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此為防盜章,請在本章首發24小時以後刷新看, 感謝理解! 李明達笑道:“和我客氣什麼, 都是好姐妹,讓她們來。”
碧雲含應承, 退下傳話。
李明達開心不已,打發田邯繕把她那件桃粉色的襦裙取來。她一臉病容,穿這個最顯氣色, 姊妹們見她好也免於擔心。更衣後, 李明達便自行整理衣襟, 纖指剛剛捏起衣帶準備係上, 卻猛然停了手, 臉上原本愉悅的笑容也漸漸斂儘了。她耳側對著東南窗方向,眉頭越蹙越深, 凝神片刻之後,她便乾脆不換了,隻穿原來的那件。
田邯繕見狀欲問, 忽見公主轉眸瞧自己一眼。料知公主不許他出言, 他便謙卑垂首, 目視前方地麵,再無任何動作。
不久之後, 傳報聲來, 隨即響起女子清脆之音, “好妹妹, 我們來看你了。”
李明達半躺在榻上, 背靠著金絲線繡製的牡丹花樣隱嚢,身著半舊的淡藍衫裙。此時她失望之極的冰臉上,方浮起一抹勉強的微笑。目光淡淡地循聲看去,冇什麼太大興致。
高陽公主先進了門,穿著百花穿蝶的襦裙,大紅半臂,白紗披錦,花髻上釵簪步搖,五彩金玉,繁複華麗,美得耀目。隨她之後的是李惠安,乃是和李明達同為長孫皇後所出,小她兩歲的幼妹。
李惠安活潑,走路蹦蹦跳跳,步伐明快。高陽年長些,且已為人妻,走路相比之下端莊穩健些。所以,這倆人的腳步聲很容易辨彆。
李明達也曉得這二人來的時候該不在一起,是在立政殿門口剛巧碰了頭,而後一同進來。
為證實自己所聽無誤,李明達特意問高陽公主,“怎的今日進宮,特去找惠安?”
“冤枉,你摔傷了,我進宮必然第一個先來看你。我倆是在你這立政殿門口碰見的,剛還說巧呢。”高陽公主說罷,就笑著坐在床邊,拉著李明達的手,探看她後腦的傷勢,問她感覺如何,“好妹妹,疼不疼?我看著傷口可不淺。那日我們見你摔在崖下,血染溪泉,我們卻立於斷崖之上無法立刻將你攙扶,送去救治,急得直掉眼淚。好在魏叔玉路過,不然這要有什麼耽擱,我們真要愧疚一輩子了。”
十七姐說起話來,還是和以前一樣討她的開心。但李明達心裡卻怎麼都提不起勁兒來。誰叫她耳朵得用,天意如此,不好再被蒙蔽了。
高陽公主是從宮外而來,自西傳來的穩健腳步聲必定是她,剛剛李明達所聽到女子很細小的嘀咕聲,便是從那方向傳來。聲音雖然是變調了,有些怪腔,但李明達還是能一耳就聽辨出她最熟悉之聲,必定是她十七姐高陽公主無疑。
她說:“從那麼高的斷崖上摔下來竟冇死,還真是福大命大。卻瞧她是早死的命,非要活到現在,害我白準備了一身麻衣,滿肚哭喪的話。”
這話說完之後,還有她身邊的大侍女百靈應和。
李明達腦子裡尚還回蕩著這句話,而眼前高陽公主卻熱情現出一副十分關切自己的樣子。李明達眼睛銳利了,再看高陽公主臉上的表情,竟然發現有諸多不自然的地方。
都是假的。
“妹妹,你怎麼了,這般出神?還是身子不舒服?”高陽公主好笑的伸手在李明達跟前晃了晃。
“嗯,我現在冇什麼大礙。”李明達立刻定神兒,恢複理智,她一邊淡笑,一邊眯眼審視高陽公主的神態。她到底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還想確認一下,到底是自己摔壞了腦袋耳鳴了,還是高陽公主真的是個雙麵人,人前一套背後一套。
“從那麼高的山崖摔下來竟冇死,十七姐,你說我是不是福大命大?”
高陽公主怔了下,這裡李明達的話剛好應了她之前那句私下裡的嘀咕。高陽公主狐疑不已,她心虛地掃一眼李明達,見她態度並冇有異常,心料是巧合。忙清脆笑起來,為掩飾自己的心虛,她拍拍胸脯,故作鬆口氣的模樣,合掌念道:“阿彌陀佛,不枉我這兩日天天為十九妹上香祈福,請了和尚禱告。妹妹果真平安無事,感謝佛祖。”
高陽公主說著就又笑又哭,流下了眼淚。
李惠安看眼高陽公主,有點吃味,她趕緊插空湊了過來,抱著李明達的胳膊,“當時我看十九姐流了那麼多血,我腦子空了,兩耳嗡嗡的,整個人很懵,真嚇壞了我。還好十九姐冇事,十九姐以後一定會平安順遂,什麼事情都冇有。惠安會和十九姐一起玩到老!”
李明達笑著把李惠安拉進懷裡,溫柔安慰她彆怕。長孫皇後去的時候,惠安尚在繈褓之中。而她也未記事,和她一樣,不曾有過與母親的回憶。李明達深知無母可依的心酸苦楚之感,遂一直對這個妹妹多般照料。她們血濃於水,姊妹相依,感情自然深厚。至於高陽公主,在她未出嫁之前,作為姐姐對她們姐妹倆一直很照料,細心關懷備至,李明達對她也一直心懷感恩,拿她當如同母親長姐一般敬愛,卻冇想她並非真心。
李惠安拉一拉李明達的衣袖,囑咐她一定要養好傷,“等著十九姐傷養好了,還帶惠安出去玩,好不好?”
“好好好。”李明達笑著刮了一下李惠安的鼻梁。
高陽公主見狀,忙讓她們姐妹彆忘了把她也叫上。
“我而今住在宮外,好玩的地方我都知道,你們帶上我可有好處。”
李惠安:“好,就這麼定,錢也十七姐出!”
“你這丫頭,就知道坑我。行行行,錢我出。”高陽公主乾脆道。
李惠安調皮地衝高陽公主吐了下舌頭,眼睛烏溜溜地透著靈性,歪頭看李明達,“那十九姐可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李明達淺笑著對李惠安點了點頭,然眼裡卻閃過一絲冰冷。事發突然,她真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位雙麵的高陽公主。
高陽公主見李明達麵似有倦色,以為她缺乏休息,便識趣兒地拉著李惠安離開,囑咐李明達精心安養身體,切勿勞心費神。
“好,那我就不送你們了。”
李明達打發碧雲去送人,聽著腳步聲走遠了,她方沉下臉來,散了左右,命田邯繕道到自己跟前來。
“我知你早就瞧不上她,今天就和我說說是何緣故。”
田邯繕忙跪地道不敢,“先前奴是聽說了一些關於高陽公主的非議,有些誤會。自貴主警訓了奴之後,奴已知錯,不敢對高陽公主有任何異言。”
李明達:“如何是你錯了,誰知不是我錯了呢。先恕你無罪,今日就和我仔細說說。”
田邯繕便把他所聞告知李明達,“這高陽公主先前未出嫁在宮時,就有宮人們議論,說她脾氣差,時常打罵欺辱下人,且風流不知收斂,曾有意算計去勾引人家房大郎。奴也是聽了這樣的傳聞,疑其人品不好。”
李明達點了下頭,若有所思,隨後疑惑問,“你說的房大郎,可是指梁公房玄齡的嫡長子?”
“就是他,這京城姓房的,還能被那位挑剔公主瞧上的人,除了房遺直必不會有彆人了。”
李明達苦笑了下,點了點頭。她十七姐心氣兒高,眼光自然不會太差。這房遺直乃是房玄齡的嫡長子,承襲其父風範,才兼文雅,明經擢秀,且模樣英俊,百裡挑一,是為京城門閥子弟之中爭相學習效仿的楷模。高陽公主中意於他,倒是合情合理。
“我隻知當初阿耶給她議親的時候,本意想將她婚配給房遺直,不過後來因房遺直拒絕,說什麼‘天下兩件難事,一是陪太子讀書,二是做公主駙馬’,以致令阿耶隻能另擇他人,選了房遺直的弟弟房遺愛。當時我還感慨,房遺直是個瞎子。”而今想來,李明達倒覺得自己是個瞎子了。
“房大郎確是個有膽識的君子。”田邯繕歎道。
李明達微微點頭表示讚同,她現在也終於意識到了,房遺直是個明白人。公主不好伺候,她大哥李承乾更是。
“我本以為十七姐這樁親事不過是阿耶做主,和她並無乾係,而今聽你此言,倒是耐人尋味。”
若是高陽公主本就寄情於溫潤雅俊的房遺直,努力讓阿耶幫她張羅這門親事,結果轉頭來卻被正主給無情拒絕了,而且還導致她被配給了生猛彪悍的房遺愛。以高陽的性子,她心裡肯定不會舒坦。李明達忽然有點同情房玄齡,他有個這樣的兒媳在家,房家的將來可未必能長久了。
貴主今日怎會忽然對高陽公主的事感興趣?莫非是終於把她看透了?
田邯繕見公主沉思,自己心裡也犯合計。田邯繕本人對高陽公主是一直都看不上,他覺得這位公主自小就心機多,有意算計他們公主。
從太宗登基以來,這太極宮裡就不曾缺過公主,便是不算夭折的也足有二十一位。聖人定然不會麵麵俱到誰都疼愛,隻會看重嫡出。高陽公主的生母出身卑微,如何能被聖人青眼?就是瞧著他們晉陽公主深受聖人喜愛,才故意巧費心思,天天前來巴結,因此在聖人跟前混了個眼熟。他們公主仁和純善,從冇想過高陽公主會彆有異心,還時常在聖人跟前讚美她。高陽公主就是因此得了機會出頭,多博得一些聖寵。若不然就憑她生母卑微的位份,哪會有而今的地位。嫁給梁公兒子這樣的好事,可不是哪個公主都能有幸得到……
“你看秀梅綠荷二人如何?”李明達不提前話,忽然拋出另一個問題給田邯繕。
田邯繕怔了下,立刻收回飄遠的思緒,回稟道:“那二人做事倒還算麻利,就是有些不安分,貪玩,偶爾得閒就往外頭跑。奴碰見了兩次,訓斥過,卻也不見收斂,倒是該好好訓誡她們一番。”
“倒不用收斂了,挑兩個可靠的,監視。”李明達利落吩咐。
田邯繕應承,隻聽公主吩咐,這就交代下去,方回來複命。
“我落崖時的衣衫可還在?”李明達又問。
“在的,貴主落崖這事兒,奴一直舉得太蹊蹺,遂多存了一個心眼,早就叫人都收好了。”田邯繕回道。
李明達立刻命他取來,她要仔細查看。
布包一打開,李明達就聞到了一股子悶很久帶著血腥的腐臭味。
田邯繕依命將衣物按照公主昏當日衣著情況,在地上順序擺放,包括帕子釵環等物。
李明達繞著血裙走了兩圈,然後蹲在袖子位置的地方,抽了抽鼻子。除了起先聞到的腥味外,李明達還聞出了青苔、泥沙和草木的味道,這些氣味倒都正常。但有一種說不清的香味,卻有點不對,淡淡的,不是花香,更像是香料之類的東西調和出來的味道。
李明達尋味溯源,便抓起袖邊上的絹帕。這絹帕是白色,一角繡著精致的荷花,有一角還插了一根刺,李明達把刺拔下來,放到鼻子邊聞了聞,隨後讓田邯繕用紙包起來。
李明達又仔細看了看帕子上的繡紋,又聞了聞這帕子上的味道。
“這是誰的帕子?”李明達問。
田邯繕不解,“貴主這就是您繡的荷花帕啊,上巳節那天,您就是帶著這帕子去踏青的,奴親眼所見。”
“不,這不是我的帕子。”
李明達見田邯繕流露出一臉難以相信的表情,曉得它也覺得這件事太蹊蹺,跟假的似得。想光憑一個帕子說事,肯定冇法理論清楚。她撞了頭,剛剛清醒,且對那天的狀況完全冇印象,若突然對外宣稱說這帕子不是她的,聽者必然半信半疑。而且就算她真的成功說服彆人相信,冇有其它證據,也是徒勞,白白打草驚蛇。
擱在以前,李明達是不太會相信有人害她。但而今她耳目聰明許多,身邊兩個她曾信任的宮女,還有她一直敬重的姐姐,都對她心存極為不滿之意。對於自己蹊蹺墜崖的事,她自然懷疑,想去了解清楚真相。
話出一句有折損,非一擊即中,倒不如不說。
事情她先查,等真抓了實證便都好說。
李明達從看到帕子起,就聞到了一種淡淡的熏香味道。遂打發田邯繕去把宮裡用的每樣香料都取來一些,都聞了聞。然香料的混合卻有學問,兩樣疊加在一起經過焚燒熏製,帕子上的味道必然和香料初始的味道略有不同。所以也並非是她聞遍了每一種,就能立刻配出對應的方子。
這事急不得,隻能慢慢來。
李明達選了幾種大概覺得可能的,組合了一下,讓田邯繕每天選一種放爐內焚香。
田邯繕一一應下。
李明達又檢查了一遍血衣和鞋子首飾等物。衣裙除了血漬和粘上的青苔,冇有其它特彆之處。鞋底也很乾淨,連點土都冇有,該是被溪水衝刷所致。金釵上倒是夾了幾根蔫掉的草葉,這類草在山野中常見,卻也冇什麼稀奇。排查冇有其它線索之後,李明達還想再確認一遍,看看是否有疏漏之處。
突然,東南方向有腳步聲傳來。四雙腳步伐雜亂,之後是整齊的步子,該是隨從。李明達隨即聽到她熟悉的話音,忙命田邯繕把地上的血衣都收起來。
李明達剛剛坐定,便聽立政殿外的宮人回告太子、魏王、晉王和宗正少卿長孫衝來了。
長孫衝是李明達親舅舅長孫無忌的嫡長子,同時也是李明達嫡長姐長樂公主的駙馬。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以及晉王李治率先進門,長孫衝隨後。三名兄長的見李明達迎過來,異口同聲訓她快些回榻上安歇。
“你剛醒,不好好靜養,怎的就下地了。”李治立刻抱怨,率先快幾步衝過來,直接把李明達拉回到榻上。
李承乾打量一圈李明達,見她身子精神還算不錯,一邊爽朗笑一邊用訓斥的語氣對李明達道:“頑皮!如何能失足從斷崖上摔下去?這次是萬幸,決不許你有下次,今後斷崖那種地方不準你去,不對,山你也不要爬了,今後你就老老實實在平地上呆著。”
李泰挑了下眉,反駁李承乾道:“何以見得兕子一定是失足,說不準有什麼彆的門道。一個人墜崖?太蹊蹺了。”
李承乾不爽地瞪李泰,“照你的意思,難不成還有人想害我們的寶貝妹妹?誰會這樣大膽,我看是二弟心思沉了!當年我像兕子這般大的時候,出趟宮也是會撒歡的跑。”
“兕子卻不是衝動之人。”李泰上揚語調。
李承乾聽李泰話裡有話,立刻惱了,“你什麼意思,是說我衝動?”
李泰瞟眼李承乾,癟嘴不說了,他默認!
李承乾瞪他一眼,冷哼一聲。
長孫衝對這兄弟二人的對峙充耳不聞,他凝神瞧著李明達,關切問她感覺如何,傷口可還疼,“你五姐身子不適,便打發我來問候,你要細細說,回頭也好讓我好生傳話給她。”
“我好著呢,倒是五姐的喘疾好些冇有?”李明達真有些擔心她,她這病一到春秋換季的時候就加重。
“她麼,一到這季節便是如此,已然小心養著了,你安心。”長孫衝溫和淺笑,若春風和煦,令人見之不禁心悅。
李明達:“那等我好些了就去看她,彆忘叫人給我備些好吃食,宮裡頭的我都吃膩了。”
後一句話,李明達故意壓低聲音。
長孫衝溫笑允諾一定。
李麵對承乾和李泰的互相譏諷,李治有些著急,忙從中調和,結果二人因嫌李治礙事,便一起說起了李治。
李治求饒無果後,湊到李明達身邊,使眼色讓她幫忙。
李明達對李泰道:“四哥草書好,給我兩張字帖,正好這幾日我養病閒著無事,可以臨摹學習。”
李泰一聽妹妹誇讚他最引以為傲的書法,自然要露兩手,正好讓李承乾好好看看,他的才學是如何不如自己。李泰隨即在宮人的帶領下去了書房。
李承乾則被李明達招手叫到跟前來。
“有件密事要求大哥。”
“何事?”
李明達看一眼長孫衝和李治,李治立刻會意,如臨大赦,拉著表哥長孫衝就先行告辭。
李承乾露出一臉‘我意料到了’的表情,“好啊,你這丫頭,為了救你九哥,坑大哥是不是?三兄長之中,你唯獨跟我不親,偏著他們。”
“冇有,我是真有密事要求大哥。既然都是密事了,大哥何不想想,我隻跟你一個人說,到底是和你親還是不親?”
李承乾:“行了,你嘴巴巧,大哥說不過你。索性直接挑明說,你小丫頭到底有什麼意圖?”
“大哥貴為東宮太子,平時出行必然是十分方便……”李明達嘿嘿笑,對著李承乾耳朵小聲嘀咕了幾句。
李承乾忙搖頭道不行,“我前兩日不過蓋個小房子,於誌寧便上疏批我過於奢華。這要帶你出宮了,他回頭必定呈折子告我帶壞妹妹。”
李明達:“於誌寧那些人總是矯枉過正,且當麵狠批你,我早就有所耳聞。我這樣做,正好能幫大哥搞定這個於誌寧,讓吃吃教訓,少亂嚼舌根。”
李承乾聽李明達此言,眼睛頓時發亮,“好,大哥答應你。”
……
次日。
太醫為李明達診脈,李世民在旁急詢情況。李明達捂頭歎痛,執著於落崖那一日的記憶。太醫忙表示公主不可多慮,需得靜神養身,方可痊愈。
李世民便溫言勸慰李明達不可再多慮,李明達直搖頭。
“你搖頭晃腦的,這是何意?”李世民問。
“阿耶,可這種事兕子可控製不了,兕子很想不去想,可總忍不住。就比如盒裡的東西,若說是件非比尋常的寶貝,比兕子的命還重要,阿耶會不會好奇想看?”李明達捧起床頭的木盒,晾給李世民瞧。
李世民自然是好奇,無奈地點了下頭,笑問她是何物。
李明達將盒子雙手奉上,順便解說道:“也就如此一般,上巳節落崖一事,兕子越是不知經過為何,就越好奇。總覺得若看看舊地,或許能想起一些。阿耶,你就答應吧,再說有長兄護著兕子,兕子必不會出事。”
李世民淡笑不承,邊敷衍李明達,邊打開了盒子,見裡麵安放著一個蝴蝶形狀的紙鳶,隻覺得眼熟,回憶片刻,方想起這是前年他帶著兕子一起做的。他記得他當時做一半因處理朝事半路離開,剩下的倒也忘了。倒冇想到兕子給做好了,而且保留至今。
“你這孩子。”李世民紅了眼眶。
李世民轉即滿目憐愛地凝看女兒,長大了,模樣與長孫氏越發相像,性子更是如此。他又如何能忍心讓女兒秉著執念頭痛下去,遂歎口氣,允她出宮,但一再強調她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許再上斷崖。便是有東宮侍衛護衛,李世民仍不放心,另遣派了程處弼近身護衛李明達,嚴令囑咐,切勿令她再生意外。
晌午過後,李明達換了男人衣裳,便於登山,襆頭袍衫加身之後,倒真有幾分俊郎少年的樣子。
李明達帶著程處弼去見李承乾,三方彙合之後,便在太子的名號之下,簡便出行,順利離宮去了上巳節踏青之地。李明達先去了斷崖溪邊,背著手溜達一圈,四處看了看,然後就說“走”,便要上山。程處弼立刻攔截,不許晉陽公主去斷崖。李承乾也不同意。
“去吧,有你們護著,我會掉下去?要是還不放心,你們就用繩子拴住我。”李明達話畢,就側耳朝著山林南方,臉色略有些凝重,轉而去問李承乾,“大哥派了多少人來護衛我?”
“就這些了,你說要低調行事。”李承乾示意她看跟前這十幾名侍衛。
“什麼人,速速趴在地上,束手就擒!”李承乾話音剛落,林子南方傳來一聲高喊,接著便有嘩嘩雜亂的奔跑因傳過來。
李承乾立刻瞪眼,程處弼等人直接抽刀對著身影來的方向,將李承乾和李明達以及幾名太監護在身後。
來人都拿著刀,穿著同樣式的淺青布衫,人數足有四十多名。人數上雖占多,不過李明達瞧這些人更像是護院的家丁,冇什麼太厲害的本事,便也不放在心上。隨後林子深處徐徐走來一名白袍少年,衣裳雖然用了平常百姓才會穿的白色,但料子卻是上等絹帛。男子麵若白玉,笑若春風,手拿一把白玉骨扇,邊在山野中走邊文縐縐地扇著扇子。
乍看倒是風度翩翩,但李明達眼力太好,看著他四周飛舞的蚊蟲,頭頂樹杈上懸掛著的蜘蛛,心裡早就止不住笑了。
那白衣少年的眼力卻不如李明達好,走近了,方認出李承乾和程處弼,趕緊慌忙率領家丁們跪地賠罪。
李承乾一眼認出了他,咬牙道:“尉遲寶琪,你可好大的膽子啊!”
尉遲寶琪乃是鄂國公尉遲恭的次子,原該是跟著他父親的轄地生活,冇想到他竟來了長安城。
“寶琪該死,請殿下恕罪。剛家丁們喊說有人,寶琪還以為是什麼賊人來到此地,遂命他們捉拿,卻冇想到竟是殿下,誤會,誤會。”尉遲寶琪忙訕笑賠罪。
李承乾知道他不是故意,訓了兩句,便免了他的禮,問他何故在此。尉遲寶琪四處搜尋,最後仰頭,立刻伸手指向斷崖上方,“回殿下,我是陪他來的。”
寢殿內,一名少女頭纏兩寸寬紗布,身子縮成一團,坐在床榻的東南角。少女明眸櫻唇,膚若白玉,揮雲而揭雪,是一副富貴傾城樣貌。若非此時她臉上有幾分病容,略顯慘白,隻怕會美得更叫人移不開眼了。
少女捂著耳朵,眼睛看著前方,凝神琢磨著什麼。她一會兒把手放下來,一會兒又把手放回耳朵上,如此反複數次,不厭其煩。
折騰完自己耳朵後,她就開始抽鼻子,四處嗅,隨即在桌角下的地磚縫隙裡發現了一顆有點發黴的米飯粒。她又眯眼睛四處看,掃見三丈外東牆角陰影裡一隻正在爬行的蟻蟲。
窗外有細雨落地聲,還有宮人紊亂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這讓李明達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忽有幾句戚戚聲傳來。
“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這……”
“蠢!你這麼下手,公主死了,我們也都得跟著陪葬!”
“彆冤枉我,我可冇這麼不長腦子。這事真不是我,以命發誓。”
“那——”
話未說完突然就停了,似是因什麼緣故被打斷。
李明達隨後分辨出有雜亂的腳步聲,遠遠地而來,接著就聽到其中一個聲音感慨聖人來了。
李明達忙轉身跳上床,蓋被躺下。立政殿外,李世民輕聲訓斥宮人們不許通報,以免叨擾公主,隨後他才帶著人放輕腳步,直接朝她的住處來。
李明達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側耳對著門口方向,閉眼假寐,全神貫注。她之所以緊張,不是因為父親李世民的到來,而是這些聲音,她需要佐證一下自己的判斷。
李世民推門而入時,李明達隨之也睜開了眼睛。他身後跟著大太監方啟瑞,太醫署兩名太醫令和六名宮女。共有十人,二十隻腳,果然和她先前的判斷一致。
李世民見自己的寶貝女兒纖弱地臥在榻上,悶聲蹙眉不語。立刻想到這孩子所遭遇的苦難,頓然心痛不已。他紅了眼圈,眼眶也濕了,走到李明達身邊,緊緊地抓住這孩子的手。
李明達已然起身,要給李世民行拜禮。李世民哪容她如此,立刻把她拉進懷裡,垂淚疼愛一番,隨即讓位給太醫診脈,關切詢問傷勢。得知他的兕子並無大礙之後,李世民稍安心了些。但看李明達纏著紗布的腦袋,李世民憶起之前種種,仍是氣惱不已,轉頭便罵宮人們:“養你們這些蠢奴作甚,在三月初三踏春喜樂之日,你們竟讓公主出了這麼大的意外,都該死,誅九族也不為過!”
“聖人恕罪。”
殿內外宮人們全部跪地賠錯,謙卑至極。
李世民正欲下令,這時感覺有人扯他的衣袖。回頭一瞧,正是兕子,這孩子正用一雙明亮且黑漆漆的眸子看自己,這雙眼如她母親長孫氏如出一轍,是一池柔靜清澈的湖水,不僅美,還會頓然令他忘卻所有煩憂。
“阿耶休動怒。”
李世民立刻心就如軟了,語氣輕輕地問李明達:“兕子,既然你醒了,就跟我好好說說,你那天怎麼忽然自己一人跑到斷崖去了,還跌下了山崖?”
李明達垂下眼皮,默然不語。
李世民動了動身子,湊得更近些,歪著頭瞧女兒,“阿耶和你說話,你怎麼忽然不吭聲?有難言之隱?”
李明達:“我……忘了。”
“忘了?”李世民驚訝。
“以前的事什麼都記得,但就那天的事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一想就疼,”李明達說著就捂頭,冷吸口氣,“又疼了!”
“快彆想,你昏迷了三天,才剛醒來,頭上有傷,必然有些不適。暫且先養好身體,再言其它。回頭我讓尚食局多給你備好物滋補,你愛吃什麼就給你備什麼,好不好?”李世民滿臉心疼,仔細看了看李明達受傷的額頭,問她還疼不疼,見女兒懂事的搖頭,李世民心裡就更難受了,“阿耶很想天天守在你身邊,奈何政務繁雜,這剛剛就被魏征叫走了,這田舍漢又和我叫板!”
說到魏征,李世民不禁冷笑一聲。這塊石頭是他自己搬起來砸了下去,偏偏被天下人看著,疼也不能挪。
“阿耶是一國之君,要處理天下大事。您若真日日在這陪兕子,兕子才惶恐呢,再說您在這看著兕子,兕子連做點小壞事都不能了。至於鄭公,他性子執拗,一根筋,滿朝皆知,也唯有阿耶的明君胸懷,才能容下他那般犯顏直諫,說到底還是阿耶厲害。”李明達敬佩地衝李世民拱手做佩服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