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九十八章 步步皆殤(中)
“不——”
牙磣的聲傳入於雷英山脈,傾瀉陣陣尖聲刺耳回音……。
“大人——”杜墨愀愴於心,他在封蟯保辛艘凰坷碇牽套”藎俅翁嶁涯瞧噯煥嵯碌慕佳濉
也就是這聲輕微、低抑的喚聲,讓江臣彥乍然清明,她兩指彎曲,擱置嘴邊,吹了個口哨“噓——”一匹高頭烈焰的粽紅駿馬奔馳在旁,江臣彥輕輕撫摸了馬鬃,把溫寒飛的屍體抱上駿馬身上,自己則翻身躍馬,把屍身橫搭在前麵,自己則坐在後麵,對著杜墨命令道:“敵軍騎兵較多,等退到雷英山穀,讓刀盾兵、步兵下馬,我們要讓他們付出點代價。同時,發信號給城裡,讓她們增援。”
“諾——”杜墨領命,他抬頭看著那個秀氣男子,有著些許複雜的感覺,仿佛覺得主帥冇變,卻又變了。
那個冰冷、悍戾的人,真的是溫文爾雅、待人謙和的江大人?
杜墨打了個激靈,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和江臣彥兩人連忙整合隊伍,己方五千援兵,再加上溫寒飛的舊部,在人數上雖占不上便宜,可若是作為防守,撤退,也讓天權軍一時攻破不了。
“殺啊——”
江臣彥手執□□,化作了黑夜降臨的修羅。黑眸冰冷、森然,像是掩蓋住那份悲戚、慘怛,有得隻有一顆不屈、玉碎般的決然。她手執一杆朱槍,“嗖”地一□□出,前側左右的兩個騎兵被她勾於馬下,血濺當場,她冷冷看了一眼,夾著馬腿,迎著新一輪的殺伐,手腕翻轉,尖端又像長蛇吐信,一伸一延,直撲敵軍騎兵的麵門,“啊——”一敵軍感覺麵門一熱,原來□□戳穿眉心。
“嗖——”三支冷箭放出,江臣彥揮舞□□打落兩支,一支則刺中她的胳膊,她悶哼一聲,似是毫不在意,隻是趁在間隙把紮在手臂上的羽箭拔掉,任由鮮血汩汩而流,她看著因顛簸,流血過多的屍身,低聲道:“寒飛,我們回家——”聲音輕柔,溫柔的模樣的與剛才狠厲、殘忍的樣子判若兩人。
“噠噠噠——”馬蹄陣陣,掀起塵土。
“啊啊——”嘶鳴慘叫,淒厲可怖。
天空早已發白,天權和天璣兩支軍隊在雷英山內,打了一夜,天權騎兵進入雷英山脈後,就占不了多少便宜,這裡不似平原,湧入不了過多的騎兵,何況,天璣軍早將道路封死,在崎嶇的山坡、壕溝排成長線,步兵們以盾牌在外防護,溫寒飛一開始命令撤離的弓箭手,也早已在雷英山脈埋伏起來,很快,得到江臣彥和杜墨調派,而迅速投入戰場。
在平原頗有優勢的天權軍,一進入雷英山穀,變得被動起來,加上幾天奔襲,兩天兩夜的作戰,全軍戰鬥力下降。
兩軍陷入膠著……
在當日的未時,鋪天蓋地的馬蹄聲由近至遠的響徹雷英山。
“噠噠噠——”馬蹄聲轟鳴作響,仿佛如奔騰不息的川流,震得兩軍腦中一片空白。
雷鳴陣陣的馬蹄聲,天璣軍的增援大軍。
轟轟馬蹄鳴聲入耳,如一絲光明湧入,讓原本疲倦、陷入黑暗的天璣軍有了一點振奮。相反,這從天璣軍後方傳來的響聲,讓天權軍士兵有了想撤退的念頭,再不退,敵軍大軍將至,哪怕是機動力高的騎兵,都難以逃脫。
“王爺——”喬羽那雙平靜無波的黑眸終於起了一點漣漪。
楚戰雖在疑惑天璣軍的援軍怎會如此迅猛的到達,心略有不甘,不過他見戰場局勢,已不是偏向於天權軍,冷漠的眸子染上了一點情緒,他低沉道:“撤——”
“諾——”喬羽鬆了口氣,連忙命人發布撤退信號。
還未等天璣第二波援軍到達,天權軍的騎兵們已調轉馬首,往雲連港方向撤退。
當葉翎汐帶了五,六百的騎兵趕到時,杜墨啞然,冇想到是郡主帶兵救援,他隨意掃了這些騎兵,往後瞧了瞧,並冇有聽到奔襲的馬蹄聲,他驚訝地張開嘴,難道——
他掃了那些增援騎兵,發現他們的馬尾上都綁著許多樹枝。
原來……是這樣。
葉翎汐翻身下馬,見到杜墨,也隻是略微點了下頭,便看向遠處,一個青色血人帶著他的一群士兵垂首跪在地上,似在他們中間橫臥著什麼。
難道——
瘋子——
葉翎汐仿佛覺得心臟停止,她忍住惡寒一步步走了過去,身軀已經搖搖晃晃。
一點點看清,一點點看清,一具身軀,麵色慘白,僵硬如冰,似是死去已久。
溫寒飛……
葉翎汐的手捂住嘴巴,防止自己的驚懼喊聲傾瀉出來。
她將頭轉向那個被從頭到腳、發絲侵染成紅色的人,她的喉嚨處被緊緊堵住。
瘋子——
江臣彥朦朦朧朧看到一個模糊剪影靠近她,她感覺很熟悉、很安心,疲倦和觸動傷口的撕裂終於讓這個瘦小的身軀支持不住,她的身軀如楊柳折腰、玉山傾倒,眨眼般地癱倒在她懷裡。
血染滿了青色戰袍!
“瘋子——瘋子——”江臣彥恍恍惚惚隻聽到一個帶著哭腔的叫喊,便陷入無儘的黑暗。
……
……
雷英山一役,天璣軍大敗於天權軍。
雲連港被破,天璣軍大將溫寒飛戰死,主帥江臣彥重傷昏迷。
這是天璣軍自起義後最慘烈的傷亡。
七日後,天權軍主力到達樊陽城三裡外,天權軍對樊陽城進行總攻,兩軍將士陷入了膠著,互有損傷。
攻城之戰,日日上演。
楚都,天闕。
今日,是太子楚玄的懸弧之辰。
穿過滿園杜鵑花開,隱隱可聽見絲竹纏繞,樂曲飄飄,紫宸殿外的高台樓宇旁,有著一個巨大的湖泊,餘暉殘陽下,閃耀著粼粼的波紋。湖岸眾花環合,姹紫嫣紅,朱砂淡綠,漫天的花瓣在微風中徐徐飄落,火樹銀花如同白晝,與天邊薄霞交相輝映。歌舞歡笑聲回環往複。
天心湖周匝三步為一崗,五步為一哨,遍布禁軍。花樹圍合,亭榭交疊,廊下坐滿了親貴大臣。樂伎吹簫彈奏,舞姬霞帶如飛,
夕陽山下,宮宴開始。
“湖光葉色映淨空,桃紅溫帶挽荷風。萍翠相疊香遠溢,俯瞰卿雲出塵中。”楚玄望著天心湖內,荷花遍布,便饒有興趣地即興作詩,顯然心情不錯。
他笑容可端,器宇軒昂,一旦有了精神,整個人看起來都異常的炯炯有神,風流健朗。
天璣軍大敗天權軍,這個消息令日漸消瘦的楚玄恢複了康健。
他掐算著日期,等待天權軍拿下樊陽的消息。
楚玄翹首以盼,指日可待,實覺日子過得太慢。“太子好文采。”楚玄身邊衛士環繞,美女如雲,但較為醒目的還算楚玄最寵的妾妃如姬,她雪膚櫻唇,嫵媚動人。
“嗬嗬——”楚玄得意地笑了兩聲,望著那個柳眉杏目的女子,暗暗在座位底下撫摸了她的大腿。
這時,樂止。
“煙雨閣飄渺姑娘到——”
眾人轟然,紛紛轉頭凝望,而楚玄也心底一震,喜上眉梢,他早聞言飄渺大名,卻因顧及尊貴身份,而未踏入煙雨閣。現在大權在握,他再也不必掩飾風流本性。自見葉清歌後,楚玄對青樓女子有著無以磨滅的亢奮。
隻見一個紅袖翩翩,火簇環繞的絕美女子映入眾人眼簾。雪足輕移,楚腰擺款。眾人被她瓊姿花貌,天香國色給驚得魂色授予,精致的眉眼,有著端莊有禮的高貴之氣。
楚玄很訝然,為何他在一個青樓女子身上,看不到一絲卑賤。
仿佛她該來自貴族皇室。
楚玄有了一絲征服的欲望,他喜歡這麼高傲的女子。
飄渺站在廊下,對著楚玄盈盈行了一禮,柔聲道:“奴家言飄渺拜見太子殿下、如妃娘娘。”
“姑娘免禮——姑娘要為本宮獻奏什麼?”楚玄頗為興奮,和顏悅色地說著,這令一旁的如姬的臉上泛起不自然,她出於女人的本能,感覺到了危機。
飄渺微微一笑,柔聲道:“奴家有幸參加太子殿下的宴會,想為太子當場臨摹尊像,獻畫一幅,祝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楚國千秋萬載。”
“噢?——姑娘善於丹青?”楚玄來了興趣,他以為這三大名姬的言飄渺會為自己獻歌獻舞,冇想到,這女子竟然要為自己臨摹畫像,他點了點頭,連忙讓人筆墨伺候。
言飄渺微微淺笑,又躬身行禮,按照楚玄命令,移步上了幾個台階,讓她更靠近閣台高處。
楚玄端整了整衣袖,正坐高位,端起瑪瑙酒杯,饒有意味地看著一心作畫的飄渺,一雙邪魅的眼神,赤.裸.裸的含著想占有她的欲.望。
絲弦響起,笙歌漫舞。
眾人饒有意味地觀賞著歌舞,繼續著宴會,唯有言飄渺頻頻抬頭,凝視著上方,望著楚玄的表情和四周的一切。
她緊緊握著筆杆,在紙上點染墨痕,腦海中,回蕩著她和雲陽之前的話。
“飄渺,你隻需吸引住楚玄的注意力即可,我們會設法去養心殿救陛下。”
“你現在可是莫家少爺,你參加營救,不可。”飄渺言辭激烈,似乎在提醒莫雲陽不要意氣用事,毀了門主在天闕的苦心經營。
“飄渺,你還是這般理智,你放心,現在我隻是星組的一員,不是什麼莫家少爺,我死了,自會有第二個莫家少爺會代替我”莫雲陽收起紈絝子弟的笑容,表情凝重地說著。
“所以,答應我,千萬不要做傻事。”臨走前,莫雲陽對飄渺說了最後一句話。
雲陽,你為何要對我這般,你難道不知道我對你隻有兄妹之情。
言飄渺心中一沉,低著頭,嘴角掛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她提筆,畫好這幅圖的最後一筆,心底已有了盤算,她抬起頭,微微淺笑道:“太子殿下,奴家已畫完太子尊容,還請太子能在這幅畫上提筆留詩。”
楚玄早對其他歌舞興致缺缺,唯一讓他感興趣的,還是不遠處那個紅衣美人低頭作畫的認真模樣。今日,他定要將言飄渺留於宮中,如此美人,錯過,實在可惜。
“噢,美人畫完了?”楚玄興奮地連姑娘都懶得叫了,他喝了點小酒,拒了手下之人要去拿畫,而是饒有意味地離開席位。跌跌撞撞走下台階,他的步履已然輕飄,他為了湊近美人,連太子的姿態都不想維持。如姬見他起身,心中暗怒,連忙也跟著起身,嬌聲嬌氣道:“臣妾也想一睹飄渺姑娘的大作。”聲音雖然嬌柔,暗含敵意。
楚玄心中不悅,當著眾人麵卻也不好發作,隻能任由她跟著,而那些跟著楚玄的侍衛,則緊緊握住刀柄,暗暗警惕。
宮中來了三批殺手,他們可不敢有絲毫懈怠。
當楚玄走到離飄渺十幾步之遙,便聞到一股靡麗香氣,他剛想提步上前,就看到楚玄的貼身侍衛長夏伯韜帶著刀柄疾步走到了楚玄身旁,把楚玄截下,飄渺抬眸,眉眼閃過一絲陰毒的怨恨。
這個男人,就是殺害她們葉家人的儈子手。
“什麼——”楚玄聽完夏伯韜的低沉聲音,忙看向養心殿方向。不過,出乎言飄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楚玄嘴角揚起一絲鬼魅的笑容,那笑陰冷,詭異,他低頭用小聲回答著:“放心,他們跑不了的,何況,他們確定救得就是父皇本人嗎?嗬嗬”
飄渺耳力極佳,聞到此言,莫名地寒噤,懼意大起。
難道,難道——
她看到楚玄得意的笑容,心中築起的高樓頓時崩塌一地,碎成一片。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筆杆,指骨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她忍住心中填滿的悲傷,一個絕望的念頭油然而生。
雲陽,對不起,我能給你的,隻有這樣——
門主,少主,飄渺隻想最後為你們做一件事。
當楚玄收拾情緒,想要移步於飄渺身側時,“吧嗒——”靜默,筆杆折斷,幾在瞬間,一個紅衣魅影爆舞飛起,一個迅雷般的東西往楚玄的麵門撲去。
——一個亮銀色的光芒耀眼,奪目。
“殿下——啊——”一個女聲尖叫,原來楚玄感覺有一道詭異的光芒直麵迸射,躲閃不及,本能地抓起身旁的女子就往身前一擋,一個發簪刺在如姬的眉心,鮮血頓時撲閃溢出。
“——護駕——護駕——”
“保護殿下——”
“刺客,有刺客——”
“轟!”桌子斷裂。
飄渺見一擊未中,閃神片刻,飛身往後急退,一道紅光激撞,她翻身躍起,擊倒一個離得最近的侍衛,奪了他手中利劍。
想要往楚玄那邊刺去,楚玄大愕,被劍氣劃傷手臂,一股劇痛頓時吞噬他的驚呼,他跌倒在地,飄渺亦欲再刺,楚玄在心底暗叫:我命休矣!
離楚玄身邊最近的一個侍衛,已飛落到楚玄身旁,一把利刃架開了飄渺的劍,他身形舞動,和飄渺糾纏在一塊。楚玄趁飄渺被纏住,連忙向後逃開。“轟隆——”氣浪舞動,漫天劍氣滾滾奔騰,木石飛炸,樓台頓時轟成一團。十幾個侍衛紛紛抽出利刃,將呆若木雞的楚玄團團圍住。
楚玄驚魂未定,當他看清楚時,才發現,剛才那個手無縛雞的女子竟是刺客,飄渺揮舞長劍,砍殺著圍繞在她身側的侍衛們,冰冷的劍吻上了那些侍衛的胸膛,鮮血大濺,染得原本紅衣的飄渺顯得更加的妖豔。
高貴,妖媚,卻又那麼的清絕。
她眉間已有血色,白皙細膩的肌膚上有了幾處血紅。灼熱幾乎燙傷了她的背脊。
她受傷了——
夏伯韜也火速做出反應,爆卷飛舞,百道劍氣衝天激射,刺得眾人睜不開眼睛,“嗖——”“嗖——”劍氣狠厲,縱橫飛錯,往飄渺的麵門撲去,她掄起長劍擋住著股銳氣,絲絲冰涼的劍氣立刻貼近了肌膚,一絲血液從飄渺的嘴角流出。
宴會如同炸開了鍋般,嘩然劇變,皇親貴戚,朝中重臣四下逃竄,尖叫聲、驚呼聲跌宕縈紆。
鋪天蓋地的靖羽軍湧入閣台。
看來——還是失敗了。
飄渺的美眸跳躍,避開一個人影突襲,嘴角掛起一絲抱恨和對死亡的坦然。
她殺氣狂烈,揮劍橫劈兩個侍衛的身子。可當她回身後,一把利劍刺入了她的腹中,強烈的劇痛傳入腦門。
她近乎癲狂地砍去那個侍衛胳膊,血光衝天,又一道冰冷的光芒刺閃著她的眼睛,心臟一陣劇痛。她低頭,隻見一把劍刺中她的心窩。
她看著夏伯韜抽出刺在她心窩的劍,鮮紅染得火紅的衣服變成暗紅,飄渺的雪膚布滿了血痕。
“噗——”絕美的飄渺噴出一口鮮血,她站立不住,跌倒在地,恍恍惚惚,她見到了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
耳中回蕩著她的溫柔話語。
“飄渺姐姐,飄渺姐姐——”
飄渺的身軀徐徐癱軟,嘴裡輕喃著一個刻骨銘心的名字。
琉璃——
“走水了,走水了——”
幾個侍衛拉著一個步履蹣跚的年老太監,往天晴宮方向奔去,領頭的侍衛,有著一雙沉靜的眼睛。他拉著那個年老太監道:“陛下,馬上就能到天晴宮了,我們趁亂從密道逃出。”
“年輕人,謝謝你——”沉默已久的年老太監忽然裂開一絲陰冷、詭異的笑容。
莫雲陽感覺氣息瞬間有異,還未作出反應,那年老太監雙目忽然凶光大露,一道耀眼的光芒從他的袖口飛出。
“啊——”
“啊——”
幾個侍衛被瞬間割破了頸脈,血光激射。
莫雲陽抽出刀刃,擋住了那個短而利的匕首,他見“楚青”行動自如,便知上當。
“你不是陛下?”莫雲陽怒吼,提刀就往假楚青砍去。可匕首和刀刃“砰——”的相遇,莫雲陽被一股狠辣勁道震開了虎口。
“哈哈哈哈——本尊自然不是。”假“楚青”縱聲長笑,笑聲布滿了得意,他飛躍亂舞,匕首詭異翻轉,往莫雲陽身軀那側發了一擊強烈的掌氣,雲陽閃躲,掌氣震碎後石,“嘶——”匕首婉若遊龍,從右下側割斷了雲陽的袍子,雲陽感覺大腿震麻,他俊容慘變,暗自運功,長袖揮動,剛剛碎在地上的石頭被勁風掠起,往假“楚青”飛去,假“楚青”右手發掌,碎石成粉,他怒吼一聲,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往莫雲陽的麵門撲去,莫雲陽閃躲不及,胸口被震得虎口迸裂,“噗——”一口鮮血從雲陽的口中噴出。
刹那,青光閃現。
雲陽感覺頭頸一熱,劇痛過後,鮮血向下激射。他恍恍惚惚,感覺自己陷入了黑暗。
“飄渺——”
雲陽倒地,痛苦地□□一聲,身軀痙攣抽搐,一會兒,便冇了聲息。
在黑幕中,假“楚青”撕開了臉上的人皮,巍然站立,嘴角懸掛著一絲冷笑。
幾日後,天闕東門口,掛出了幾個人頭。
人頭已血肉模糊,辨認不清。圍觀的百姓隱隱隻知,這些人頭是幾日前,進宮刺殺太子殿下的刺客。
“咚咚咚——”山崩地裂的轟鳴鼓聲震耳欲聾。
葉翎汐站在牆頭,拿著圓筒鏡看著排山倒海的軍隊。原本冰冷的臉變得更加僵硬如石。
“將士們,打起精神來——我們定能守住。”葉翎汐對著牆頭上的弓箭手和士兵們高聲說著。
這是第幾次激勵士兵了?葉翎汐數不清了,她隻知道,自己好累,第一次覺得那麼疲憊。
見到疲倦的守軍勉強打起精神,拉弓放弦,葉翎汐的喉嚨就像被什麼堵住一般,吐出不得,吞下不得。
“郡主,天闕的飛鴿傳書——”侍女蘭匆匆跑上牆頭,把一隻信鴿遞在了葉翎汐的手中。
葉翎汐莫名地打了個激靈,顫顫微微地扯下綁在信鴿腿上的竹管,從竹管中拿出了一張紙條。
看了片刻,紙條從葉翎汐的指縫間滑落,飄在了地上,葉翎汐麵色突然慘白,踉蹌地跌倒,若非小蘭激靈,連忙扶著郡主的身軀,葉翎汐就要癱軟在地。
“飄渺,雲陽——”葉翎汐嘴中喃喃,全身悲痛的抖顫起來。“噗——”一口鮮血從葉翎汐的吼底噴出,小蘭驚惶失措,“郡主……郡主……”葉翎汐看著低落在手背上的血紅,原來那堵著的,是血,她抹了抹嘴角,淡漠道:“不要告訴任何人。”
她的身軀緊緊抵住城牆,唯有冰冷堅硬的石頭能消磨掉她胃中翻滾的刺痛。
“飄渺……”
“雲陽……”
葉翎汐緊緊握住拳頭,指甲掐住掌心,不覺疼痛。她遠望城樓下的敵軍,潸然淚下,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瞳,劇痛吞噬掉她的理智。
一種無以磨滅的恨意,從心底蔓延……
房間裡,焚香渺渺,楚思晴躺在床上,卻怎麼都安歇不了,天權軍今日又撤兵了,可是這日日車輪,天璣軍的將士們就是鐵打的身子也支持不了。若是撤兵,放棄守住樊陽,她們也馬上會被天權軍追上,到時,哪怕退回葉家腹地,哪裡還有兵能抵擋住這些瘋狂的天權軍。
可是能守得住,等到天璿軍的救援嗎?
楚思晴不敢再想,她握在床頭,從衣衫裡拿出了那半塊朱雀虎符,緊緊握住手中,堅硬冰冷的鐵物深深被掐在肉裡,楚思晴不覺得疼痛,隻覺得有種難以說出的難受。
拿出虎符,便能解了樊陽之圍。
可一旦虎符公布,她的父皇就會,就會……
楚思晴的咽喉像被一個尖銳的利刃刺中,劇痛,銘心的劇痛,刺骨的劇痛正一點點淩虐著她。她,猶豫了,在情義之間,有了難以抉擇的猶豫。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楚思晴一時驚嚇,連忙把虎符一丟,丟到了被子下麵,然因匆忙,虎符有半邊露在被外,而楚思晴也未有發現。
“進來——”楚思晴起身披了件衣服,稍微捋了捋發絲,去開了房門。
門口站著的是侍女梅。
梅端了一桌飯菜走進了房間,輕聲說著:“殿下一日都未進食,八公主命奴婢一定要看著公主用膳。”
楚思晴歎了口氣,示意梅放下,她望著那一桌飯菜,仍舊冇有食欲,隻是隨意攪動兩下,食不知味地嚼了幾口,便放下說著:“梅姐姐,你拿出去吧,本宮真的冇有食欲。”
梅無奈,隻能將動了幾口的飯菜重新整理,當她在收拾時,眼角無意中瞥到床榻上一個閃亮的東西。
這是?
她低著頭,發絲擋住她的眼神,楚思晴並未發現異常,也就讓收拾完飯菜的梅走了出去。
夏夜,本該是炎熱的,然而此時,卻讓楚傾煙感受到了無比的寒冷,她守在昏睡的江臣彥身旁,眼眶通紅,美得淒豔,又美得如此脆弱易折。
江臣彥的身上受了多處箭傷,刀傷,又加上她先前就未好好養傷,這新傷舊傷一塊發作,江臣彥已經昏睡了七天七夜。
“她還未醒嗎?”楚思晴立在床沿,心中悲痛、蒼然、苦澀更濃。
“晴兒,你去睡吧——今日你也守了一天的城牆。”楚傾煙見楚思晴那套琉璃紅衣還沾著一點類似於血漬的深紅顏色,心下不忍,便催妹妹去洗漱換衣。
這幾日,天權軍就像發瘋一般,日日攻城,葉翎汐和楚思晴隻能輪流守城,把天璣軍分成幾組,讓他們可以輪班休憩,防止守城將士因為睡眠不足,而影響戰鬥力。
自從天權軍抵達樊陽城下,已經整整攻了六天的城。早晚一次,勢要在短期內,就用猛烈的攻勢,拿下樊陽。
楚思晴搖了搖頭,置若罔聞,牙齒咬住蒼白的唇瓣,一條血絲從嘴角溢出。
她有罪。
“咚咚咚——”一個猛烈的敲門響起。
楚思晴起身去開門,見到一張熟悉而又帶了點陌生的麵容,那人一身冰藍長裙,眉宇間流露出的是一種疏離和陌生。楚思晴心底一沉,被她冰冷的眸子射得心底發顫。
“汐姐姐——”帶著忐忑的話語,小心翼翼地喚著這三個字。
“我有話要問你——”葉翎汐的雙眸定定地鎖住自家表妹,麵無表情地說完,便落下話,直直走了出去。
她連江臣彥的房間都未踏入。
楚傾煙和楚思晴麵麵相覷,眼底閃過不可思議。
楚思晴給了姐姐一個安心的眼神,也就跟著葉翎汐走了出去。
當兩人沉默地走到府邸的花園儘頭。
葉翎汐忽然停步,轉身對著楚思晴,冷冷地說著:“你那時從宮中逃出,除去那份立小麟為太子的詔書,就冇有帶其他東西出來?”
楚思晴心中一沉,秀眉微皺:“姐姐這是什麼意思,你想問什麼?”她避開葉翎汐那雙洞穿一切的眼神,強壓住心中忐忑。
“——哼”葉翎汐冷笑一聲,話語一轉,冷漠犀利:“你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楚思晴沉默,葉翎汐見她沉默。嘴角的冷笑加重,“哼——”“果然,朱雀軍的虎符真的在你手中。”葉翎汐的眼神已不知不覺趨近陰冷。
楚思晴繼續沉默,她這幾日寢食難安,心中一直為這件事苦惱痛苦。
什麼樣的回答都比不了楚思晴的沉默,而沉默卻往往是最好的回答,葉翎汐見她沉默不語,心中憤然,她譏嘲冷笑:“默認了,楚思晴,你好狠心,你好冷血,你的血是冰做的,是不是?”
“不是這樣的,不是——”楚思晴被葉翎汐疏離冷酷的表情給嚇得心底抖顫,她拉住葉翎汐的袖管,慌張地解釋著。
“休要狡辯,寒飛死了,飄渺,雲陽死了,他們曾經都有著鮮活的生命,滾燙的血液,可你,你的父皇,你的皇族,讓他們都付出了血的代價。”葉翎汐憤怒地瞪著楚思晴,將她的手重重地甩開。
楚思晴被她的甩袖衝力一震,她踉蹌後退,險些摔倒,她麵目蒼白,咬著唇發出了難以自製地愧疚:“對不起,姐姐,對不起——”
葉翎汐一想到眾人為楚家失去生命,一種恨意就難以消泯,她恨楚玄,恨楚戰,更恨楚皇,連帶著麵前的楚思晴,她也在心底恨上了。
晴兒,你竟然騙我。
葉翎汐生平最恨的,就是她最信任,最在乎的人欺騙她,背叛她。
一旦觸犯到她這個底線,葉翎汐的理智全滅,剩下的唯有極端的憤怒和怨恨。
“我隻問你一點,朱雀軍的虎符,你是交?還是不交?”葉翎汐傾身上前,離楚思晴僅僅一步之遙,強烈的壓迫感讓楚思晴不自覺地向後撤了半步。
她恍然若夢,顯然如此嗜血冷酷的葉翎汐嚇出了魂,她怔怔地都說不出話來,而就是楚思晴這般沉默,徹底激發出葉翎汐心底的怨怒,她誤以為楚思晴不肯交出虎符,強忍住胸口上湧的心頭血,忿然慍怒道:“好,好,楚思晴,我葉翎汐算是看錯你了,你今日給也罷,不給也罷,我一定要拿到。”
話音未落,竟然向楚思晴發掌,楚思晴躲閃不及,掌氣已從她的麵頰掠過,像重重地扇了她一巴掌,火辣辣的刺痛從麵頰傳到腦門,楚思晴的嘴角已經被掌氣剮出血絲。
楚思晴一抹嘴角,掌心見血,她抬頭,不敢置信地望著葉翎汐,見她雙瞳冷如冰霜,楚思晴漲紅著臉,怒斥喝道:“葉翎汐,你瘋了,你還真打?”
葉翎汐心底怒氣正濃,這些日子壓在心底的怨氣和怒意如滔滔江河湧入心田,種種負麵情緒衝潰了葉翎汐的理智,她的眼睛像是充斥火焰,一種暴戾嗜血的情緒支配著她:“我打得就是你”說完,抽出纏繞在腰間的薄薄軟劍,對著楚思晴就一劍刺去。
楚思晴見她如此冷血無情,心中大痛的同時,也被激起了一絲與之抗衡的情緒,汐姐姐,為何,為何你會變成這樣。
她躲閃著直撲麵門的利刃,出於本能,也從腰間抽出了冰蠶綾。看著這兩件武器,楚思晴心中大痛,恍然想起兒時,她們還互相拿出腰間的武器比對,她曾經還驕傲地對著葉翎汐說著。
汐姐姐,你看,我們還真是姐妹,連武器都愛纏在同一個地方。
楚思晴紅衣絢爛如火,葉翎汐藍衣霜寒如冰。
兩人一劍,一綾絞在一塊,“砰——砰——”冰蠶綾的尖刺撞上薄劍,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她姐妹二人,舞劍切磋,數鬥百次。
可這般帶著怨恨地對打,卻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一道紅光,一道冰芒,爆卷飛舞,“叮叮咚咚”打得暢快淋漓,葉翎汐暴怒出手,劍光如流星降落,片片往楚思晴那邊飛去。
刹那間,楚思晴驚呼一聲,紅衣似乎被劍氣劃開,白皙肌膚隱約可顯。
血……
肌膚上似乎已印刻了幾條血痕,楚思晴隻感覺火辣辣的刺痛,她咬住唇瓣,痛心呼喊:“汐姐姐,你當真如此絕情。”
“我冇有你這樣的妹妹!”葉翎汐收回軟劍,附於身後,麵無表情地說著。
她並不想這樣說,可是一想到溫寒飛,想到飄渺,雲陽,想到許許多多為楚皇死去的死衛和將士們,葉翎汐那顆隱藏在冰山下,卻異常火熱的心就難以平複。
葉翎汐,你逼我出手的!
楚思晴原本還殘留著一絲理智和愧疚,現在徹底粉碎。
她被激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