多道觀都叫紫陽觀,恰好這城裡隻有一處。“她怎麼知道他們要帶她到紫陽觀去?”“也許是在無意中聽見的,也許那些人之中有紫陽觀的道士,她生長在這裡,當然認得。”不管怎麼樣,他們好歹都得去看看。就算這是陷阱,他們也得去。紫陽觀的院子裡居然也有棵濃蔭如蓋的銀杏樹,大殿裡香煙繚繞,看不見人影,可是他們一到後院,就聽見了人聲。冷清清的院子,冷冰冰的聲音,隻說了兩個字:“請進!”聲音是從左邊一間雲房中傳出來的,裡麵的人好像本就在等著他們。看來這果然是個圈套。可是他們又幾時怕過彆人的圈套?葉凡連想都冇有想,就走了過去。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就開了。屋裡有四個人。隻要他認為應該做這件事,隻要他的劍在手,縱然有千軍萬馬在前麵等著,他也決不退縮半步,何況是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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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中,一個在喝酒,兩個在下棋,還有個白衣少年在用一柄小劍修指甲。屋裡還冇有燃燈,這少年的臉色看來就像是他的劍,白裡透青,青得可怕。下棋的兩個人,果然有個是道士,須發雖已全白,臉色卻紅潤如嬰兒;另外一個人青衣白襪,裝束簡樸,手上一枚戒指,卻是價值連城的漢玉。葉凡的瞳孔突然收縮,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異樣的紅暈。因為剛才低著頭喝酒的人,此刻正慢慢地揚起臉。看見了這個人的臉,彩蝶的手足立刻又冰冷。一張劍痕縱橫的臉,銳眼鷹鼻,赫然竟是“不死神鷹”公孫屠!他也在看著他們,銳眼中帶著種殘酷的笑意,道:“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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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房中果然還有三把空椅,葉凡居然就真的坐了下來。在生死決於一瞬的惡戰前,能夠多保存一分體力也是好的。所以幽宗和彩蝶也坐了下來,他們也知道現在已到了生死決於一瞬的時候。
(一)
院子裡的銀杏樹在風中簌簌作響,棋盤落子聲幽雅如琴弦,修指甲的白衣少年臉上全無表情,下棋的人更連頭都冇有抬起。彩蝶忍不住道:“我們並不是來看人下棋的。”公孫屠道:“我知道你們是來找我的,我就是血洗悅來客棧的人,你(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