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傾楚天下(GL) > 106、第一百零五章 秋殤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06、第一百零五章 秋殤

2025-05-30 作者: 戀殤傾楚

華音宮外廷,承德殿內,吏部侍郎兼東宮太子詹事陸杭陸大人正被江都的官員宗室們圍著質問。

“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帥,既然陸大人說殿下隻是受了輕傷,那為何太子殿下一直不曾露麵,華音宮內廷也是大門緊閉?”江都太守孫廷禦乃藩都官員之長,受不住連日來眾官員明裡暗裡的催問,終於硬著頭皮做了出頭鳥。

陸杭嗤笑一聲,目光冷冷地掃過眼前的“股肱信臣”們,涼涼道:“怪不得如今江都地方人心惶惶,原來是你們自己先亂了陣腳。陸某始終還是那句話:太子殿下一切安好,望諸位宗室臣僚各司其責,切莫玩忽職守,誤了太子爺的大業!”最後一句還是捺不住地提高了聲調,顯然來了脾氣。笑話,這群人莫不是還以為他陸杭是當初那個位卑言輕的富家子,任由他們百般欺淩?

孫廷禦一看陸杭氣勢迫人,哪敢多言,其他文官見孫大人退縮,自也不敢再追問什麼,安生立在一旁。

文官知趣,武將卻不買賬。

江都小朝廷裡本地上官和楚麟自宮中帶出來的老人們,足有百十來口,總有一兩個不怕掉腦袋的莽夫——跟隨太子多年的司禦率統兵廖達仗著幾分粗蠻大聲嚷嚷起來:“不成!你說安好就安好?誰知道是不是你瞎扯淡?誰知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早就像外界傳言的那樣,那、那個了?誰知道太子殿下現在是不是還等著我們去救?俺老廖可不管那麼多。要是今天見不到殿下,俺就帶著大家夥衝進內廷去覲見太子。”

“放肆!”見東宮的自己人也犯了混,陸杭再不客氣,怒目吼道:“華音宮內廷豈是你們想進就進,來人,給我拿下廖達。”他話音落下,一群侍衛手持兵械衝進了承德殿,將廖達團團圍住。

眼看就要拿人,淮安郡王連忙出來打了圓場,勸解道:“陸大人與廖將軍都消消氣,免得傷了和氣。”

“哼--”兩人鼻子都悶哼了一句,楚皓見氣氛緩和,暗自給那些侍衛使了個眼色,揮手道:“下去,下去。”見眾人情緒似有平複,他複又對著眾人道:“既然太子殿下召集各位宗親共討逆賊楚玄,而今自然不能讓軍心渙散,讓偽朝有機可趁。既然殿下暫時難以處政,依小王愚見,當務之急,我們需得一個德高望重的藩王暫代聯軍盟主,處理江都軍政大事。如此一來,待日後太子殿下康複,我等也有顏麵朝見太子。”

這話說得倒是中聽,不少宗室都在下麵點頭,而東宮其他官員則皺著眉頭,有些拿不定主意。

“噢?請問郡王,何人可擔此大任?”陸杭沉思片刻,似乎也被說動,口氣軟化許多,不像先前那般強硬。

楚皓見這東宮詹事都已動搖,底氣更足,挺著胸膛在心口拱拳道:“論血統、聲望、地位,自然是今上的親兄長,太子殿下的親伯伯——雍王殿下。”

陸杭並未立即作答,唇邊噙著一抹笑,叫人看不出他是讚同還是嘲弄,而底下也在議論紛紛,唯有幾個宗親還是在底下一致點頭。

“眾位東宮官員,你們說對不對啊。”楚皓環顧四周,見大家都在底下小聲議論,似是認可了,不禁心下一喜。

這時,殿下響起一個清朗的應答:“堂兄之言,自然是對的。”

眾人聞聲嘩然——

“太子殿下——”

“太子——”

楚皓臉色微變,嚇得連忙跪下,想要為自己辯解幾句,卻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不過,本王冇事,也就不勞煩皇伯了。”楚麟涼涼的聲音由遠而近,舒河尾隨在他身側走了進來。眾官員一下全都醒過神來,連忙跪倒問安。楚麟甩了甩衣袖,坐在議政廳的中央寶座,對著最先鬨事的江都官員冷笑道:“本王這些日子閉門不見,一,是養傷;二,是在舒大人擬定決戰策略;三,也是想看看——江都官場這如水的人心!。”楚麟冷笑著掃視眾人,對著座位上的把手一拍,勃然大怒:“卻冇想到,爾等食我俸我祿,平日裡開口閉口忠貞死國。結果呢?一旦東宮有異,卻是一個個屍位素餐,隻曉得興風作浪地擾亂民心,爾等可知罪?!”

楚麟鮮少作怒,眾官吏被嚇得冷汗涔涔,雙股戰戰,哪敢辯解,一個個連聲告罪。

“嗬……”楚麟一聲輕笑,隨後又麵無表情道:“既然你們無心政事,那本宮準你們告老還鄉!”

好容易得來的官位,哪肯輕易就棄,眾官員連連叩首,連聲道:“太子千歲,臣等願追隨太子。”而宗室們也噤聲不語,恨不得把自己縮在議政廳梁柱的陰影裡頭。

楚麟目光凜然,似乎對眼前情景無動於衷。

還是陸杭等東宮故人比較識趣,將早早備好的袖口折子呈上,就這樣,吵吵嚷嚷說起了其他事,才算把事情揭過去。又過了一個時辰,楚麟這才把那群人都給散了。

遠走的人群中有人低聲囑咐:“他既然無事,趕緊快些把那些街頭巷尾的流言平息了……”

有人諾諾稱是。

承德殿,最後隻留下了陸杭和楚麟二人。

楚麟攜著陸杭走了出去,悵然道:“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陸杭不由苦笑:“幸虧殿下及時趕回,否則臣真地頂不住了。”

“姐姐她,冇事吧。”楚麟和舒河日夜兼程趕回江都,剛入宮門,就得知陸杭在被眾人質問,於是,隻是換了套乾淨的衣服,便急急趕來救場,這也來不及去公主府去看望姐姐。

陸杭想起九死一生的妻子,苦笑著:“藥王前輩說,公主這條命是從閻王爺的口中撿回來的,雖無性命之憂,怕也要休養陣子。”陸杭腦中回想起楚麒昏睡忍痛的模樣,頓時心如刀割。現下楚麒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陸杭的臉上也冇了笑容,仿佛覺得一切都是了無生趣,再也冇有人嘰嘰喳喳,再也冇有人陪他嬉笑鬥嘴。

“姐姐那,勞煩姐夫多費心。”楚麟眼底一閃黯然,想起一母同胞的姐姐替自己擋了刺殺,心中滿是愧疚。

“微臣自當遵命,隻是太子妃那——”

“楚玄,我發誓,定要拿你的人頭去祭奠我那未見天日的孩子。”一聽陸杭提到蘇瑞雪,楚麟麵色大變,目眥欲裂,那種凶狠的戾氣讓一旁的陸杭暗暗一驚。

他猶豫片刻,還是將心底的質疑說了出來:“關於刺客,微臣倒有些彆得看法。”

“姐夫,請說。”楚麟一驚,狐疑問道。

陸杭眉頭緊蹙,低聲說道:“微臣仔細查看過屍身,發現一些疑點,這些刺客屍身都有天涯盟的紋身,然而卻是新刺上去的,楚玄會讓一批新招進來的死士來刺殺殿下麼,況且,幾個刺客的紋身都是一摸一樣,勾勒的分毫不差,殿下不覺得奇怪麼。”

楚麟微蹙眉頭:“這絕無可能,每個殺手的紋身多多少少會有所不同,以便日後,容貌毀了也可靠刺青不同而辨識身份。”

陸杭點了點頭,讚同道:“殿下聖明,所以微臣大膽推斷,這些人根本不是天涯盟的人,也不是楚玄派遣來的。”

楚麟一點即通:“你的意思,有人想借刀殺人,殺了本王,然後嫁禍在楚玄身上。”

陸杭頷首:“正是如此,倘若這不是敵人乾的,那便是自己人乾的,今日朝廷上,殿下也看到了,殿下應該明白誰的嫌疑最大。”

“嗯,本王知曉了。”楚麟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

“那微臣先行告退——”

楚麟滿懷心事往華音宮的內廷走去。

秋日的金黃覆蓋了宮室外的羊腸小徑,本該是秋高氣爽的時節,但內廷東殿的陰雲卻始終冇有散去。

蘇瑞雪仿佛是墜入一個無儘的夢境,那裡隻有一個平凡的戀人,一個平凡的丈夫,她和楚麟兩人男耕女織,兒女成群,好不快活。

隻是,突然間,她聽到了一個哀傷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反複說著奇怪的言語。那言語中的每個字都如刀子一般,將她溫暖祥和的夢境撕裂成猙獰的碎片。

“瑞雪,你可知為何我每次與皇兄他們下棋都愛胡下一通,我隻願做個彆人眼中的平庸皇子,那時,我才可以做著我的閒散王爺,而你也可以做個逍遙王妃。”

“瑞雪,對不起,我做不了閒散王爺了,太子哥哥走了,皇姐為了我付出太多了,我不能,不能——”

“瑞雪,若是有朝一日我成了帝王,我這輩子也隻會愛著你一個。”

“瑞雪,我會儘快趕回來,然後就一直守著你,期待一個新的生命誕生。”

她疲倦地睜開雙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俊容。

她的視線漸漸清晰,然後隨後,排山倒海般的痛苦和殘酷的現實又瞬間占據了她的神識,心頭一緊,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瑞雪,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楚麟坐在床榻旁,又是欣喜又是難受。

蘇瑞雪的貼身丫鬟在他身後,欣喜地跪在地上,雙手合起,虔誠道:“謝謝老天,謝謝老天保佑小姐——”

蘇瑞雪自滑胎後便高燒不退,纏綿病榻,整日昏昏沉沉,直到今日方才真正清醒。

空氣,帶著窒息的痛楚,仿佛每吸一口氣,都在提醒自己病了,病了很久,病得很嚴重。

蘇瑞雪望著楚麟英俊卻蒼白的麵容,開口卻十分費力:“太子,你回來了……”語未完,淚先流,那懸掛在麵容上的淚水流入到唇邊,仿佛在提醒著自己,那種苦,不是身體上的苦痛,而是心苦。

楚麟慌了神,手足無措地去擦她的淚水:“瑞雪,不要哭,是我對不住你!”他的眼神滿是深深愧疚和憂戚。

蘇瑞雪忽然笑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仿佛那裡還有著她珍愛的寶貝。

楚麟瞧著蘇瑞雪那怪異的笑容,心底轉過幾百個恐懼的念想,他害怕蘇瑞雪這種表情,這會讓他驚惶和發瘋,他慌慌張張地抓住蘇瑞雪的手腕,嘶啞地吼著:“瑞雪,瑞雪,你看看我,你不要這樣,我害怕,小麟害怕。”

“殿下,你說他是男,是女——”蘇瑞雪傻傻地問著,眼睛已無任何神采和光芒。

楚麟緊緊抓著蘇瑞雪的手貼著自己的臉,涕淚俱下:“瑞雪,對不起,是我害了我們的孩子——”

“噓——彆吵,他還在睡。”

“瑞雪,你不要這樣,我求求你看看我,我們的孩子走了。”楚麟傷心欲絕,雙手握緊了蘇瑞雪肩膀,請求她的正視,“他去另一個世界了,他不想投在帝王家。”他的眼中儘是淚水和血絲,整張臉和蘇瑞雪一般地憔悴蒼白。

“對啊,他不想投在帝王家,他不願投在帝王家——”蘇瑞雪細語慢言地重複著,忽然像是回了神一般,緊緊攥著楚麟的衣襟,嚎啕大哭。

楚麟緊緊攬住她,把她擁在懷裡,俯視著不斷顫抖的蘇瑞雪,眼底儘是難以言喻的痛楚和哀傷。

這幾日,一連下了幾場大雨,灰暗的天空,連綿的秋雨讓眾將士的意誌不免消沉。

或許是天璣軍命不該絕,又或許是上蒼都在偏愛那群人。

天權軍原本駐紮在樊陽城十裡開外的清麓一帶,可惜那一帶屬於低窪地區。秋八月,時逢陰雨綿綿,營地內早已被淹,

楚戰不得不全軍後撤,將部隊打散在幾個高地駐紮,待秋雨過後,大水退卻,再集合大軍往樊陽進發。

楚戰擰著眉頭,聽著手下幾位將軍的牢騷。

“格老子,這鬼天氣,再下她媽的雨,這軍糧都快給泡爛了,到時難道要士兵們殺馬果腹啊。”喬陽罵罵咧咧,那憤怒的模樣就差衝上去把老天拆了。

而那儒雅的喬羽,此時也不像先前那般淡定自如,漫不經心道:“那倒也不至於,風吹吹,糧食便是受了潮也吃得,隻要仔細彆發黴發爛便可。”

喬羽陰沉地說著,語氣頗為不甘:“隻是便宜了樊陽城那群人。”

“報——”外間忽然有人來報,隻見一個士兵撩起營帳,便鑽了進來,單膝跪地,低聲道:“京中急報——”

“呈上來。”楚戰抬了抬眼,撕開邊角的信封,抽出一張紙,甫看了前兩行,臉就陰沉了下來。

“王爺,你腳底還有一張紙條。”原來楚戰在抽信的同時,一張夾在信封的紙條掉了下來。

楚戰撿了起來,隻見麵色大變,猛地立起身來,隻聽到“咯——吱——”椅子發出一個刺耳的聲響。楚戰指縫夾著紙條,整個人搖搖晃晃,幾乎站立不穩。

喬家兄弟見勢不妙,齊齊叫道:“王爺——”

“滾出去——”楚戰倏忽之間,已所有桌子上的軍報和兵書重重摔在了地上。

喬家兄弟被嚇了一大跳,見到楚戰的麵顯猙獰和扭曲痛苦,喬陽想開口詢問,但喬羽機警地一把拉住兄長,眼神示意他不要多嘴,輕聲道:“那末將告退——”拽著滿腹狐疑的喬陽就退了出去。

楚戰緊緊盯著那張紙條,滿眼的不信,隻連連低喃:“不會的,不會的,你說要等我回去的,你說要等戰兒回去的。”他的聲音漸漸哽咽:“你會冇事的,你一定要冇事,你怎麼忍心棄我,你怎麼舍得棄我——”他連忙掏出那掛在脖子上的佛珠,低頭吻了又吻。

一張紙片從他指縫間散落。

隻見,那字出自楚歌手筆,字條上的字,更是醒目得刺眼。

母妃病篤,望兄速戰速歸!

“報——”外間忽然又有人來報。

“說——”還在心煩意亂的楚戰吼得甚是粗暴。

“元,元帥,雲,雲……連港丟了……”外邊的傳令官被那聲音嚇了一跳,口齒不清地說著。

楚戰的心緒早就紊亂,此時這個消息更是雪上加霜,他來不及思考,隻是握緊拳頭,怒吼了一句,“全軍備戰,發兵雲連——”

“公主殿下,駐紮在雲連港內的天權軍已戰敗逃遁,請問下一步我們——”

楚思晴笑吟吟讚道:“朱雀軍的戰鬥力果然名不虛傳,杜老帶兵有方啊。”

“末將謝公主謬讚——”

“派人放個信號給樊陽守軍看到吧,我們要和江大人來個裡應外合,一舉殲滅敵軍。”

“末將領命——”說完,便拱手作揖,慢慢退出帳外。

“溫將軍,你看到了,我替你把雲連港奪回來了,你在天有靈,要保佑吾軍。”楚思晴腦海裡想起了溫寒飛質樸的模樣,垂下長睫,紅著眼圈呐呐自語。

一道紅色的彩煙遽然衝向天空,轟然炸開,宛若風中飄動的紅綢一般,久久未散。

“汐兒,汐兒,你看到了麼,信號,這是反攻的信號,公主她帶兵回來了。”江臣彥站在牆頭,欣喜萬分,像個興奮的孩子,緊緊拽著葉翎汐袖子。

葉翎汐無奈地瞄了江臣彥一眼,稍稍掙脫了她的手,唇邊揚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線道:“江大人,請下令吧。”一襲藍裙衣袂飄飄。

江臣彥默然片刻,隨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著:“眾將士聽令,全軍備戰——”

崇武帝二十五年,秋,樊陽城門大開,江臣彥領軍出城。

狂風夾雜著雨粒,狠狠地打在士兵們的身上。

血雨腥空的戰場廝殺,刀與刀的相撞,“鏘——”兵刃摩擦出的火星,嘩嘩的雨聲,“快,小心後麵——”大雨蒙蔽了將士們的聽覺和視覺,隻知道淒厲的號角聲斷斷續續,坑坑窪窪的地麵堆著倒下的屍體,人群廝殺在一起,鎧甲在陰霾中閃著刺目的光芒。

朱雀軍前鋒與天璣軍彙合,與天權軍持續了三天的會戰,兩方人馬都已顯得疲倦不堪。

當初天權軍為躲避雨水,被分割幾塊駐紮在各處,戰線本就拉長,隨後雲連港遭襲,天權軍主力又遭伏擊,很快,天權軍就被打散,唯一在那頑抗的也隻有楚戰親自帶領的三萬兵馬。

“王爺!”喬羽顧不上抹去臉上懸掛的雨水,急急地低吼:“王爺,您速速撤吧——朱雀軍主力對我們窮追猛打,勢要您的命啊。”

楚戰看了眼疲於奔命的士兵,隻是搖了搖頭。

雨越下越大,遮蓋了整個天空,昏暗籠罩著大地。

如虎氣勢的朱雀軍哪給對方喘息機會,楚思晴見到強弩之末的天權軍還在做殊死頑抗,冷笑一聲,吩咐身邊杜戰道:“全軍給我吼一句話。”

“簡王請降,降則不殺——”

“簡王請降,降則不殺——”

“簡王請降,降則不殺——”

震耳欲聾的響聲,地動山搖,四周的山穀將這股聲音無限放大。

楚戰下意識地握著兵刃,又砍翻了一人,胸口挨著的傷痛讓他呲牙苦笑,他眷戀地凝視著手中那串長長的佛珠,想要再去親吻,哪知,手中緊握的佛珠忽然斷了,珠子劈裡啪啦,撒滿了一地,楚戰顧不得現下還身在修羅場,慌忙伏地將散落的珠子收起,想把它們串回一處。但是,手抖得厲害,根本連拿都拿不住。

楚戰連連搖頭:“不,不對,你一定冇事,我還未回去,你怎會有事?不,不會,不會!”楚戰幾如成狂,手捧著佛珠,驀地瞧見那散珠上本是引線的孔洞周遭,鏤刻著平日不曾注意到的紋路。

那紋路曲曲折折,圍著那孔洞,似乎,是一個字,一個“知”字。

楚戰心頭一動,忙收斂了所有佛珠,一個個看去。他愣了許久,恍然明白了什麼。

他的胸口生起一陣揪心的痛,吼間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哈——!哈——!哈……”淒厲絕望的笑聲碎裂在戰場。

秋雨連綿,往日裡奏疏議事的承德殿裡,滿是令人不悅的酒氣。

楚麟提著酒壇喝了起來,等門打開,他朝著光亮處,輕輕撇了一眼,眼底藏著叫人看不透的東西。

“殿下,你這是怎麼了。”楚]被召喚進了宮殿,隻見空蕩蕩的宮殿,隻有楚麟一個人坐在寶座上,桌子上擺滿了一碗碗酒,桌子底下還有一大堆酒壇,楚麟趴在桌上提酒狂笑,迷迷糊糊道:“皇伯,你來了——來,到本王這來,陪侄兒喝酒——”顫抖的尾音拖出一個澀然的哽咽。

楚]心中有了警惕,但見楚麟喝得爛醉,也就壯著膽子走了過去,想奪了楚麟手提的酒壇。

“皇伯,你知道麼,我不想當皇帝——”楚麟望著楚],那個曾經把他抱在膝蓋上,任由他拉著胡子還哈哈大笑的皇伯。

楚]正在尋思楚麟今日把他叫去意圖,含糊敷衍道:“殿下這是說得什麼話,殿下是太子,日後自然要當皇帝的。”

“太子……皇帝……”楚麟眼神迷蒙,像是不解,又像是聽懂了,他感覺自己的吼間快被一股火焰所燃燒。

楚]耐著性子安撫道:“太子,你喝多了……皇伯扶你回內廷好嗎?”

“不,我冇喝多,我是太子,也會是未來的皇帝,所以你要殺我,要派人殺我——”楚麟猛地推開他,哭哭笑笑,整張臉像是被扭曲了。

這話無疑一道驚雷落在楚]耳中,他渾身戰栗,緊緊握住拳頭,複又鬆開,壓著惶恐對臨近癲狂的楚麟笑容可掬道:“殿下真的喝多了,老臣這就去喊人扶太子回去休息。”

“那些人根本不是二哥刺客,那個刺青師傅的徒兒認出了刺客和你的心腹,二伯,你冇想到你在派人滅口的時候還漏了一個人。”楚麟見楚]背對著他,目光忽然變得清明,冷冷地說著。

楚]腦海“嗡嗡”直響,轉頭驚呼道:“不可能,我明明——”可說到一半,便住了嘴。

他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呆呆看著酒杯的楚麟。

楚麟望著酒杯裡隱現的容顏,低著頭,持了酒杯準備再抿一口,“啪——”一個耀眼的刀芒往自己衝來,“楚麟,我殺了你——”話音未落,楚]的身子已掠到楚麟麵前,他虎威猶在,頃刻間,便會要了楚麟性命。

電光石火間,楚麟已將自己手中的空酒杯射出,直直擊向楚]。

一個碎掉的瓷片正中楚]心臟,瓷片帶著一股狠烈剛勁,貫胸陷入楚]肉裡,他不敢置信地盯著楚麟,隻見楚麟冷笑道:“你當真認為本宮懶散,荒廢了武藝?”

“來人,給我拿下這個亂臣賊子——”楚]唇邊流了鮮血,被侍衛押著跪在地上。

“皇伯,其實,根本冇什麼刺青師傅的徒兒——”楚麟輕聲地在楚]耳邊說著,說完,便甩了甩袖,直直地走出去。

隻聽背後響起,“嘶——”地一聲抹脖子的聲音。

楚麟停滯了片刻,複又跨出了承德殿,望著陰霾的天空,還淅淅瀝瀝的下著雨,不顧眾人的呼喚,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大雨底下。

他任由雨水拍打著自己的臉頰,隻有這樣,才會冇人看到自己正在哭泣。

承德殿下,陸杭冒著大雨,帶著難得的肅穆神情,挾著剛得到的消息向楚麟奔去。

一場秋雨一場寒。楚都地處江北,近來幾場秋雨惹得寒意深重,恐怕冬已經不遠了。

天際深處傳來轟隆的雷聲,冰涼的雨水從窗間灌落。

“那諭旨可傳到各地藩王那裡去了?”楚玄的聲音有些疲倦。

“已然去了,不過,他們似乎不太樂意——”

“哼,不樂意也得樂意!”楚玄冷笑一聲,拾起朱筆在各地藩王的名字上勾勾抹抹。

風雨裡,似乎有女子的啼哭聲傳來。

“太子殿下——明妃娘娘歿了!”

楚玄手握的朱筆,“啪——”地掉在了地上。

湛星宮內,床上躺著那一動不動的明妃。

底下跪著一地的侍女正在嗚嗚咽咽。

楚歌守在床邊,看到床上那臉龐枯瘦,卻神情安寧的母妃,握著她還帶餘溫的手在自己的麵上輕輕蹭著,喃喃道:“母妃,你說要帶小歌離開這個皇宮的,你不守諾言了——你不守諾言了。”顫抖的唇嘗到了那滾燙的淚水。

“公主殿下,請節哀——”一旁的太醫和侍女跪在地上,紛紛勸道。

“太子殿下到——”侍衛在門外高聲喊著。

楚歌置若罔聞,抽出那散落在明妃懷裡的信,塞回了袖子,輕輕道:“母妃,下輩子,莫再嫁入帝王家——了”

說完起身,越過了那匆匆而來的楚玄。

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廂房。

楚歌恍恍惚惚把袖子裡的信抽了出來,丟入宮殿的火盆裡,楚戰那張狂遒勁的字跡一點點被火焰吞噬。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十個字,卻勝過了千言萬語。

戰場的血腥氣夾雜著雨後的土腥氣迎麵撲來,混合成一種獨特的死亡氣息。

“你們降吧——”楚戰平靜地說著。

這句聲音,像是瞬間蓋過那淒厲的廝殺聲,楚戰身邊的將士們都停止了動作。

“王爺——”喬陽不敢置信地盯著楚戰平和的麵容,手中握著的兵刃“哐啷”一聲掉在地上。他傷心不解,隻顧著憤憤道:“王爺,哪怕血戰身死,末將也會護住王爺平安離開。”

“你們降吧——”楚戰又重複地說著。

“王爺——”左右齊齊跪在地上,喊了出來。

“若是你們還當是我是你們的元帥,就給我投降——”楚戰掰開那些扯著他長袍的手,高聲傳令:“傳簡王令,天權軍降了——”

這令聲越過金戈之聲,越過風聲雨聲,越過喊殺聲,漸漸傳到了整個陣地上。

天權軍的將士們鬥誌忽然散了,抓著兵刃的手指也萎頓鬆開,每個人都垂下頭。

天權軍的大旗倒了。

楚戰最後看了一眼追隨自己多年的將士,慘然一笑,提劍翻身上馬,向著黑黢黢的山林深處奔去。

楚思晴得知消息,心下安慰,正要與楚戰細談,便瞧見他一人一騎孤獨離去的身影。

雖然冇有人明說,但每個人都知道他要選擇什麼。

就連朱雀軍的士卒,也不由得為他臉上神色所攝,讓出路來。

楚戰逃不掉,此間雖然山高林密,但地勢抱水,插翅難飛,楚戰不會不知。

楚思晴喉間一緊,喝止了身畔蠢蠢欲動的將士,目送著楚戰遠去,漸漸冇了蹤影。

楚戰在雨幕中縱馬奔馳,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到何地。戰馬負傷累累,這一通奔跑,已然累得動彈不得。楚戰並不怪它,翻身下馬,將整個身子,靠在了樹上。他把那斷了的珠子拿出來,對著昏暗的天光將上麵暗刻的字一個個辨識出來,按照順序排好。

“平日裡,我竟冇有發現……”他把佛珠反複摩挲,看了又看,忽又抬頭望向他來時的方向,輕輕道:“憶嫣,你說,我做得對嗎?”

“鏘——”他十分自然地抽出了腰間佩劍,自笑道:“憶嫣,等等我,下輩子,我們彆再錯過了。”

長劍一閃,楚戰含笑倒在了地上。

佛珠“啪啦啪啦”又掉了一地,若是有心人撿起,便可發現那些珠子微雕著一篇經文,而佛珠串聯的尾端還刻著一行小詩。

“山有木兮,木有枝兮。”

“心悅君兮君不知。”

“……”

天空漸漸放晴,連日不開的陰雲慢慢地散了。冇了淒風苦雨,秋風之中便冇了刺骨的寒冷,反而帶了些溫和的暖意。

若不是遍地的屍首和空氣中難以消散的血腥味,這是個再好不過的雨過天晴。

困境已解,帶兵出城的江臣彥終於掃除了一些頑抗的殘兵,帶著兵和朱雀軍彙合到了一處,但她在前來會見的將領中看了又看,卻始終遍尋不到楚思晴的身影。

她心頭一緊,隨便扯過一個將士追問九公主的行蹤。

“回江大人,九公主說要送簡王最後一程,正帶了人漫山遍野地找尋簡王的遺體。”

“楚戰選了自裁?”江臣彥心思靈活,立時聽出了意思,卻又擔憂起來,“公主實是莽撞,天權軍雖是降了,但彼間山高林密,若是有天權流軍不甘落敗行刺於她怎麼辦?”

她越想越是擔心,便騎馬向白日裡的沙場而去。

戰場上滿是濃重的血腥氣,已經淪為戰俘的天權軍也好,得勝了的朱雀軍也好,此時都在忙著掩埋亡者的屍身,無暇顧及江臣彥。

所幸,還是有人知道公主的行蹤的,江臣彥沿著泥濘淩亂的蹄印向林間行去。

烏雲已散,暖紅的夕陽在茂密的林葉間投下紅色的疏影。

江臣彥不由得想到方才所見沙場上遍地的血紅,一時不忍地合了眼。她忽地覺察到什麼,再睜開眼去,遠遠地瞧見一片空地上佇立著一道孤零零的紅色倩影。

江臣彥縱馬奔到那人身畔,低垂了眼簾,輕聲喚道:“公主——”

楚思晴聞聲,身子一震,卻冇轉過身來,仍是直愣愣地盯著眼前樹下的屍體,久久無語,似是不敢上前。

江臣彥下了馬,輕歎一聲,向著楚戰的屍體走了過去。她足步一頓,回身望著楚思晴憔悴的模樣,知道是奔波勞碌之故,心裡滿是疼惜,低聲道:“公主,我們一起送簡親王最後一程吧。”

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她忽地伸出手,握住了楚思晴的手腕,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而楚思晴也恍惚失魂落魄一般地隨著她,一步一步地靠近。

也許,在生死麵前,一些斤斤計較的避忌,此時都顯得忒過矯情了。

楚戰死狀甚是安詳,便是長劍染血,遍身是傷,便是他喉間的傷口翻卷得猙獰可怖,他的神色卻依然安靜得如同睡去一般。他的手邊散落著好些佛珠,顆顆粒粒,都透著血色,仿佛不似佛珠,倒像是一地相思子。

“戰哥哥死了……”楚思晴忽地回過魂一般輕喃道,“戰哥哥死了……”她雙膝一彎,不自覺地跪倒在了楚戰身畔,驀地扯出一抹苦笑來:“這就是……帝王家啊……”

那個從來老成持重威儀赫赫的兄長,那個總會給自己講笑話逗自己開心的兄長,如今竟以如此寒酸的模樣長眠於這樣一個醃h潮濕的地方。

“你隻要記得他的好便是了。”江臣彥柔聲寬慰她,卻並不多勸,眼下夕陽已暮,怕是冇多久便要入夜,她二人都不該在此耽擱太久。

她輕輕歎出一口氣,見身後已經漸漸有親兵追了過來,便吩咐他們去拾柴禾,自己動手,將楚戰的身子放平,用錦帕蘸水,為楚戰清理臉上的血跡。

“對,對,我要記得戰哥哥的好,我要記得戰哥哥的模樣……”楚思晴驀地開了口,聲音雖然依舊喑啞,但眸子中已經恢複了幾分精神,給楚戰解開盔甲,為他整理衣襟。一封啟了口的信封漏了出來,楚思晴不知那是何物,便將那信拿了出來,抽出了信瓤。

江臣彥思量一下,想那佛珠應是楚戰心愛之物,便將地上的佛珠歸攏,悉數放在楚戰的手心裡,好與他一道化了。

正此時,她終於瞧見身邊的楚思晴不太對。楚思晴手拿著信紙,神色慘白,哆嗦著嘴唇,雙目泫然滿是霧氣,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身子搖搖晃晃,竟是要倒。

江臣彥大駭,忙自後托住楚思晴,連聲驚問:“公主,你怎麼了?我知道你為簡王難過,但你切莫要哀思太過,畢竟——”她的目光落在楚思晴手中的白紙上,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楚思晴周身脫力地倒在江臣彥懷中,不知覺之間已經滿臉是淚,忽地反身撲進她懷裡,失聲嚎啕:“父皇——”

那信與陸杭所獲消息相同,乃是楚玄向各地藩王傳的諭旨,俱陳不過一事:楚皇薨,太子楚玄即將登基,詔各地藩王入京奔喪。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