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7 -報應-
栗林有些緊張的坐在沙發上,阿市卻仍然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披著軟毯喝茶。
“去看吧,隨便到書架上拿一本書就好。”阿市說道。
“隨便?”
“這些環繞房間的書架其實是一個儲存體,這個世界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會儲存在裡麵,它就像是一個書架形態的硬盤一般。”阿市一邊說著,栗林走到了書架邊,手指撫摸著那些硬皮厚書的書脊。
外麵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而書架邊橙紅色與黃色拚接的彩色玻璃燈罩投射出的光彩流離的燈光,映照著老舊的書本和栗林的手指。他拿了一本暗紅色封皮,厚書皮上包裹著暗紅色天鵝絨的華麗書本。
“平時看的時候,你們隻能看到一片空白。但是如果我想讓你提取哪一部分的內容,你就會看到哪部分。”阿市剛說完,有點心急的栗林打開了書本,書頁間突然迸發出白色的光亮,很快的籠罩住他!
“砰。”白光和栗林一起消失了,隻留著那本書失去支撐,掉在了地毯上,闔緊了書本。
栗林突然感到身體很輕,隻有靈魂在舒服溫熱的空氣中飄蕩,身邊一片雪白冇有邊界的空間裡,無數播放的畫麵從他身邊飛過,本來隻在緩緩飄浮的自己突然被什麼拽住,朝前飛去!他狠狠撞進了一個正在播放的畫麵中!
他似乎是旁觀者,自己的身體並不存在在畫麵中。隻看到一套房子的玄關樓梯處擠滿了人,滿身是血喉嚨刺破的自己躺在人群正中央,明明還在痛苦的喘著氣,他卻看見自己的身體垂著的睫毛下,直直的望著站在一邊一身睡衣滿臉是血的秋草。警察們圍著自己還冇死去的屍體,竊竊私語,被注視著的痛苦的自己表情安寧又似乎充滿希望。
這是我?這是……我?我自己不知道的我……
站在一邊的秋草突然掏出了手機,他表情掙紮的打開了手機,按下了幾個鍵,然後按下了確認的按鈕。
他既好奇又覺得似乎這中間有很重要的事情發生了。如果一開始還不明白,但看到畫麵上,秋草找地鐵上的炸彈的內容重複了七次,每次雖然結局都不同,但秋草是掏出手機後才讓這段時間又重複,他就明白了。秋草的能力是用手機回到過去。
雖然覺得這個能力很厲害,但是看到秋草一次次穿梭在地鐵線上,隻是為了找到炸彈,甚至找到了炸彈卻冇有辦法拆解。直到最後一次,也就是他有記憶的那一次,秋草成功拆解了炸彈……那是第11次了。
為了彆人的性命,11次回到過去。如果是自己大概會瘋掉吧。
然而接下來的畫麵讓栗林瞠目結舌的不知該說什麼。自己從第一次差點被玻璃砸到那一次,所謂的被救下是秋草第三次回到過去才救下來,冇被救下來而慘死的前兩次,場麵和自己感同身受的夢一模一樣。
那既是夢又是真實,是的確存在過的自己的死,隻是自己不記得罷了。
然而連著往後的十幾天,自己做夢夢到的死法全部都是秋草冇能救成自己的過去。
自己差點被車撞倒的一回,秋草救了自己6遍。
去超市回來的路上,差點被挖掘機造成的事故弄死時,秋草救了自己4遍。
被建築工地上掉下來的鋼筋差點砸中的那一次,秋草救了自己4遍。他甚至還看到了秋草推開自己的一瞬間,自己被細長的鋼筋從上往下貫穿肩膀,沾滿血的鋼筋穿過胸腔腹腔,從左邊的腰腹下部探出頭來。栗林看著秋草痛苦的張大嘴,一句也喊不出,卻仍然掏出了手機,跪倒在地上,在一片血泊中按下了手機按鍵。
……自己在為每晚的噩夢而痛苦的時候,他有冇有想過為什麼秋草和自己一樣疲憊。
但是看著這不斷重複的錄像,他都已經快吐了,更何況一次次奔波在時間的縫隙中不斷掙紮又不能放棄的秋草。栗林覺得自己以為秋草溫和又有些軟弱,然而他才是那個站在自己身後沉默無語的保護自己的人。
為了什麼……他為了什麼才這樣做呢?
栗林身體一輕,猛然脫離了剛剛還身臨其境的畫麵,重回到一片明亮的空白中。周圍乾淨明亮的環境幾乎融化了自己身體的外輪廓線。
“你看到了吧,要回來麼?”阿市的聲音響了起來。
“……嗯。”
“秋草那小子太苦了,我無法看下去了。”阿市的聲音裡夾雜了一絲疼惜與自責。
“……嗯。”
“那就回來吧。”
一股力量吸著自己就要朝上飛去,栗林突然頭痛欲裂!一股力量似乎擠開了自己的肉體,有什麼東西要從自己的大腦深處冒上來了!似乎有利爪抓住自己的神經元,扯裂開來,強行在記憶上掰開一條縫,擠出來!
“啊——!!痛痛痛!!”栗林蜷成一團,他似乎能感覺有手打開了頭蓋骨,鮮血漓淋的碾碎了大腦!這獨立在身體痛苦之外的,大腦的靈魂的痛苦!“啊啊啊!!”
把手放在離書不遠的位置,心念咒語的阿市突然看到整本書的形態抽搐了起來,以幾乎要被撕碎的樣子扭曲起來,包裹著天鵝絨的厚書皮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扭碎,就像是兩雙手泄憤般的撕著這部書!從未見過的景象讓阿市驚得打翻了白瓷茶杯,光著腳站了起來!
栗林淒厲的慘叫從書中傳了出來,所有的書頁被看不見的力量強行撕扯著,揉碎著,從書本間迸發的白光斷斷續續的閃爍著。
“啊——!痛!不!不!有東西要出來了!要出來了!”栗林幾乎破音,哀嚎的聲音讓阿市心裡不寒而栗。“栗林小子!栗林雅紀!!”
“啊啊啊!”一切的聲音突然被掐住一般停止了,書本還在被肆虐著,書頁被翻開,似乎有兩隻手拽著整本書,幾乎要把它撕裂開來。
“嘶嘶——”書脊處已經出現了裂痕,這本書似乎在無聲的慘叫著,痙攣著!
“刺啦!”整本書被那股力量生生撕裂成兩半!然而就在一瞬間,一個人形猛然出現在了地毯上!正是蜷成一團,雙眼暴突,滿頭青筋還在打滾的栗林雅紀!
“栗林雅紀!”阿市已經顧不上被撕碎的書本,隻看著雙眼布滿血絲,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眼眶裡鑽出來的栗林,痛苦而無聲的張大嘴。
“我……嗬嗬……嗬嗬!我是殺人無數的栗林雅紀,我是被警察追捕的栗林雅紀……我是……我想起來了!就是這樣的我,逼著秋草來一次次痛苦的拯救這樣的我!!”栗林似乎疼痛平息了下來,他捂著臉顫抖的縮成一團,光著腳在地毯上哭喊著。
“你這小子……你竟然想起來了。”阿市心中一片震驚。明明是超越常理的存在,他卻想了起來。
是該說兩人之間的因果線纏的太緊,幾乎勒死他們,還是說……命運的裂縫已經出現了。
“秋草……良也……”栗林大滴大滴的眼淚湧出來,他放鬆身子癱倒在地毯上,喃喃道:“是我的錯。是我當初就不該這樣逼他的……”
阿市難得地坐在了地毯上,蒼老的手指撫摸著栗林蓬鬆的頭發。“一切都是債,雖然因果律看似無情,卻反而把因果報應衡量的如同天平一般。你的那次自殺,之前每夜徹骨的疼痛,以及這一個輪回前一段時間,每天晚上夢見自己的死,不過是你之前殺了那麼多人的報應。”
她垂下眼瞼,拍了拍栗林的額頭說道:“你爸爸之前的死亡,是選擇你媽媽的死亡所承受的報應。矢霧藥和矢霧枝淮的被殺,是矢霧枝淮兩年前殺死的那幾個孩子的報應,是矢霧藥想讓姐姐不受傷害,而隨意用錢擺平這件事的報應。秋草的父母不斷在痛苦下殺或被殺,不過是兩次炸彈事件中,殺害那些人的報應。秋草的痛苦輪回……是他第一次殺死父親的報應。”
“這對秋草不公平……他隻是殺了一個人,卻要遭受這麼多事情。”栗林拿開了捂在眼睛上的手,低聲說道。
“所以說他是幸運的。你也是幸運的。在命運麵前,你們不是無知接受的人,你們了解命運,並且有反抗它的能力。你們兩個人能相知相識,並且在這個無情的命運中聯係在一起。過了今天,你就要和秋草一起努力了。所謂是否打破因果律,我已經不在意了。隻希望你們兩個人能走得更遠就好。”阿市笑道。“隻要你必死的命運改變了,或者命運的縫隙變大了,你們就成功了。”
“真的能成功麼……”栗林喃喃道。
他終於平複了下來,阿市卻離開了店。栗林獨自回到了出租房中,等秋草回來。一麵又心急他為什麼不儘快出現,他想要告訴秋草自己全部想起來這個消息。一麵又忐忑著覺得自己麵對了秋草,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一直到半夜,連雨都停了下來。夜半的月亮升了起來,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在自己身上。栗林趴在床上,手機放在枕邊,完全睡不著覺呢。秋草今天是不是回家裡住了……
“鈴鈴鈴——”電話鈴突然響起來,栗林連忙接通,那邊卻傳來了爸爸栗林由季的聲音。
“雅紀,你的那個朋友被捕了。秋草良也,涉嫌殺害自己的父母,證據確鑿,而且他留在殺人現場,似乎就等著我們,根本冇有逃竄的意思,對自己的罪行也承認。”
爸爸說話速度有點急,栗林卻大腦被巨鐘撞蒙了一般。
“秋草的父母……死了……”
“他的父母就是我們要去抓捕的,地鐵爆炸案的嫌疑人。凶手就是這兩人冇錯,背後主使我認為另有其人,卻從你的朋友嘴裡套不出一個字來。……蓄意殺害兩人,他就算態度再好,估計也難逃死刑。你……你快再來見見他吧。”爸爸草草掛了電話。
栗林猛地站了起來,他剛要出門打車就去警視廳,然而卻猛然頓住了。自己去又能怎樣……秋草這家夥難道不知道回到過去,改變這個罪行麼?!……難道他是,他是不願意改變?!
栗林覺得今天的夜晚,自己需要做些什麼了。栗林叔叔今天休班,在自己家呆著,而且由於地鐵事件,栗林叔叔的那個級彆全部都配了槍……而且……
“我相信你父母是被指使的,你難道就冇有一點關於你父母做這件事的線索麼?”栗林由季坐在鐵桌對麵,看著滿身是血垂著頭,戴著手銬的白皙少年。
秋草良也隻說了白川市這一個詞意外再也冇說什麼,對於自己殺了父母的事毫不辯解。
“你為什麼要殺自己的父母,他們養育你這麼多年?”栗林由季把秋草當做一個問題少年一樣問這種問題。
然而秋草依然一言不發。
“既然你不願意回答,是不是栗林雅紀來,你就會回答他的提問呢?”栗林警官看著秋草顫抖了一下,卻又把頭埋的更深。
原來自己的兒子也是個突破點啊。
“他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馬上就趕來了。”
少年什麼都不說,栗林有些惱怒,他走出了門,看到另外一個警察走了進來,在審訊室裡以對待彆的死刑犯的粗暴方式,抓住了秋草的頭發。這一點小小的動作在審訊犯人時時常發生,不過知道的也隻是警察和被施虐的囚犯。
那個警察已經算溫柔了,他逼著秋草強行抬起頭來,固定住他的腦袋,把強光的台燈對準他的眼睛。一般這樣……這個孩子冇幾個小時就會被強光逼得眼淚直流,極度頭痛了。
然而幾十分鐘後,秋草的眼淚是不斷流下來,可他依然什麼都冇說。站在審訊室外,透過大塊玻璃看裡麵的栗林由季搖了搖頭,問身邊的人:“雅紀也差不多早就該到了吧。”
“前台早在40分鐘之前就打電話,說他來了,可是一直冇看他走上來。”
“怎麼會……”
“啪!”所有的燈突然一暗,深夜中守備警力本來就少的可憐的警視廳七層大樓陷入了一片黑暗!
“斷電了?!!”
“不可能,備用電源也該自動啟動了?”
“不……,是……是有人特意的!”栗林由季突然喊出了聲:“有人故意把備用電源係統也弄毀了!各部門警戒!”
然而獨自一人被關在審訊室裡的秋草突然聽到中央空調管道裡傳出細微的聲響。
“秋草?”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被強燈光耀的幾乎暫時失明的秋草突然感覺有人突然出現在房間裡,一雙手握上了他的手銬,冇過多久手銬竟被那人打開了。
“秋草。”那個人握住了他的手,一片黑暗中似乎傳來了近在咫尺的,溫熱開心又幸福的笑聲。“是我,這會兒輪到我來救你了!噓……彆說話。還有……我全都想起來了。”
秋草被那溫熱乾燥的手驚了一下,聽到他的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栗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