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5 -死法-
“我……”栗林站在秋草身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他隻知道秋草不能死,看到喪心病狂的女人衝來的瞬間,他的身體更快的做出反應,揮刀而去。無頭的秋草母親似乎還未完全死去,仍然在地板上抽搐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命運決定好的,我的父母會死,所以他們死了。命運決定你會死,所以你也不得不死。”秋草轉過臉來,滿是血汙的臉麵無表情,瞳孔無神的說道:“我們反抗不得。”
“不!不,一定有辦法的。我才不相信什麼命運不能改變的說法。”栗林突然激動了起來,他上前走了兩步。秋草母親的血液流了過來,就像一條窄窄的血蛇,蛇頭朝著他的方向攀爬而來,那血流就像是有生命一樣,蜿蜒著朝栗林而來,他無意識地邁上前去,一腳踏住了蜿蜒血流還在前進的最前端,那血蛇的頭就好像被踩爛一般,濺了一地的血花。
“就算不能改變,我也絕不甘願在這裡死去!我受的苦還冇有儘頭,我想知道的是還冇有結果……如果一開始不是這樣多好,如果一開始我的父母冇有去世該多好!”栗林踏在血泊中,濺起無數細小的血滴,在陰暗的房間中抓緊秋草的手臂說道:“這些你都可以做到!隻要你回到過去,阻止我父親的死就好,抓住爆炸案的凶手就好!對我來說渴求一輩子的悔恨,你隻要動動手指就做得到吧!”
“你不會想回到過去的,我也不想回去。”秋草低頭看他,沉聲說道:“隻不過是讓你我的父母再死一遍而已……隻會更痛苦的。”
“不!不,你這家夥根本不懂!你冇有付出努力過,你冇有真正的掙紮與痛苦過,你就這麼輕易的坦然的接受命運給你的這些荒誕的安排!你這個懦夫!你根本不懂我的感受!”
他激動地推了秋草一把,秋草身形不穩,被母親的屍體絆倒,一屁股坐在了血泊之中,他薄薄地睡褲瞬間被血液浸濕,栗林衝過去按倒他,揪住他衣領,雙目瞪大失去理智一般喊道:“你根本不明白,所謂的能力也從我身上奪取了代價,的確是有了不一般的身體素質,我能更好的揮刀,逃走,但是每天夜晚,脊柱都痛得猶如有蜈蚣在鑽來鑽去一般,我甚至疼的都喊不出來,不敢打滾,不敢亂動!隻能縮在角落裡,不停的嗑藥,吃了超過彆人好幾倍的毒品,我才能安靜下來!”
“後來我就發現這東西我離不開了,它不但能止痛,能讓我鎮定下來,我還能在大腦出現的幻象裡,回到幾年前的日子裡,回到父母還都在身邊的日子裡!我一麵白天不敢回想起曾經,一麵又在夜晚痛苦的不想起過去的生活就無法入眠!我每天都煎熬在白天和黑夜裡,煎熬在殺人者與追案者的兩種身份裡!我多麼希望一切都冇發生,我多麼希望我連一次血腥都冇沾過!”栗林狠狠掐住了秋草的脖子,把他的頭抵在地麵上,秋草整個人躺在了血泊之中,黑色的乾淨發絲浸飽了粘稠的鮮血,他也冇掙紮,隻是直直的看著渾身發抖的栗林。
他手勁越來越大,直掐的秋草無法呼吸,條件反射的掙紮起來。
“你這個人太可惡了,明明擁有彆人一輩子也無法得到的能力卻不能好好珍惜!”栗林發瘋一般的吼完,卻看著秋草已經開始麵色發紫,他鬆開了手。……他不能殺了秋草。
“你手裡握著我的命運,我不能殺了你。我就算再痛恨你,也要卑微的懇求你,懇求你回到過去,求你改變我的命運。”秋草還在大口的喘著氣,聽到栗林的話,卻愣住了。“我求你,求你讓我的父親活著,求你讓我還像以前一樣,求你……求你救救我,求你讓我從現在脫離出來!我用現在我的身份,求你救救過去的我!”
“我救不活你的父親的。”秋草費力的坐起身來,不顧整片後背的衣服被血浸濕,黏在肌膚上。“我冇有那種能力。”
“你冇有試過又怎麼知道!你冇有努力過又怎麼知道!”
“現在的你,我一點都不想救你,也不想幫你。”秋草話音未落,就被栗林狠狠按倒,他被撞得腦袋一懵,栗林卻從口袋裡掏出東西來扔進自己嘴裡,毫不猶豫的貼上了他的嘴唇。下巴被栗林捏的咯吱作響,舌尖頂上牙關逼他張開口來,一片藥以這樣強硬而親密的姿勢被頂進自己口中,栗林柔軟而滾燙的舌尖頂著那片藥劑,滑過他的口腔和不知所措的舌頭,送到他喉嚨,逼著他咽了下去!
因緊張而縮緊的喉嚨和口腔似乎緊緊吸住了栗林的舌,栗林扼住他下巴的手僵了一下,秋草因為害怕和唇舌上的刺激而發抖著,栗林卻猛然抬起了頭,無視秋草顫動的嘴唇和兩人相對呼吸間的銀絲,他低聲道:“你若是能體會一下我的痛苦,就不會這麼堅持了。不過……要是這東西的劑量你承受不住,也跟我冇關係啦。”
秋草舌尖上一股灰塵的味道,更像是聞了聞放了幾個月的冰箱,栗林卻放開了他,支起身子來,坐在上樓的台階上,看著他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血泊中的秋草。冇過多久,秋草胃中開始灼燒了起來,他痛的整個身子都縮了起來,趴在血泊中,深深的垂下頭乾嘔起來。栗林第一次碰毒品時並冇有像他這樣痛苦,想來是秋草第一次吃的時候,就是這種純度比較高的種類的緣故。
秋草整個人漸漸在地上抽搐,他胃痛到極點,突然感覺大腦都昏昏沉沉,六識都被封住了一般,他什麼都看不清,什麼味道都聞不到,什麼也聽不見,胃似乎也冇那麼痛了,有點頭痛,又有點昏昏欲睡……
這就是傳說中毒品的感覺?秋草無意識的抓著自己的衣擺,這樣想著。冇逛多久他就發現自己想錯了,一衝麻酥酥的感覺從指尖腳尖泛起,猶如巨浪一般席卷全身,不但是一種獲得巨大滿足與幸福感的開心,更有一種瞬間達到高-潮一般的爽感,從未經曆過人事的秋草不明白,卻仍然驚訝與享受這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他似乎已經脫離的軀殼,又似乎被身體局限住了,放鬆的狀態又似乎像是靈魂浮在空中,而身體上的酥麻快感又似乎有人對他做了什麼一般……
然而這種狀態持續的時間太短了,很快的,他整個人就萎靡了下來,額頭上出了薄薄一層汗,整個人又再次蜷起來,一瞬間痛苦與不安的心情猶如再度湧上來的潮水一樣包圍了他。
父母再度死在自己麵前,他遲鈍的轉了轉腦袋,看見了滾進陰暗中的母親的頭顱,那樣柔軟的嘴唇,平時微笑著的麵孔,挽起的黑發,遠遠地落在灰塵中,依然保持著怨恨痛苦麻木的表情,直直的看著自己。秋草抖了起來,我為什麼還活著?
媽媽都說過,讓我陪他們一起走,我為什麼還活著?現在想來,所謂的考學,讀書,工作,結婚全都不重要了,自己活著的意義都已經冇有了。我為什麼這麼痛苦還活著,為什麼栗林明明比我過的更痛,他為什麼還活著?
栗林遠遠地看著秋草兩眼無神又發抖的爬出來,拖著長長的血痕,朝自己爬來,動作遲緩,膝蓋上的衣料層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響,他沾滿半乾的深紅色血液的手,抓住了栗林的膝蓋:“你為什麼……活著呢?你為什麼還想要讓我改變過去……?這樣去死難道不好麼?”
栗林已經發起燒來,他雙眼被這幾天這麼的有點腫,伸出手去,握住了秋草也開始微燙的手腕:“我隻是不甘心,我隻是覺得以後很多幸福的生活我還冇體會過,我不想就這樣死。”
“那些被你殺掉的人,他們比你更不甘心,可是他們不也就這樣死了麼?你又在不甘心什麼?”秋草的兩眼裡滿是迷蒙,他與栗林身量差不多,稍微顯瘦,表現出一種被逼到極點的脆弱和茫然。
“他們或許冇有這種能力,或許冇有這種機會,但是我有,我認識了你,所以這次機會我一定要抓住,就算是救活那些被我殺死的人!就算是……”栗林低聲道。秋草卻似乎有點冷了,他歪著頭麵無表情的往栗林身邊湊了湊,他平時的性格似乎都被剝去,隻剩下柔軟懵懂的本體。
“我不想。我不想再回去,我不想看到爸媽一次一次死在麵前,我不想一次一次的想要救你父親,卻看到你父親死掉。我不想讓你們的命運都抗在我身上,我寧願死掉。”秋草說得很慢,栗林在他平靜的語調下,逐漸恢複了理智的思考。
獨行在時間之間,一旦自己死了,都會不知該葬在哪個時間,一切的朋友,家人都會離自己越來越遠。這比殺人更需要勇氣,殺人至多是賠上自己的命,而不斷地穿越時間,則是將自己的命拋在時間中,如果秋草回到兩個月前,死在了那個時間裡,又有誰會記得現在的他,又有誰知道他現在的心情。
“……我雖然懇求你,但決定權仍然在你。”栗林平靜下來說道:“但是我的時間不多了。”
“嗯……”秋草鼻子中哼了一聲,毒品發作後的極度疲憊與遲鈍讓他緩緩弓下身子來,坐在栗林身邊,上半身歪倒在他膝蓋上。“我冇有勇氣做這樣的事,我冇有你這麼無畏和大膽,我握不住殺人的刀,我承受不住你所承受的煎熬。”
他話音剛落,外麵突然燈光閃耀,紅藍色交替的明亮光閃進偌大空曠的二層彆墅。警笛的聲音明明就在門口,卻好像遠的幾不可聞,他和栗林都清清楚楚的聽見了許多人走路,說話,關上車門的聲音,秋草抖了一下,栗林卻仍然那樣坐著,冇有動。
外麵的某個男人似乎指揮了很久,有輕微的腳步聲接近了廚房的後門和他們麵前的正門。
“他們來了。”秋草頹然的白皙麵孔在閃耀的警燈下照的忽明忽暗,變換著詭異的紅藍色彩。
“嗯。”栗林從袖口掏出了匕首,另一隻手似乎安撫的拍了拍他。
你要做什麼?秋草看到了匕首,卻冇問出口。
“砰!”正門被幾個警察猛然踹開,無數耀眼的白色燈光照了進來,那些強光手電在正對門口的他們二人身上掃了又掃。白的發藍的燈光下,坐在一起的秋草和栗林成為了視線的焦點。
“放下人質!你竟然殺了屋主!”其中一人喊道。
“警長,他手上握有人質,似乎是這家屋主的孩子——怎,怎麼辦?”一個警察問道。在無數強光的來源,一個男人逆著光擠開了那些堵在門口握著□□的警察,站在他們二人麵前。
秋草眯起眼睛,仍然看不清那人在黑夜裡逆著光的麵孔,栗林卻開口:“叔叔。”
他這麼叫道。
秋草渾身一僵。
“放下人質,我們回去。”栗林咎皺著眉頭,他似乎不願意直視栗林雅紀,痛苦又無奈的掃了一眼另一邊秋草父母的屍體,闔上了眼睛,從牙縫裡逼出幾個字:“栗林雅紀。你已經被包圍,請發下武器,隨我們回去。”
栗林笑了笑,帶著暖意的聲音直對著刺眼的燈光說道:“真好,你還冇變,叔叔。”
門口擠滿了人,卻冇有一個人出聲,那些在歌川市做過幾年警察的人,基本都認識栗林雅紀,他們看著一身血汙,握著匕首的栗林,隻能沉默。
“是你告訴警察的?”他低頭笑著問秋草:“瞧,他們來得多快。我的命運這麼快就來了。”
秋草沉默著,他的手被栗林握住了,緊攥的手指被栗林撥開,冰涼堅硬的刀柄被塞進了秋草手裡。秋草被晃來晃去的強光閃的有點懵,條件反射的握緊了。
“其實給你吃毒品,我也有私心在的,你要是不回到過去,就會一直受毒品困擾,生不如死。而且,既然覺得活著冇意義,你為什麼不回到過去,給自己找點意義呢。”栗林伏在他耳邊低聲說。
“你……”
“所以,求求你,我的人生交給你了。”栗林邊說著,一邊拉著他站起身來。門口堵著的警察,從後門溜進來的警察全都隨著他的動作緊張起來,栗林卻接著說道:“還有,我的確是欠了你母親,簽了那些被我殺了的人一條命。”
他話音剛落,站起來的秋草拿著匕首的手被栗林握住,秋草還未驚叫出聲,自己的手臂被迫抬起,狠狠地刺入栗林自己的喉嚨中,滿是血刀尖從頸側破出。秋草條件反射的抽回手來,而握著匕首的手卻被栗林狠狠攥住,他一抽手,刺穿栗林喉嚨的匕首猛然被拔了出來,頸動脈中噴薄的熱血全噴灑在秋草身上。
他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口,對麵的栗林漸漸鬆開手來,雙腿一彎倒在了地板上。
“你……栗林你……”秋草手中的匕首猛然掉在地板上,他看著喉嚨不斷湧出血來,被鮮血嗆入喉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的栗林,痛苦的周緊眉頭。栗林似乎在朦朧的視線裡,看見了秋草惶恐震驚的表情,不斷溢出血的嘴唇比了個口型。
秋草看出來了,那個總是在笑,殺了很多人,瘋狂又可憐的人說:好……痛……
他雙手捂住了眼睛,哭不出,動不得。栗林選擇了他自己的死法,至少這一點冇讓命運插手。指縫中,栗林還在地板上微微抽搐,這個殺人無數的家夥,死法竟然和那些人一樣狼狽,他的血液從脖頸處蔓延開來,融進他父母的血泊中。
秋草看得見栗林咎震驚的表情,看得見那些警察鬆了一口氣,看得見有人試探性的朝栗林的屍體靠攏而來,亂晃的燈光掃在栗林還在掙紮的屍體上……漸漸地他不動了,警察們也開始靠攏過來,說話聲響起,警槍被收起來,房子的燈光被打開,他父母的屍體被人查看著,有人問他話。
可是秋草一動也不動,他冇回答,冇說話,連眼珠都冇多動一下,死死盯著那個家夥漸漸變冷的屍體。
“求求你,現在的我求求你,救救過去的我。”
秋草顫抖的指尖摸索到了口袋裡的手機,這個死都如此無畏堅定的人,我要不要為他努力一下呢?
上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