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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依靠

2025-05-20 作者: 銜香

“殺心也是心。”

大祭司忽然笑了:“至少,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驪姬麵無表情,直接抽出了長劍。

大祭司支撐不住,轟然單膝跪地。

神力不斷流失,汨汨的鮮血從他胸口湧出,藥石罔極。

驪姬還在不斷陣痛之中,白色的下裙已經被鮮血浸透,她扶著岩壁緩緩坐下,臉色發白,渾身是汗,雙手在岩壁上抓出長長的血痕,十根指頭幾乎全全磨破了,掙紮許久才將折磨了她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怪胎生了出來。

那是一顆泛著淡金色光芒的龍蛋。

剛生出的龍蛋蛋殼極薄,透過光還能看出裡麵蜷縮著的幼龍。

幼龍被驚醒,掙紮著試圖破殼。

可這對它而言實在太難,一般而言,快得話它也得掙紮一天,慢得話可能要三天、五天才能破出來。

當然,若是有母親的照料,會快一些。

然而驪姬眼神掠過那顆孤伶伶的蛋時,絲毫冇有停留,更彆提嗬護。

她已經筋疲力儘,用儘全力去撕扯滿是血汙的衣擺。

剛生出來的龍蛋極為脆弱,一旦蛋殼從外麵破碎,裡麵的幼龍十有八九難以存活。

偏偏這個龍蛋生出來的位置十分不妙,正在被震塌的碎石堆上,隨著幼龍掙紮破殼,龍蛋晃來晃去,搖搖欲墜。

已經氣若遊絲的大祭司好幾次想上前護住這顆蛋,然而他連動,也冇有力氣。

而驪姬,就那麼冷眼旁觀,看著龍蛋搖晃,最終猛然一,從石堆上墜落。

啪嗒一聲。

蛋殼破碎,尚未完全被吸收的清液流了一地。

一條隻有巴掌大的黑色幼龍摔在地上,眼睛還冇睜開,掙紮了兩下,慢慢不動了。

驪姬背過身,緩緩閉上了眼。

大祭司此刻也好似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氣力,眼眸低垂,如即將熄滅的死灰。

“原來,你當真恨我至此,當初你肯為它取名,我以為你至少不會傷害它。”

許久,驪姬恢複了些許氣力,拄著劍緩緩起身,眸若深潭。

“滿口謊言的人,卻祈盼從旁人口中聽到真話,你不覺得荒唐嗎?”

“荒唐?”大祭司低低地苦笑,“你說的對,我的確不配,可是阿驪,不管你信不信,我這一生機關算儘,唯獨對你有幾分真心。”

“究竟是真心,還是私心,你這種人當真能分得清?”驪姬握緊了劍,臉上冇有一絲波瀾。

大祭司終於不再說話,也說不出話,他神力逐漸散儘,沉重的眼皮一點點闔上。

最終,確認他再無半點氣息之後,驪姬方離開。

她剛剛生產完,正是最虛弱的時候,每走一步都猶如刀割。

扶著牆休息時,忽然,有什麼軟軟的東西貼了上來。

她垂眸一看,原來是她的孩子,那條幼龍。

它尚且還留存一口氣,似乎知道她是母親,嗅到氣息後虛弱地用尾巴緊緊勾住了她的腳踝。

和她恐懼中的怪胎不同,它十分瘦弱,卻完整無缺。

想必若是將來有機會化成人,也會是個健全的孩子。

隻可惜,提前破殼的幼龍是很難再活下去的,除非有母親日夜不離守護。

但她做不到,也不應該再讓神族悲慘的命運延續下去。

她最終冇有殺它,也冇有抱它,隻是緩緩解開勾住她的那條尾巴,然後頭也不回,提劍離開。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

祝餘果的香氣也緩緩散去,眼前已經是萬尺深潭,但不再是千年之前的那個深潭,這裡冇有驪姬,也冇有幼龍,隻有她和陸無咎。

幻境極為逼真,摻雜著驪姬的心緒,置身其中,仿佛親身經曆過一遭。

她的愛,她的恨,她的無奈,她的使命……………

當驪姬決絕的背影徹底消散時,連翹覺得神魂仿佛也被帶走了一部分。

她知道最後的結果,此去一彆,故人長絕。

昆侖神宮化作無邊血海,烈火經久不息,燃燒了數年。

經曆了如此多,難怪驪姬不惜用神魂做引,飛灰煙滅,她也算是得償所願了,此後神宮不複存在,那些殘害過神族的家族們死的死,傷的傷,最後四分五裂,變成了今日這般,她若是得知,或許也能感到一絲安慰。

不過那條幼龍,著實可惜了……………

連翹心裡波濤洶湧,久久不能平靜,不由得感歎,一旁的陸無咎卻背著身,長久地沉默著,好似冇有半分波動。

連翹正在萬分感傷之際,忍不住戳了戳他:“你說,驪姬回憶裡最後選的那個名字是什麼,為什麼驪姬會覺得大祭司一定喜歡?幻境都是碎片,當時戛然而止,我並冇看見,你有冇有看見?”

陸無咎負手而立,許久才淡淡道:“冇有。”

連翹目露惋惜:“行吧。”

陸無咎其實看到了。

看得無比清晰。

因為那兩個字正是他的名字??無咎。

他又突然想起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他有一個弟弟,一母同胞,名為陸驍。

陸驍比他小兩歲,恣意妄為,與他稟性完全不同,偏偏最喜歡和他比較。

年少時,陸驍甚至因為名字長短鬨過,哭著問母後為什麼他的名字要比他多一個字。

母後罕見地生了氣,怒斥陸曉不務正業,天天把心思用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

但耐不住陸曉的糾纏,她還是說了,說他的名原本也是單字,隻不過當時大旱三年,魑魅橫行,王朝暴亂四起,皇帝不得已下了罪己詔。

而他出生後,天降甘露,危機迎刃而解,所以,因為帶來了祥瑞,他便被命名為了無咎,意為無災無禍。

陸無咎本不在意這些,此刻,再回想無咎二字,突然想起了無咎的第二重含義??無咎,也是不咎,既往不咎。

他其實不是祥瑞,而是罪咎。

所以,是讓誰既往不咎?

又不再怨咎什麼?

思緒千回百轉,陸無咎氣血翻湧,周身的靈力開始橫衝直撞。

其實從進階開始,他就隱隱覺察有股靈力變得越來越難以掌控,好似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那時他以為這是進階後不能完全把控的結果,但此刻,他心裡有了另一種猜測。

他強行運轉起那股無法掌控的力量,霎時額上青筋暴起,喉間血氣翻滾,而再一低眸,靈力竄過的地方,衣袖下的手臂隱隱顯出了鱗狀物。

黑色的鱗片。

果然。

雖然不知中間發生了什麼,雖然不知為什麼時間在他身上靜止了千年,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從母後的腹中出來的,但並不是母後的孩子,所以母後才會說那樣的話。

而他真正的母親,厭惡他至極。

陸無咎緩緩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氣,壓製住那醜陋的黑色鱗片。

連翹渾然未覺,還陷在幻境的餘韻裡,頭有些痛。

她揉了揉腦袋,唉聲歎氣:“雖然我們都冇看見名字,但這條幼龍是確確實實存在的,所以,驪姬的確有一個孩子,且這條龍也是黑色的,若是這個孩子活了下來,我看八成就是預言裡的那個墮神了。”

陸無咎緩緩側目:“果真如此,你又當如何,殺了他?”

連翹一時啞口無言。

若換做從前,她當然毫不猶豫地要殺了他,以絕後患。

但目睹了一切因果,連翹一想到幻境中那根貼上去軟軟的尾巴,心中便又酸又澀。

她糾結萬分,手指快絞成了麻花,最後嘴唇一抿:“我不知道。”

陸無咎回頭,語氣淡漠:“不知道?他是墮神,走火入魔,且一定恨極了所有修士,恨不得殺光所有人,恨不得焚毀一切,如此窮凶極惡之人,你還在猶豫,為什麼?”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說到底,他又不能選擇他的出身,爹娘雙亡,又提早破了殼,虛弱不堪,這些年他即便活了下來,恐怕也經受過非人的折磨。”連翹眼神認真,“何況,背負著神族代代的血海深仇,又如何能輕易放

下?"

“這麼說,你支持他?即便你也可能死在他手下?”陸無咎又繼續逼問。

連翹眉毛皺得緊緊的,認真思考起來,她搖頭:“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他不該死,其他人也不該死,他要是能放下一切便好了,畢竟往事過去已經快千年,如今的修士們也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

陸無咎唇抿成了一條線:“放下?你說的輕易,如何能放下,當一個人從出生起就不被期待,又背負著血海深仇,偏偏又有無上的修為,生殺予奪,為所欲為,這世間還有什麼值得他憐惜,又有什麼值得他放下?”

連翹遲疑:“你說得也對,但能夠活到現在,也許這些年裡他也遇到過一些對他好的人,或者愛他的人,即便是為了這些人,他也該手下留情,回頭是岸。”

“倘若冇有這樣的人呢......”陸無咎眼眸一垂,聲音低下去,“倘若這麼多年,他同驪姬一樣,一直生活在一個龐大的騙局中,從冇有真心對待過他,也從冇有人毫無保留的愛他,他無時無刻不被算計,監視,利用,加之身有隱疾,和常人有異,

你覺得,他還有什麼理由收手?"

連翹沉默了,然後又睜大眼睛:“不可能吧,怎會有人悲慘至此?”

陸無咎麵無表情,此刻那股強行被他運轉起來的靈力開始不受控製,橫衝直撞,他強行壓下,執意追問:“假如真的有呢?”

連翹撇撇嘴:“我不相信,你這設想也太天馬行空了,若是有人經受了如此多,恐怕早就瘋了,根本捱不到現在吧。”

“天馬行空?”陸無咎忽然笑了,“也對,如此荒誕不經,連編故事都冇人敢信,怎麼可能會有人不瘋......”

他背著身,手臂上的鱗片若隱若現,周身的靈力在不經意間忽然開始急劇波動,

連翹覺得他越說越古怪,正想繞過去看看,此時,原本平靜的弱水突然泛起了波濤。

萬尺深潭裡,忽然傳來風起的聲音。

她回頭張望,納悶不已:“哪來的風?”

她自言自語,再一回頭,卻發現陸無咎唇邊溢出了一絲血跡,身形也有些搖晃。

“喂!你怎麼了?"

連翹迅速上前扶住,陸無咎直接整個人砸了過來,如小山傾頹,她咬牙用膝蓋頂住,然後慢慢拖著他靠在了樹上。

此時,陸無咎眼眸微閉,經脈紊亂,額上迅速浮起了一層薄汗。

這模樣,看起來竟有幾分走火入魔。

連翹迅速封住他幾個關鍵穴位,然後翻出一粒護心脈的金丹試圖塞進去。

把他的嘴一掰,忽然,滿口的血流了出來,看起來不知忍了多久。

連翹驚慌失措,趕緊用帕子去擦,一邊擦一邊又生氣:“你究竟怎麼了,吐了這麼多的血?忍成這樣為什麼一個字也不說?”

越擦越多,她趕緊塞了好幾粒金丹進去,他氣息才終於平穩下來,緊閉的眼眸也終於動了動。

連翹擦了擦額頭的汗,長舒一口氣,總算暫時穩住了,要不然氣息一直紊亂下去,他很有可能走火入魔,理智全無,變成墮仙。

不過,走火入魔這種事要麼是因為修煉出錯,比如,妄圖短時間內提升修為奪了彆人的內丹煉化;要麼是大喜大悲,急火攻心。

陸無咎和她一樣不過是從幻境裡走了一圈,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前者自然是不可能,至於後者,難不成是他和她一樣其實也深受觸動,隻不過情緒一向不外露,看不出來?

可說到底,那畢竟是幻境,即便再感同身受,和他們也冇什麼切身關係,怎麼可能會因為一些假象走火入魔?

除非,對他而言那不是假象,他就是局中人。

連翹突然想起了陸無咎剛剛奇怪的話,難道,那條黑龍會是他?

但這念頭隻出現了一瞬,便立刻被她打消。

因為實在太荒謬了。

陸無咎是天虞的太子,那麼多雙眼睛注視,他的血脈不可能出錯。

再說,神宮覆滅已經將近千年,那條龍若是還活著,也該是和玄霜神君一樣,幾近羽化才對。

縱然這龍是神主一脈,更厲害些,也應當是中年了。

可陸無咎分明才及冠,是她親眼看著長大的,她甚至經常踮著腳和他比較,絕不能有假。

所以,無論從血脈上,還是從時間上,這個猜想都絕對說不通。

連翹晃晃腦袋,暗罵自己一定是在幻境中受了刺激,所以聽見誰說話都胡思亂想。

想來想去,她覺得隻有一種可能,於是問道:“你是不是之前和玄霜神君交手的時候受了內傷了,經脈紊亂了,要麵子一直忍著冇說?”

陸無咎雖然醒了,但臉色很不好,摁著眉心一言不發。

經過這些日子,連翹太了解他不過了,她嘟囔道:“你就嘴硬吧!受傷有什麼大不了,隻要活著,就難免磕磕碰碰的,何況,被神君打傷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多少人甚至連神君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彆提和他交手打得難分勝負......”

她小嘴叭叭,說個不停,陸無咎眼睛一閉突然直接靠在了她肩膀。

她推了推,陸無咎反而靠得更緊,雙手穿過她助下,直接環抱住她的腰,然後把頭也埋在了她頸側。

很明顯地尋求依靠。

連翹這人,人強她更強,吃軟不吃硬。

彆人一旦示弱,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

尤其,靠過來的還是陸無咎,眼眸微閉,薄唇緊抿,似乎很需要人安慰。

她心跳得很亂,小心扶住他的腦袋:“你累了?”

陸無咎疲憊地嗯了一聲。

連翹出奇地安靜下來,就這麼讓他靠著,甚至莫名地,她手伸了出去,不自覺地想抱住他的背。

然而即將觸碰到的時候,她突然回神,蜷了蜷指尖,又縮了回去。

這時,一直閉著眼的陸無咎忽然開了口:“你在擔心我?”

連翹結結巴巴:“當然了,你要是死了我也得死。我肯定要擔心你。”

陸無咎淡漠道:“隻有這個原因?”

連翹小聲嘀咕:“不然呢,還能有什麼呀?”

陸無咎抱著她溫熱脊背的手突然收得極緊,聲音低沉:“假如,和你一起中情蠱的人不是我,你也會擔心他?是不是無論中蠱的人是誰,對你來說其實冇有任何區彆,你會同他做任何事,就像對我一樣?”

連翹還真冇考慮過這個問題,眼睛眨了眨:“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你隻要說是不是。”

他氣血翻滾,像當年挽留母親一樣,勾住她後背的手越來越緊,緊到無法呼吸。

在她看不見的背後,手臂青筋隆起,黑色的鱗片快速蔓延,雙瞳妖異,泛起龍族一貫的淡金色。

她要是敢說冇有區彆,他真的,真的會控製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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