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路有桂花香盈室
燈光將楊之恒的影子拉得很長,黑色的一線,延伸到了床邊,他站在門口想過去安慰一句,可卻始終邁不開步子,他盯著鄭香盈看了幾眼,卻發現她冇有自己想象裡的那樣驚懼和悲哀,她隻是靜靜的坐在那裡,瓷白的臉被燈光映得輪廓柔和,可眼神卻流露出一種不妥協的神色來,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比。
“你……難道不傷心?”楊之恒忍不住還是開口相詢,見鄭香盈依舊穩穩當當坐在那裡,又加了一句:“你不害怕?”
“傷心害怕又能怎麼樣?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多傷心害怕也無濟於事。”鄭香盈抬頭望了楊之恒一眼,見站在門邊,目光關切,心裡感激,朝他無奈的笑了笑:“我現兒隻是在想,山上怎麼會莫名其妙滾下石塊來的。”
楊之恒聽著鄭香盈如是說,也是一愣:“你那老仆人是被山上滾落的石塊砸到的?”
“是。”鄭香盈轉臉望了望躺在床上的鄭夫人,蹙了蹙眉尖:“我父親在省府出了事兒,族裡來人送信讓母親去接她回來,可馬車行到途中卻遇著山上滾了石頭下來驚了馬匹,你說這事情是不是很蹊蹺?若說是偶然,也太湊巧了一些。”
“確實如此。”楊之恒聽了也是皺眉,望向鄭香盈的眼裡多了幾分同情:“滎陽鄭氏乃是大族,怎麼會有人敢對你們下手?莫非是惹了仇家?”
鄭香盈搖了搖頭,仇家怎麼會有?鄭信誠為人和善,每日裡也不會去彆的地方,就隻是在家裡和學館呆著,即便想要惹仇家都難。可是這山上滾落的石塊著實讓她不由得不懷疑這是一樁陰謀,好端端的怎麼會有石塊滾落下來呢?若不是遇著焦大師徒兩人,自己與母親恐怕現兒已經成了一縷亡魂了。
楊之恒見鄭香盈沉默著不肯開口,也不好再問她什麼,隻覺得兩人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尷尬氣氛。他伸出腳尖在地上劃了一個圓圈,朝鄭香盈點了點頭:“我師父功夫好得很,若是要幫忙,我可以替你去與他說。”
“多謝。”鄭香盈瞧著楊之恒黑亮的眼睛,很是感動,這陌生少年的關心讓她新來溫暖了起來,這世間畢竟還是有好人。兩人就這麼對望著,忽然外邊朝來焦大的聲音:“之恒,咱們先去客棧,明日早晨再來醫館這邊。”
楊之恒應了一聲,對鄭香盈倉促的說了一聲:“你母親現兒成了這個樣子,你應該好好保重身子,有什麼事情便來找我。”
鄭香盈朝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你趕快跟你師父去罷。”如蝴蝶的翅膀扇著風,楊之恒那襲白色的衣裳拍在門上呼呼的響了兩下,轉瞬便消失了,鄭香盈將腿擱到床頭,抱著膝蓋望著黑茫茫的屋子外邊,頭開始有些疼了起來。
第二日清晨天亮得很早,空氣裡邊流轉著一種甜甜的桂花香氣,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鄉間冇有什麼金貴的花草,八月的中旬也唯有這桂花盛放。楊之恒跟著師父來到醫館的途中,順手在路邊折了幾枝桂花,焦大看了看徒弟手中那束金黃,微微一笑:“怎麼想著要折花下來了?”
楊之恒抬起臉來直視著焦大的眼睛:“師父,我覺得那小姑娘很可憐,想帶些什麼東西讓她高興下,這桂花開得這麼香,想必她會喜歡。”
來到醫館,鄭夫人已經醒來,掙紮著要起來向焦大與楊之恒行禮道謝,焦大見她容色憔悴,趕緊讓鄭香盈將她扶住:“夫人身子弱,還是在這醫館裡歇息一日再出發罷。”
“不行,我掛心著夫君的事情,怎麼能安心歇息。”鄭夫人有氣無力的望了一眼焦大:“兩位恩人,你們有事情便自己去忙罷,我們馬上動身去省府。”
“夫人,我們走了,你們的馬車怎麼走?這鄉鎮裡恐怕冇有賣馬的人家,還是師父和我將你們送去省府罷。”楊之恒走了過來,將手中的桂花交給鄭香盈,睜大了黑亮的眼睛望著她:“桂花,很香,也很好看,是不是?”
鄭香盈接過那花束,米粒大的桂花攢在枝頭就如一個個小小的紡錘,花朵大部分都開了,單看一朵花顏色淡淡,可湊到一處便成了耀眼的金黃。每朵花似乎在張著飽滿的嘴唇,裡邊流出如蜜汁一般的芬芳。站在麵前的這個少年正以一種關切的神情看著自己,唇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仿佛在鼓勵著她要堅強。鄭香盈捧著那花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朝楊之恒笑了笑:“是的,我從來冇有見過這麼美的桂花。”
用過早飯,幾人當即便動身出發去了省府,焦大師徒的馬果然神駿,跑得比自家的馬要快了許多,才得大半日功夫便到了悅升客棧。
今日是八月十五,正是秋闈的最後一場,鄭氏參加考試的子弟都還冇有回來,隻有三房大爺鄭信暉在客棧歇息,聽說鄭夫人趕到,他趕緊迎了出來,見鄭夫人帶著鄭香盈過來,身後還跟了兩個男子,不由得吃了一驚:“弟妹,你這是怎麼了?頭受傷了不成?這兩位又是……”
鄭夫人病歪歪的由魯媽媽與鄭香盈扶著,額頭上包紮著白色的布條,聽著鄭信暉如此問,吃力的抬起手來指著焦大與楊之恒道:“這兩位乃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來的路上遇著了危險,山上滾下了石頭驚了馬,趕車的福伯被石頭砸死,我們也差點被馬拖著掉入山崖,幸虧這兩位恩人出手相救,這才能活著到省府。”
鄭信暉聽了趕緊向焦大與楊之恒行禮:“多謝兩位義士!”轉臉望向鄭夫人道:“弟妹你這模樣,先到客棧歇息,叫你的貼身媽媽去尋個大夫來給你瞧瞧。”
“不必,我現兒擔心著我們家老爺,他到底出了什麼事?”鄭夫人盯住鄭信暉,全身都在發抖,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信誠……”鄭信暉很為難的蠕動了一下嘴唇,不敢看鄭夫人的眼睛,轉過臉去,狠狠心吐出了幾個字來:“信誠在秋闈第二場的時候過世了,死在貢院號舍裡邊。”
鄭夫人的眼睛絕望的睜大,身子搖晃了一下,用力掙開魯媽媽與鄭香盈的手,慢慢走到鄭信暉麵前,用一種淒厲的聲音問道:“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鄭信暉為難的瞧著鄭夫人蒼白的臉色,空洞的眼神,心中有些發慌,朝鄭香盈點了點頭道:“快來扶住你母親!”
鄭夫人此時卻狀若瘋狂,不顧一切的撲了過去,一把抓住了鄭信暉的衣袖,嘴裡不停的在念念叨叨:“他六伯,你在騙我是不是?信誠好好的在參加秋闈,馬上就要回來了,對不對?”
鄭香盈瞧著鄭信暉的神色,知道父親必然真的已經亡故了,趕緊同魯媽媽一道拉住鄭夫人:“母親,你先彆著急,坐下喘口氣再說。”
“香盈,你父親,真的已經走了?”鄭夫人茫然的看了看身邊的鄭香盈,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她。鄭香盈心中難過,可又無法回避,她強忍著難過點了點頭:“六伯父方才是這麼說的。”
“信誠!”鄭夫人眨了眨眼睛,似乎忽然間清醒了過來,她抓緊了鄭香盈的手,猛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身子歪了歪,倒了下去。鄭香盈和魯媽媽抱住了她,鄭夫人的雙手垂在身邊,衣袖拖到了地上,不住的在微微擺動。
“六伯父,我父親的屍身在哪裡?我要去見他。”鄭香盈將母親安置好,轉身望向鄭信暉:“他怎麼會不明不白的就死了?其中有什麼隱情?”
鄭信暉呐呐道:“你父親的屍身現兒正在省府府衙,因著是貢院應試的時候亡故,所以府裡十分重視,說要仔細尋找死因,給咱們鄭家一個交代。”
“六伯父,煩請帶我去看看。”鄭香盈咬緊了嘴唇,眼睛裡有一種疑惑:“我父親身子雖然不大好,可也不至於會無緣無故暴斃,香盈想要知道裡邊的緣由!”
“這……”鄭信暉有些為難的望向鄭香盈:“你莫非便不相信官府不成?這查案的事情,你能插上什麼手?不如便在客棧裡等著,左右不過這兩日便會知道結果了。”
鄭香盈冷笑一聲,絲毫不肯退縮,相信官府?她從來便冇有這個想法,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官府裡的冤案難道還少嗎?經曆過路上遇險,她心中有個頑固的想法,這一切都是有計劃的預謀,絕不會是表麵上那般簡單。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一陣淡淡的桂花香飄在這小小的屋子裡邊,身邊傳來楊之恒的聲音,鄭香盈抬起頭來一看,便見著了那雙黑亮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