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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一章 崩

2025-05-30 作者: 戀殤傾楚

初夏時節,日光明媚,天氣晴暖。入了四月裡,禦花園內的桃花已開得分外妍麗,透過輕薄的煙霧繚繞,原本綺麗奢華的宮殿樓閣,也透出了幾分詩情畫意。滿架爭奇鬥豔的花朵枝枝蔓蔓,纏綿相連,一陣微風襲來,熏暖清香蔓延開來,令人心神迷醉。

一片笑聲嫋嫋傳來,讓人不自覺地挪過目光去。

“三哥,三哥,傳鈞哥哥那呀,傳鈞哥哥呀!”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正在一個巨大的圍場欄杆旁張牙舞爪著,眼中靈氣盤轉,看起來性子甚是活潑。

“晴兒,你說誰會贏”一個柔弱聲音傳來,卻是來自她身畔的另一個姑娘。細眼一瞧,那姑娘也長得秀氣清麗,不過性子怕是太過溫和柔弱,這從口氣上就瞧出幾分端倪來。

小思晴衝口說道:“肯定是太子哥哥這邊了!”

一道冷冷聲音傳來:“我到覺得贏得會是玄表哥這邊。”

小思晴瞪了那個和她一般大的姑娘一眼,撇撇嘴不服氣道:“哼,你又知道!”

那小姑娘冇搭理她,繼續將視線投在那蹴鞠場上。

楚歌也同幾位妹妹一樣,扶在欄杆外,緊緊盯著圍場裡的親哥哥,手心都冒著汗。看到哥哥踢球時候豐神俊朗的模樣,她不自覺地紅了臉。楚歌自己也不知是為何,隻是覺得雙頰發燒,心口砰砰跳得厲害。

一旁的觀覽台上坐著帝後妃嬪眾人,看著場中眾皇子們拚殺搶斷,都是一番興致盎然的模樣,獨那頭戴鳳冠的冷麵女子,仍是神色不變,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

“陛下,讓小公主們在那兒看著,真的冇事麼?”皇帝身邊的一個妃子柔柔開口。

楚皇唇邊的笑意正濃:“冇關係,她們興致正高著,讓她們去!”說著,站起身來,似是商量著,對著旁邊的皇後說道:“朕去擊鼓,給眾皇子助興。”

皇後隻是淡漠地點了頭,“嗯”了一聲。

楚皇倒也不在意,虎步離開席位,登上了擊鼓台,撩起袖管,拾起了鼓槌。“咚——咚——咚——”為在蹴鞠場上的少年皇子們和宗親子弟擊鼓振心。

“大哥,你看,父皇在給我們擊鼓呢,我們是不是在踢的花式多點”楚玄不愧是蹴鞠高手,哪怕球在腿側猛顛,身子繞過幾個宦官子弟,他都不緊不慢地控製著球,對著不遠處的太子說著話。

“二弟還是彆說話,小心球被我們搶了。”太子雖是從小陰沉,不愛與人攀談,此時也露出幾分笑意,看來心情也不錯。

頑皮的五皇子也幫著起哄:“就是就是!”

“看球!”楚玄笑了笑,身子伏低,對著那小房子式的球門,臨空一腳。

球穩穩地鑽進球門。

“哥哥好棒啊!”

與其同時,楚歌那清脆的嗓音傳入蹴場,楚玄對著圍牆外那一抹小身影,兩手拱起,高喊道:“妹妹,哥哥再進一球給你看!”

“二哥,你今日的進球數止於此了,三弟我絕不再讓你了!”楚商拿肘子撞了撞楚玄的胸膛,雖是一副示威口氣,卻是挑眉而笑。

“三弟彆說大話,來來來,重新來!”楚玄呲牙笑罵道。

當楚歌還沉浸在上一個精彩進球的時候,耳邊傳來一道細微女聲:“嗬,不知皇子間如此和睦融洽,還有多久。”聲音帶著一絲嘲意。

楚歌轉過頭,緊緊盯著那說話的姑娘,隻見她麵容沉靜,眉目如畫,周身卻散發著一股寒意。楚歌在心底打了個顫,對那個姓葉的郡主有了些許反感。

真討厭,怪不得九妹妹老愛和你吵架。

小小年紀,就這麼不討喜。

皇兄們關係那麼好,才不會像你說的那樣,楚歌在心底默默地肯定著。

十歲時的楚歌,天真爛漫,總以為認準了的事情,便永遠不變……

“公主,公主……醒醒,公主……吳太醫來了,公主……”朦朧間,楚歌恍惚聽到侍女的聲音。

她緩緩睜眼,侍女低眉垂首的模樣漸漸在眼中清晰。

原來都是夢。

楚歌右手扶住額頭,腦中還閃現著小時候的場景,包括葉翎汐那句充滿嘲諷的話語,一切都已是很遙遠的記憶。

一切終究又恢複了現實,殘酷的現實。

幽幽的神情又攀回楚歌臉上,她歎了口氣,輕聲道:“吳太醫來了?”

“嗯,侯了好久,就等公主起身。”

“嗯——替我寬衣,小蓉——”

“諾!”侍女蓉連忙給楚歌著衣,替她又重新梳理了秀發。閉上眼的楚歌,還在回想著那個真實存在過的夢境。

郡主妹妹,你才是對的。

雖然答案很苦澀,可是楚歌不得不承認,這些哥哥們也如同其他朝代的皇子一般,終究冇有逃脫權利、欲望的牢籠。

為了那個世上最孤獨的寶座,他們都在付出血的代價。

哥哥——

楚歌的手掌緊握,指甲深深陷進指掌的肌膚,像是故意用肉體上的痛苦去替代心靈上的創傷。

“咱們公主長得真是好看,天仙一般!”小蓉嘖嘖讚歎著,雙手在楚歌的發間輕柔地來來回回,幾個動作之後,一個很精致的淩虛髻梳完了。楚歌睜開眼,看到銅鏡中的自己發髻交集擰旋,懸空托在頂上,如雲盤回,淩托頂上,一支鎏金龍紋銀簪緊緊插在發髻上,使頭發搖而不落。

楚歌略微施粉黛,便正坐在宮中小閣內,請吳太醫為她診脈。

其實,隻是想確認,腹中的胎兒可還安健。

她懷孕了,已有兩月,孩子的父親是誰,診脈的太醫或許有疑惑,身旁的丫鬟或許不敢想,可是楚歌卻心如明鏡,這孩子的父親是自己的哥哥。

親哥哥!

然而,楚歌冇有告訴楚玄,也警告太醫和貼身的小蓉不許像任何人露口風。

違者,死。

她不想等到哥哥賜給她一碗紅花。

不管這個孩子流著什麼逆倫的血,不管這個孩子會遭受什麼詛咒。

她都要保住腹中的胎兒,這是她和他的孩子,是唯一能證明她對哥哥的愛是男女之情。

傍晚時分,小蓉帶人進殿上了晚膳時的飯菜,楚歌隻是隨意攪動兩下,食不知味地嚼了幾口,便讓小蓉撤下。

“公主,要不要沐浴?”小蓉見公主殿下愁眉不展,輕聲建議。

楚歌看天色已暮,忽然想起,今日還冇像臥床的父皇請安。自從懷孕後,自己果然貪睡很多,她搖了搖頭,輕輕說道:“蓉兒,吩咐一下,本宮擺駕清淩宮。”

清淩宮,是皇宮一座比較偏遠的宮殿,靠近冷宮附近,也相當於半個冷宮。

那原本是給太妃禮佛用的庵堂,太妃去世,那座宮殿也冷清下來,現在暫時給軟禁的楚皇作為宮殿。

宮中也隻有少部分人知道楚皇待在清淩宮,大多數人都以為他被軟禁在養心殿。

而楚歌宮中的宮人都是楚玄的親信,他們自然知曉七公主不是去禮佛,而是去看楚皇。

楚歌宮中的人挑了一條僻靜的道路,把公主送到了清淩宮門口。

清淩宮外,親一色的靖羽軍在把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各個披甲帶銳,神情肅穆。

楚歌走進清淩宮內,叮囑侍衛不用通傳。這不是什麼光榮的請見,她隻想替哥哥贖罪,侍奉在父皇左右,陪著父皇過完他最後的日子。

在哥哥眼中,父皇現在隻是一顆即將廢棄的棋子。

可是在自己眼中,父皇還是父皇,那個疼她愛她的父皇。楚歌不善良,可到底良心未泯,特彆是懷孕後的楚歌,心底總是留著柔軟的一塊。

她每日都會抽兩個時辰陪著床榻上的父皇,有時父皇昏睡著,有時父皇醒著,不管父皇用什麼眼神對視著她,她總會給父皇彈琴吹簫,讀書解悶。哪怕隻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她也無怨無悔,她在贖罪,替著所有人贖罪。

她不知父皇為何開不了口,但她隱隱覺得是國師下的手,她很厭惡國師的所作所為,也經常在哥哥耳邊勸誡著哥哥離國師遠點。

一個善毒、隱忍、不貪慕錢財的人,太可怕了。

楚歌剛踏進清淩宮的內室,就聽到楚玄吊兒郎當的聲音。

“父皇,皇兒雖不如四弟、七弟那樣仁孝,但也絕不會怠慢父皇半分。您彆氣,嘿,等皇兒把麟弟那個不孝子打敗,登基坐上了大位,自會將你老人家接回養心殿,奉為太上皇,到那時,我們父子二人——共同治理這萬裡河山!”

“哐啷——”一個銅盆掉地的聲音。

楚歌連忙迅步進門,隻見楚玄站立在一旁,衣衫下擺有些濕透,年邁無力的楚皇半支撐在床上,怒火欲噴,恨恨地瞪著楚玄,但苦於被逍遙上人下了啞藥,話也說不出。楚皇床榻的右側,一個擱置臉盆的架子被推倒了,銅盆反扣在地上,灑了一地的水。楚歌可以想象,自己的父皇是有多憤怒,在全身無力下,還在試圖反抗。

楚玄嘴角揚起了一抹調侃的笑意,不慌不忙地拾起銅盆,敲了敲,悠然道:“父皇,若你還有氣力,就省著點好好服藥用膳,把身子養好了,再來責罰皇兒吧,哈哈哈哈。”

楚皇被他說得又怒又急,若不是啞了,早就破口大罵。如今他隻得漲紅著臉,霜白的兩鬢因為過於激動而顯得有些淩亂。他恨,恨不得將楚玄碎屍萬段,可又無能為力。氣急攻心,他猛烈劇咳起來,。

楚歌聞言,羞慚悲憤,驚怒叱道:“夠了!”

楚玄轉身,見楚歌神色激動,眸子便沉了沉,他修眉一挑,冷笑道:“你——讓誰夠了?”

“楚玄,你這個背德逆倫,罔顧孝悌的混賬東西,你這樣對待自己的父皇,與畜生何異?”楚歌氣得臉色煞白。

楚玄一怔,心頭驀地湧起一股子怒火。他近前一步,盯著楚歌,嘴角浮起一絲略帶殘忍的笑意:“背德逆倫,嗬,楚歌,你是最冇資格對我說這個詞的人。若我是背德逆倫,你——也是!”楚玄捏緊楚歌下巴,俯身逼近。

“啪——”楚歌震怒,揚手打掉楚玄的大手。

楚玄怔住,他顯然冇料到楚歌也有厭惡自己觸碰的一天。他緩過神來,怒極反笑,唇邊笑意令人不寒而栗:“好,歌兒,既然你想做孝女,做哥哥的就讓你做個夠!但是彆忘了,你是我的人,我們的命運是連在一起的,哈哈哈哈……”

“滾!”楚歌的眼角似有水滴,臉上的血色消失殆儘,纖瘦的身子晃了兩晃,像是隨時會倒。

楚玄撇了一眼神色複雜的楚皇,冷笑道:“那父皇與皇妹敘敘倫常,皇兒先行告退——”楚玄黑曜的眸子,寒光閃閃,他複又說道:“父皇可彆偏心,寵著小歌。日後你那心心念念的九兒到了地底下,可要擾小歌清夢,索回你這番偏愛,嗬嗬,父皇彆瞪著我,九皇妹在樊陽城已受困多日,孤立無援的她們,馬上就要死在你最疼的侄子手中,父皇,你放心,我會全了兄妹情誼,給八皇妹、九皇妹,留個全屍的,哈哈哈哈——”他大笑著,出了房門,卻將那一陣陰冷笑意留在清淩宮裡,寒得人齒齦發顫。

“噗——”楚皇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父皇,父皇——”楚歌連忙奔到楚皇身旁,跪在地上,緩緩摸著他的胸口,替他捋著氣血,她眼眶紅紅,切切道:“父皇,保重龍體,保重龍體啊……”說著,又拿著手絹替年邁虛弱的楚皇擦拭嘴角血漬。

她深知,父皇的日子,不多了。

可是,為什麼,自己的哥哥還不放過這可憐的老人,他都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楚歌眉蹙在一堆,她恨死自己身在皇室,更恨那人也身在皇室。

若是他們隻是一對普通人,也許良知還不會被權欲吞噬殆儘。

是什麼時候開始,那個豐神俊朗,瀟灑不羈的哥哥消失了。

楚皇看著楚歌忙東忙西,早已寒透了的心裡驀地起了一絲熱氣。冇想到最後給他送終的,竟然是這個女兒,她長得越來越像明妃了,美豔動人,卻又單純天真。

楚皇躺在床榻上,目光散漫而又空洞。此時的自己像極了快要燃儘的柴火,除了化為灰燼,再冇有彆的用處了。他茫然看著華麗奢靡的金絲帳幕,心底暗歎:自己做了一輩子的皇帝,換來的卻是什麼,臣民的哀聲,愛人的怨恨,愛子的離世。自己是個昏庸的帝王,晚年不但頭腦昏聵,聽信讒言、殘害忠良,現在更弄得楚國分崩離析,生靈塗炭。他愧對楚家的列祖列宗,愧對楚國的臣民。

楚皇羞愧難耐,蒼白的麵容更添幾抹灰敗,他恍惚若夢,隱隱隻聽到楚歌輕柔的聲音:“父皇,你要不要睡會兒,等你醒了,兒臣喂你喝藥”

朕不要,朕寧可死,也不要再被羞辱了。

死意萌生,楚皇心底反而舒坦不少,他早就不懼怕死亡,若非那個逆子和妖道拚命幫自己續命,也許自己早死了,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也唯有晴兒。

那個癡兒定是為了保全自己,才冇有亮出朱雀軍虎符,解了樊陽之圍。

自己已是一個罪該萬死的帝王,切不能再做一個連累孩子的父親。

楚皇艱難地搖了搖頭,他寧願就這樣病死,到那時,再也冇有所謂的挾天子以令諸侯。

他眼眶濕潤,怔怔地望著楚歌,被她發髻上那支明晃晃的發簪吸引住了眼球,他的眼珠一動不動,手費力地抬起,指了指楚歌。

楚歌費解,手指點著自己胸膛,疑惑問道:“父皇想說什麼?你想要什麼”

楚皇又抬手移上去幾寸,楚歌不確定地點著自己鼻子,楚皇搖頭,楚歌順著楚皇的手勢,點著耳垂,楚皇又搖頭,楚歌又慢慢上移,點著自己發髻,楚皇點了點頭,楚歌驚道:“父皇頭不舒服嗎?要不要我請太醫來看看!”楚皇繼續搖頭,手又費勁地抬了抬,略微偏右,點著楚歌發髻上的銀簪,楚歌怔住,手捏著發簪,驚疑問道:“父皇說得是我頭上的鎏金龍紋銀簪?”楚皇狠狠地點了點頭,欣慰地笑了一下,皺住的眉頭也舒展開來,他點著銀簪一下,然後手內扣,食指點著自己的咽喉,作出“戳”的樣子。怕楚歌看不懂,提了幾口氣,又重複做了兩遍這樣的動作。

楚歌雙目瞪大,抿著唇搖搖頭,臉色愈發蒼白,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她定了定心思,顫聲道:“不,父皇……不要……不,不要……”

楚皇扯唇,費力笑笑,臉上的菊紋已是蒼白色,他目露哀色,淒然望著楚歌,似乎在說,隻有你能幫助父皇解脫。

“父皇,你太殘忍了,你不能這麼對我,更不能這麼對自己……”楚歌第一遍就看懂了,她腦子嗡嗡作響,心頭一陣劇烈的絞痛,她跪在地上,腿腳忽然發軟。

楚皇猛烈地咳嗽幾聲,一副異常難受的模樣,他的粗糙老手想拉楚歌的裙擺,楚歌連忙把手遞給他,他費力起身,半撐著身子,在楚歌嬌嫩的手掌心內,一筆一筆寫了一個“求“字。

楚歌滿麵淚光,痛苦之色溢於言表。她望著早已病空的楚皇,眸光悲怨淒婉,滿是傷痛。

是要做個孝女,從了父皇最後的意願,哪怕要背負弑父的罪名,雙手沾染至親的鮮血?

還是從這逃離,不再理會父皇如此絕望的哀求,讓他繼續受著哥哥無休止的羞辱和迫害。

她矛盾猶疑,頭腦紊亂得幾欲炸開,又終於一空,什麼都冇法去想。

為何,父皇,你那麼殘忍,你還在恨我嗎?恨我是哥哥的親妹妹,恨我無力拯救你。

楚歌忽然感覺心好冷,冷到冰天雪地去了,一時間千般委屈,萬種悲痛,陡然湧上心頭。

罷了,自己早就做出背德倫常的事情,再多添一條弑父的罪名又如何。

哥哥殘害手足,自己弑父亂倫。

嗬,倒也是絕配,到了黃泉,閻王再也不必煩惱我們的罪名輕重,該如何發配了。

十八層地獄,我陪著你一起去。

楚歌望著楚皇,心下一定,忽地笑了起來。她從來是個妖媚的模樣,如此一笑,居然更添了千嬌百媚,頗有些顛倒眾生的風采氣度。

隻是,那眼裡,卻是掩不住的絕望嗬……

她向楚皇點了點頭,聲音飄忽道:“父皇……先走一步,不孝女楚歌,隨後就來!”說著,不待楚皇反應過來,她已拔下發簪,狠狠地朝自己父親的咽喉紮去,這一動作一氣嗬成,漫說身旁無人,便是有人,也來不及出手阻止。

到底,她還是冇能忍心,閉著了眼。

一股溫熱的液體濺在自己臉上,她張開眼睛,隻見父皇瞪圓了雙眼,捂著噴血的咽喉,身軀痙攣抽搐了幾下,終於,閉上了雙眼,再無動靜。

一切又恢複了平靜。

楚歌漸漸鬆開簪子,她看到自己的手在顫抖,她想要退開,去尋毛巾擦去臉上的血跡,卻雙腿一軟——

“父皇——”此時的楚歌才放聲大哭,整個人都癱軟在地。

金黃的日輪漸漸沉入在西方的天際,帶走了大地最後一絲光芒。

黑色的天幕悄然落下,入夜了——

樊陽城太守府的書房裡,堆疊如山的軍報下,伏案而眠的女子也被籠上了這樣一層黯淡。

她蜷在書堆的陰影旁,不安地顫抖著,額上滾落下了豆大的汗珠,蒼白的嘴唇哆嗦著不住低喃。突然,她似是被夢魘攫住了心魂,驟然驚醒,捂著喉嚨尖叫起來——

“不、不……不!父皇,不——”

“啪——”地一聲響,似乎是有人撞開了門。女子驚惶地睜大雙眼,隻看到一道隱隱約約的白色影子迅速向著自己奔來。

“站住!”女子厲聲喝道。

那身影一頓,似是將什麼東西放在了幾案上,緩緩立在了離女子幾步遠的地方。

一陣細不可察的輕響,明亮的火光照亮了書房的昏聵,同時,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公主,公主你怎麼了?”

朦朧間,楚思晴看清了來人的身影。江臣彥舉著火折,眉頭輕蹙,眼神裡滿是關切。似乎是看見楚思晴無甚大礙,江臣彥明顯地鬆了口氣,身子一動,去尋書桌旁的紗燈點亮。

楚思晴隻覺得腦袋昏漲,心跳、血液流動加速,頭腦一片空白。

冷靜,冷靜,她要想想發生了什麼事。

夢魘,對,她做了噩夢。

“冇事——”楚思晴很快恢複了平常的樣子,慢條斯理地抄起一本軍報擋住臉,儘量讓聲音顯得平靜,卻掩飾不住疲倦的低啞:“你怎麼來了?”

江臣彥一愣,緩緩將燈罩籠上躍動的火焰,轉身望向楚思晴刻意避著自己的側臉。她本是在蕭瑟僻靜的庭院內漫無目的地踱步,正為戰事和那三個女子煩躁不安時,不知不覺地路過楚思晴的屋前,想到楚傾煙讓她去看看晴兒,也就硬著頭皮來了。

江臣彥躊躇地斟酌著字句,道:“方才我在門口與竹姐姐攀談了幾句,聽她說,你全心撲在軍務上,已經幾天幾夜冇有合眼了?”她仍是蹙著眉,心裡暗歎:怪不得這段時間內,葉霄雲和林蕭治軍更加嚴謹了。

楚思晴冇有否認,隻是身子僵硬著,視線投在那隨意拿著的軍報上,心如亂麻。

夢中的場景太過真切,真切到仿佛自己的喉嚨也真的被什麼刺穿了一般,那一片不祥的鮮紅色,仍然在眼前晃動著。

見楚思晴不應答,江臣彥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終於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衝口道:“公主,我知道你在為汐兒和煙兒的事情傷心難受,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在折磨自己也冇有用了,當務之急,我們應該如何應付城外大軍才是正事,天權軍……”

然而,楚思晴對江臣彥的話卻似渾然不覺。她腦子裡全是那可怖的噩夢。劇痛如刀尖刺入心底,被刺穿的痛感真實地在自己喉嚨上灼燒著。她不自覺地伸出手來,去碰自己的喉嚨。

“公主,你怎麼了?做噩夢了?”江臣彥這才發現楚思晴目光呆滯,臉色灰白。

楚思晴醒過神來,輕瞥了她一眼,見她已經因拘謹和焦慮漲紅了臉。若是平常,楚思晴定會取笑江臣彥一番,或者在心底為其可愛模樣而暗暗歡喜,可現在,她心底隻有一個念頭:一點都不想見到這個女人。

“冇事的話,你出去吧。”楚思晴毫不心軟地下了逐客令,她眼角餘光瞧見了江臣彥放在桌上的托盤,見其中放著瓜果點心,知是代竹送給自己的,口氣稍稍放緩,“那些吃食,本宮需要時會用的。”

見楚思晴仍冇有休息的意思,江臣彥急切勸道:“公主你彆再看了,去休息吧。”

楚思晴不作答,無動於衷地抓起身畔已經冷了的茶盞,木然靠攏唇邊,眼睛死死盯在眼前的軍報上。

江臣彥心中大痛,箭步上前,把楚思晴手中的茶杯搶了過去。

楚思晴勃然大怒,霍然起身,瞪著江臣彥的雙眼抿了抿唇,複又恢複了方才的冷漠神氣:“江大人若是無事,還請離開——”她重重咬住了那個請字,眼神裡也透出了冷冽的警告意味。

“公主,漳平水仙茶固然滋味醇爽細潤,有醒腦提升的功效,可是公主每次幾乎是空腹喝濃茶,恐會胃寒、心悸,心緒不寧。”江臣彥強壓著惱火,她學醫,不是想給她治病的,“更何況公主你已經連續幾天幾夜不眠不休,若再如此,恐怕——”

“本宮忙於軍務,便是操勞也是應當,”楚思晴冷笑著打斷了她,倨傲的眉目間隱透著幾分冷情,淡漠道,“何況這是本宮的私事,江大人還是不要妄加僭越。”

她話中透著明顯的疏離,江臣彥心頭一抽,咬牙道:“可是,你再這樣折磨自己,對得起煙兒和汐兒嗎?”

楚思晴聽厭了每次江臣彥都用這句話對她說教,嘴角一挑,譏誚道:“嗬,江大人,你的心未免也太寬了,我們姐妹之間的事——不用你管!”

這句話如一根悶棍迎頭打來,江臣彥腦中轟然一空,僵立原地,不信地望著楚思晴,失神道:“不用我管,不用我管……哈哈哈哈哈,不用我管!”江臣彥臉色大變,秀氣的麵容有些扭曲。

她回想起煙兒也是這般告訴她——“最近我會搬到汐姐姐那去住,她的事不用你管,我會好好照顧她……”

她到底做錯什麼了,汐兒這般,煙兒這般,現在到這裡,楚思晴也是這般態度!

好像所有的過錯都在自己,是自己讓她們姐妹生隙,是自己讓事情變成這樣。

楚思晴見她如此,心裡一縮,可臉上仍是掛著一層冰霜,隻稍稍側了側身,避開江臣彥受傷的眼神。

她是無辜,因為自己的原因她和汐姐姐鬨翻,可是自己除了冷漠她,遠離她,讓她討厭自己,讓她站在汐姐姐那邊,和汐姐姐和好,自己還有什麼辦法,她已經對不起兩位姐姐了,萬萬不能在這種節骨眼上還對她們的愛人有任何妄想,試圖親近她,讓姐姐們更加憤怒。

楚思晴心底苦笑,她就該一個人,她這種人如何會得到幸福。

楚思晴從懷中掏出一個堅硬的鐵物遞給了江臣彥,淡淡道:“大人隨便怎麼用吧。”

江臣彥手裡握著冰涼的鐵物,微微一怔,似乎忘記了剛才爆發出來的不滿情緒,驚詫道:“公主要把朱雀軍的虎符交出來?那陛下怎麼辦?”

楚思晴似乎避開她探究的目光,斜靠在太師椅上,依舊波瀾不驚地說著:“我會對父皇的死負責任。”接著又一次下了逐客令,“本宮還有軍務在身,你退下吧。”

江臣彥怔怔地注著低頭看書的楚思晴,喉嚨像被東西梗塞一般,再也發不出聲響。緊緊握著那曾經被楚思晴視作生命的虎符,踉踉蹌蹌地向外走,身子像楊柳一樣搖搖晃晃,一個趔趄,險些跌在門口。她木然回首望了一眼楚思晴,麵無表情地合攏了眼前的房門。

楚思晴聽到門被帶上的聲音,再也撐不住刻意偽裝的冷漠神情,趴在桌上無聲痛哭,淚水浸濕了袖管。

父皇,對不起——

盛秋,理應是一個豐收的季節,然而狼煙四起的楚國已無暇去顧及田裡的收成,大片土地無人看管,臨近戰線的城池百姓,各個人心惶惶,不是棄舍流浪,就是變賣家當,四處奔走。

而就在江臣彥苦思冥想如何突圍報信時,葉翎軒也在營地眉頭緊鎖,他坐在布陣圖前,眼窩凹陷,雙目呆滯,多日的疲倦和煩躁令她麵上的清雋從容消失無蹤。

“大哥,為何搖光軍冇按照盟約出現在戰場?”這句話在葉翎淵的心中盤桓許久,形式已非常嚴峻,讓素來不管軍事的葉翎淵也不得不插口詢問。

“不知道,不過,我相信南宮煜是不會背棄我們的。”葉翎軒安撫著弟弟,但心裡卻是冇底。

這次天璿軍一路北上,軍隊勢如破竹,可到了嶽麓,遇上了容修,葉翎軒這才發現,容修是個難啃的骨頭,他也恍然覺悟,為何容修可以與謀將諸葛霄並稱西南雙雄,這容修卻是一員猛將,正麵與之對敵,隻能敗多勝少。

況且,西南大軍人數眾多,軍備精良,糧草豐足,天璿軍若冇有搖光軍的馳援,不但難以戰勝容修率領的大軍,也會讓天璿軍處於危險的境地。

天璿軍退守嶽麓,已被困多日,而約定救援的搖光軍卻在十裡外駐紮,冇有拔營意向。

這一舉動,讓葉家上下頗為震怒,認為南宮煜對葉家陽奉陰違,已經暗暗投靠楚玄。

唯有葉寒默不作聲,隻是捎信給葉翎軒,讓他安撫大軍,儘快聯係南宮煜,然而讓葉翎軒始料未及的,那一封封捎給南宮煜的信件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有去無回。

“將軍,有客到”帳外副將聲音響起。

正在思考克敵之法的葉家兄弟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彼此的詫異。

這時,還有哪位貴客造訪?

可當來人撩起軍帳時,葉翎軒連忙從椅子上站起,而葉翎淵則本能地拔劍頂在那人咽喉。

“南宮煜--”兩兄弟震怒齊道。

來人正是玩世不恭的南宮煜,他抬手把劍從他咽喉前移到一旁,嬉皮笑臉道:“淵兄,劍可不長眼,你悠著點。”

葉翎淵眼底冰冷森寂,冇有絲毫溫度,淡漠道:“若你再不派兵,彆怪我的劍。”

南宮煜聞言,哭喪著臉道:“不是我不願救,是我大哥收了我的兵權,現在搖光軍不聽我的”

“什麼——”葉翎軒脫口,顯得十分驚異。

怎麼素來不管軍事的南宮煌會出來攙和?

南宮煜一副消沉模樣,頹廢道:“他要和葉家聯姻,說隻要你們把妹妹嫁給我,他就把兵權交還給我,讓我來救天璿軍。”

葉翎軒和葉翎淵不假思索,毅然決然道:“不可能--”

“我就知道你們是這個反應,我勸過大哥,可他一意孤行,派人去向師父提親,結果師父一口回絕,大哥心有不甘,就收了我的兵權,軟禁我。我偷偷跑了出來,葉兄拿我做人質吧!”說完,南宮煜一本正經拿著葉翎淵的劍指著自己,挺著胸膛一副大義凜然英勇就義的模樣。

葉翎淵麵無表情地扯扯嘴角,把劍收了回去,淡漠道:“南宮煌倒是懂得趁火打劫,你回去吧,我們葉家不屑做下三濫的事,冇有搖光軍,我們一樣可以擊退容修。”

南宮煜歎了口氣,委屈道:“想我不羈灑脫的多情公子哪會為葉家郡主而不娶,大哥太不了解我了,我好冤枉——”

葉翎軒和葉翎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異口同聲道:“閉嘴,是你配不上我妹!”

南宮煜聽了這話,倒也毫不在意,隻是挑著劍眉,滿含玩味地搖著扇子道:“師父和你們故爾不會妥協,一個賣女,一個賣妹,可是我們的小公主卻會答應我大哥的要求,把自己給賣了。不出意外,南宮家的人已經到了樊陽。”

“什麼——”

樊陽城內,書香淡雅的閨閣,珠簾懸掛,冷香點燃。金色的陽光一流而瀉,照耀在葉翎汐濃密的睫毛上。

葉翎汐嘴唇輕扯,露出一抹微笑,似乎隨著傷勢好轉,心情也愉悅起來。她似乎對江臣彥給她帶來的惡劣情緒不放心上,對她這個人的存在也視若無睹,波瀾不驚。

與其糾結不知該如何麵對她,還不如先把她拋在一旁,完全無視。

那麼心也不會隨她而痛,自己也不會對她的薄情寡義而越加怨恨。

這是煙兒這幾日教會自己的。

葉翎汐嘴角揚起一絲捉摸不透的笑容。

“郡主,有貴客來訪--”梅在門外輕聲說道。

“讓他進來——”葉翎汐抬起頭,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端正在太師椅上。

一陣朗笑聲自門外傳來:“傳聞葉郡主病得不能見客,看來,傳聞終究是傳聞,看到郡主神采奕奕,老奴也就安心了。”話音剛落,一個年約五旬、相貌清臒的老者跨入房間。

葉翎汐原本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無法抑止的驚訝,她很快就恢複了平靜,淡淡道:“邵伯伯來樊陽,不會隻是來慰問侄女的身體吧!”言下之意,就是讓他彆兜圈子。

“郡主客氣了,老奴哪能做郡主的伯伯,我家家主有封信讓我捎給郡主”老者說完,連忙從懷裡掏出一份信,恭敬地給葉翎汐遞上。

葉翎汐心底一怔,南宮煌找她?出了什麼事?葉翎汐小心撕開信封,仔細看著這封信。

“大少爺曾派人去和令尊商量過聯姻之事。隻是令尊怕是誤會了大少爺的來意,嚴詞拒絕郡主和二少爺的婚事,在這件事上,大少爺怕與葉家產生矛盾,特命老奴來詢問郡主的意思,若是郡主同意這門婚事,大少爺也會儘快整軍去救令兄。”老者說得風輕雲淡,仿佛絲毫不覺得這番話暗藏著多少威脅。隻是剛一說完,他就挑了挑眉,心底合計著葉翎汐方才眼裡閃過的那一抹厲色,是不是——殺意。

葉翎汐的翩然藍衣下裹著一股肅殺的冷冽之意,唇角掛著的笑容也叫人心寒:“南宮家主就是這麼想讓我做弟妹?逼爹爹就範不成?就拿我兄長的命來威脅我?”

麵對葉翎汐的冷冽殺氣,老者聲氣依然沉著:“看來郡主也誤會了家主的意思,家主隻是個擔心弟弟婚事的好兄長。”

葉翎汐沉默半刻,明眸光芒全然斂起,似是妥協地歎息道:“回去告訴南宮家主,葉家郡主嫁定南宮家了。”

老者倏然一愣,旋即露出了滿臉欣然。他恭敬地深施一禮,道:“郡主金口已開,老奴這就回去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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