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複生
微熱的氣息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纏繞著往上攀。
偏偏極有耐心,虎視眈眈。
連翹雖然捂著眼,卻感覺那目光如有實質。
光是看著,都讓她臉頰一點點紅透。
她忍不住蜷起腳尖,雙膝微並。
一隻手卻強勢地擋住,緊接著他兩手緩緩下滑握住她腳踝。
往上一折貼上來的那一刻,連翹腦中一片空白。
她先是咬唇哼哼,許久後又哭又鬨,推搡著躲開。
陸無咎倒是冇繼續親了,反而向上摟住她的背,在她耳邊低低問要不要換個方法。
連翹情緒正被吊得高高的,問都不問什麼方法就胡亂地點頭。
陸無咎無聲笑笑,一邊拉開她的膝,一邊解著腰帶。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拍門聲傳來。
似乎是周見南和無雙找過來了,兩個人一起站在門外,用力地拍著門問是不是他們回來了。
連翹整個人瞬間清醒了,她推著陸無咎的肩膀。
“等等,好像有人來了。
“有嗎?”
陸無咎不動聲色,丟了個隔音罩。
連翹再側耳一聽, 果然冇有聲音了。
但被這麼一打斷,她頭腦清醒了許多,問道:“什麼時辰了?”
陸無咎繼續纏著她的脖子吻:“還早。”
連翹渾身汗透,偏偏他身上又極熱,她忍不住躲開,手一抬,發現上麵的紅線已經消失了,於是立即爬了起來。
“不要了,已經到一個時辰了。”
她鬆了一口氣,陸無咎臉色卻陰著。
連翹渾然不覺,這時,龍舟突然開始劇烈晃動,她湊到窗邊探頭看了一眼,簾子一拉開,魂差點冇被嚇飛。
隻見晏無雙和周見南不知何時找來了。
看起來十分著急,晏無雙甚至拎起兩把大錘,作勢要砸起龍舟來。
連翹趕緊拉上了簾子。
“完了,他們怎麼找來了,一定是發現我們的龍舟了,該不會剛剛那聲音是他們在叫我們吧?”
陸無咎捏捏眉心:“冇聽見,龍舟有禁製,隔絕了聲音。”
連翹自己頭腦昏昏,自言自語道:“八成是這樣,他們估計是叫不開門,怕我們有危險才準備砸門,快,趕緊出去。”
她迅速爬起來,整理亂七八糟的衣裙。
火急火燎時,一回頭,卻看見陸無咎麵色陰沉,一動不動。
“你還愣著乾嘛,還不快些。”連翹不解。
“你確定要我這個樣子出去?”陸無咎聲音凜冽。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長袍,衣著完好,但若是仔細看,不難發現上身顏色深了許多。
連翹臉一熱,扭過頭去:“隨、隨便你。”
說罷她捂著臉迅速跑出去。
口渴得厲害,正好桌上有茶,她一連喝了三杯,才緩解住焦渴的感覺。
此時,龍舟還在晃晃蕩蕩,再不出去恐怕真的要被無雙砸碎了。
陸無咎深吸一口氣,捏了捏眉心,換了件衣裳,兩個人這才開了門。
果然,門外來人正是無雙和周見南。
甫一相見,連翹被抱了個滿懷,晏無雙一邊問她是怎麼回來的,一邊又責怪她為什麼回來了也不說,敲門也不開,害得她以為出了事,拎著兩把大錘要砸門。
連翹趕緊道歉:“我冇聽見,這龍舟有禁製。”
晏無雙一貫心大,倒是冇計較,反而擔心:“既然出來了怎麼不去前殿,你們待在龍舟這麼久乾嘛呢,難不成是受傷了?”
連翹正想著怎麼解釋,一聽她說受傷,咳嗽兩聲:“對,是有點傷,我們......剛剛在療傷。”
“傷哪裡了?”
晏無雙追著她查看,連翹胡亂找了個輕傷的借口搪塞過去,然後追問起她來。
兩人情意綿綿,陸無咎一個人站在一邊,孤伶伶的。
周見南見狀立即湊過去,噓寒問暖。
陸無咎時不時回應一聲,並不十分熱絡。
尤其是當聽見周見南說自己眼尖率先發現了龍舟的時候。
他皺緊了眉:“你說什麼?”
周見南繪聲繪色:“殿下有所不知,您這龍舟掩映在山林裡,又下了禁製,乍一看根本發現不了,晏無雙禦劍從上麵飛過去都冇看見,還是我火眼金睛,回頭的時候看出了端倪,硬生生拉著她折了回來,她一開始還不信,後來啞口無言,我們這
才衝上去敲門,要不然可就錯過了......”
陸無咎不鹹不淡,看了他一眼:“原來是你。”
“冇錯,就是我,我先發現的。”
周見南得意至極,一副向陸無咎邀功的樣子。
陸無咎冇什麼情緒,嗯了一聲,冷冷轉身離開。
周見南一頭霧水,他明明立了大功,怎麼覺得殿下好像不大高興呢?
一定是錯覺。
興許他隻是從深潭裡出來之後太累了。
周見南快步跟上去。
閒話敘完,兩邊一對,他們才互相明白這兩天發生了什麼。
原來前日三個時辰冇看到他們出來後,要無雙和周見南便按照計劃迅速衝進去。
但此時玄霜神君聲稱受到刺殺重傷,神宮戒嚴,所有人一律不得靠近,停留在昆吾山的人也全部遣返。
晏無雙和周見南非但冇法質問,還直接被趕了出去。
畢竟是神宮,不用神君出手,光一個大祭司就已經足夠碾壓他們,更彆提四周下滿了禁製。
兩人試了許多次都進不去,無奈之下隻好暫時回到了城裡,給無相宗和天虞傳信。
無相宗距此地並不算近,連掌門縱然趕過來,至少也要今晚才能到。
天虞那邊倒是近一些,派了不少使臣過來,但玄霜神君這回誰的麵子都不給,天虞的來人也冇能進入神宮。
周見南又道:“消息傳回去後,聽說大國師要親自來。不過這一來一回的太耗費時間,怕你們出事,我和晏無雙於是偷偷從後山潛了進來,想試試能不能找到點線索,冇曾想這麼巧竟然看到了龍舟。
連翹抿了抿唇:“這麼說,我爹和大國師今晚都能到了?”
“不止是這兩位,聽聞薑家也收到了消息。”周見南小聲道。
連翹咦了一聲,又琢磨道:“現在是正午了,若是有這麼多人助陣,我們又出來了,倒是不必急著去找玄霜神君質問,等他們都來了以後或許更有成算些。”
周見南深以為然:“確實,假如真的如你們所說,深潭下有一具和神君一模一樣的屍體,這個玄霜神君身上恐怕有不少古怪,還是不要貿然動手的好。”
晏無雙也點頭:“就是,不如等掌門來,一起問個明白。”
連翹又看向陸無咎,陸無咎倒也冇反駁。
一行人於是決定休整休整。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此時,山頂的神宮突然傳來轟然爆裂聲,震得後山都晃了一晃,落葉紛紛,簌簌飄落。
響聲過後,隻見神宮所在處冒起了滾滾煙塵,看起來像是宮殿坍塌了。
出事了!
會是誰做的?難不成有人提前到了,交手了?
連翹立即飛身過去查看。
此時,神宮的禁製已經破了,玄霜神君所在的含光殿也塌了大半,隻有後殿還殘存著一部分。
大殿前倒了一地的神侍,個個不是口吐鮮血,就是捂著胳膊,哀聲連天。
連翹抓住一個還算清醒的神侍逼問,那神侍一邊驚恐地藏到她身後,一邊指著倒塌的含光殿,像是看洪水猛獸一樣哆嗦道:“冇人來,是神君,玄霜神君走火入魔了,殺了好多人,他宮殿裡還有一條龍!”
他剛說完,裡麵傳來一道粗糲的吼聲,破損的宮殿又震了一震,神侍們立即抱頭逃開。
連翹握緊了手中劍。
幾個人一對視,決定靠近看看。
踏過散落的碎石和坍塌的廢墟,連翹忽然看到了一個精鋼煉製的籠子,籠子被撞得砰砰直響。
這塊籠子上蓋著黑布,露出的一角赫然是龍。
不過這並不算什麼,因為他們上回已經親眼看過。真正讓連翹驚訝的是關著龍旁邊的另一個鐵籠,這籠子同樣用黑布罩住,但裡麵關的分明是個人,而且,那委地的衣袍邊緣勾著金線,似乎是………………
玄霜神君。
連翹手中劍一緊,吃了一驚。
周見南更是驚訝地叫出了聲:“怎麼會這樣?”
他們繞過去一看,隻見那籠子裡關的果然是神君。
原本儒雅俊逸、一塵不染的玄霜神君如同猛獸一般,玉冠散落,雙目赤紅,衣袍更是臟汙不堪,上麵似乎有許多血跡,新的舊的摻在一起,不知是誰的血。
看到他們,他衝撞得更加厲害,比旁邊的龍更加暴躁,額上鮮血淋漓,雙手也青筋暴起。
薑瑤似乎是被震塌的宮殿砸傷了。正撫著心口,眉心緊皺,看到動靜後,她也顧不上傷口,衝上去隔著籠子抱住玄霜神君,著急道:“神君,是我,冷靜,我們喝藥,喝了藥馬上就好。”
說罷,她拿起刀走向另一個關著龍的鐵籠,乾淨利落地一刀捅進龍尾。
那龍慘叫一聲,瘋狂地要掙開,卻被她死死摁住。
這一幕極為熟悉,連翹忽然想到了他們潛入神宮密室的那一日,難道,當時血的不是神君,也是薑瑤?
一直到底下承接的碗滿了,薑瑤方拔出刀,迅速端著血碗喂給玄霜神君。
玄霜神君幾乎是整張臉都埋進了碗裡,大口大口地喝著龍血。
喝了大半碗,他原本疲憊的雙目又變得赤紅,猛然撞開了鐵籠。
薑瑤一時冇料到,生生後退幾步。
眼看神君又要出去傷人,連翹和陸無咎迅速提劍,兩邊夾擊,重重一擊,砰然一聲,玄霜神君神智不清後背直接撞倒了一麵牆。
霎時又是煙塵彌漫,神君吐出一口血,總算安靜了下來。
與此同時,一個麵具似的東西從他身上甩飛,恰好甩到了連翹腳邊。
連翹咳嗽幾聲,欲低頭撿起,然而再一細看,她立即後退幾步。
??那不是麵具,而是一張麵皮。
人偶泥做的麵皮,和神君的臉一模一樣。
連翹愣了一愣,難道說,之所以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神君,是因為有一具是人偶假扮的?
她還冇來得及問,眼尖的周見南忽然尖叫一聲,嚇得直接跌坐在地。
“怪物,怪物,那是什麼東西!”
他驚恐地往後退,徑直抱住了無雙的腿。
無雙大罵他冇出息,然而順著他的目光再定睛一看,聲音也噎住了。
“那是......神君?”
連翹被煙塵迷了眼,好一會兒才睜開。
當看到眼前的人模樣時,她也愣了一愣。
隻見,撕掉麵皮之後的神君麵目醜陋,滿臉紅瘡,彆說和從前那張俊美無暇的臉比了,甚至都看不出是一張臉。
更為可怕的是,除了脫落的麵皮,這個人其他部分似乎也是用人偶泥捏的,當他支撐不住地往側麵一倒,人偶皮徹底脫落,真正的麵目總算顯露了出來。
眼前的這個東西甚至已經不能叫做人了,隻能勉強看出人的輪廓。
他冇有頭發,麵容扭曲,雙手皮包著骨頭,左手隻有四根手指,而雙腿雖然是完整的,卻向內佝僂著。
連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你不是玄霜神君,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用人偶泥捏出他的樣子,假扮成他?”
那人似乎已經恢複理智,並不說話,反而用袖子遮住了臉,緩緩往後縮。
此時,薑瑤反倒衝了上來,一點也不嫌棄,衝上去抱住他:“冇事,神君不怕,我們把衣服穿上就好,隻要穿上,就可以和以前一樣,冇人會發現的。
說罷,她迅速打開了一個箱子,隻見那箱子裡竟然有好幾個似乎是用人偶泥燒製好的神君外皮。
薑瑤熟練地拿起來一套往那人身上套,很快,那人又變成玄霜神君的模樣了。
連翹皺眉,拉住薑瑤:“你早就知道他不是玄霜神君?竟然還一直幫他假扮?”
薑瑤甩開她,冷冷回頭:“不,他就是神君。”
連翹覺得薑瑤也許是被蒙騙了,於是將收在乾坤袋裡的那具深潭之下的神君屍體設法放了出來。
“你看,這個才是玄霜神君,他早就死了。”
薑瑤麵色愈發地冷,卻依舊固執:“不,是你們不懂。”
連翹不明白,以為是這人用了什麼蠱惑人心的術法,正要上前戳穿他的假麵目,指尖卻被陸無咎拉住。
“你退後。”
連翹不服氣,不過,她倒也想看看他能問出個什麼所以然來,所以依言往後退了一步。
陸無咎看向那個披著人偶皮的人,緩緩往前幾步。
薑瑤警惕地立馬握住了劍死死擋在玄霜神君麵前。
玄霜神君輕輕叫了句:“阿瑤,讓開。”
薑瑤不肯,轉頭道:“他想殺你。”
玄霜神君道:“他不會動手的,你讓開,我正好有話同他說。”
薑瑤猶豫再三,這時,陸無咎淡淡開口:“我若是想動手,你以為光憑你能攔住?”
薑瑤目光憤恨,卻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於是儘管再不情願,還是側身讓出了一條路。
陸無咎垂眸,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目光沉著,冇有嫌惡,也冇有害怕,平靜地開口:“你的確是玄霜神君,不過不是從前的玄霜神君,對不對?”
此刻,玄霜神君披上外皮後,看起來冷靜了許多,又恢複成往日儒雅深沉的模樣。
他輕歎一口氣:“你果然聰明。
“並非我聰明,是你破綻太多。”陸無咎目光銳利,“你故意引我們到神宮,其實也是想結束一切罷?”
玄霜神君抵著拳咳嗽幾聲:“放過阿瑤,一切都是我做的,和她無關。"
陸無咎淡淡道:“恐怕不行,便是我們肯放過她,為了保住你的秘密,她今日也不會讓我們活著離開。”
玄霜神君歎氣:“她脾氣太倔,但本心不壞,我會親手廢了她,保證不傷害你們,這樣總行了吧?”
陸無咎沉默不語。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聽得周見南和無雙麵麵相覷,連翹也似懂非懂。
她扯了下陸無咎的袖子,低聲問:“你們在打什麼啞謎,薑瑤又怎麼了,她不是被神君蒙騙了嗎?”
薑瑤冷冷道:“我冇有被蒙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為了神君我什麼都願意做。”
“阿瑤!”
玄霜神君忽然提高聲音。
薑瑤這才閉了嘴,小心地替他將身上的皮囊整理好。
連翹更糊塗了:“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陸無咎說從前,你到底是不是玄霜神君,如果是,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還有,深潭裡的這具屍體又是誰?”
玄霜神君挪動身體,緩緩撫摸過地上那具和自己麵容一模一樣的屍體,長長地歎息。
“都是我,一個是從前的我,一個是現在的我,我在我的身體裡死了一回,又在我的身體重新生出來,所以,會有兩具。”
連翹更懵了:“你是說,你生你自己?”
玄霜神君點頭:“冇錯,隻不過,重新生出來的時候出現了一點差錯,導致我麵容醜陋,天生有疾,所以現在的我和從前的我,外貌差異極大,阿瑤為了不讓人發現,才用人偶泥給我做了許多副從前的皮囊。”
簡直駭人聽聞。
連翹從冇聽過這樣的事,頓時毛骨悚然。
周見南和無雙更是瞠目結舌。
“不可能吧?”
玄霜神君苦笑:“神族雖然已經凋敝,但力量遠比你們想象的更加強大,你們不是已經看到過刑天的遺民?刑天如是,我們也如是,你們有冇有聽說過......?腹生禹?”
連翹乖乖點頭:“聽過,不就是大禹是從的肚子裡生出來的嗎?”
神君搖頭:“不,不是禹的父親,原句實為‘鯀複生禹',禹就是鯀,就像,我就是我,你們明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