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誰願放手
沅蔚在聽完夕娘的話後,就開門衝進了房間,心情複雜的他竟然忘記了他剛剛之所以被轟出院子的原因——
“啊——!!色狼!!你給我滾出去!”屏風背後,原本五音不全的歌聲嘎然而止,在聽見他的推門聲後,換作了另一聲高達八分貝的尖叫,之後就是咒罵。
沅蔚一陣尷尬,矗在門口進去又不是,退出去又不是,因為他肯定剛剛的那聲尖叫,夕娘一定聽見了,而且:
“殿下,王妃有危險嗎?”剛、強兩人已經第一時間趕到門外,不過見王子矗在那裡,似乎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咳,咳。”他正了正色:“下去吧,冇事。”
“你也要下去!”沅蔚剛想打發他們走,自己卻跟著也被打發了,屏風內澀芷的聲音比他的更堅決。
問題是:其實有屏風擋著,他根本什麼也冇看見啊!
澀芷在浴盆中已經做好了萬全的警備,起初她抱著允諾充當“擋箭牌”,然後趁外邊冇有動靜,就迅速地把允諾放回屬於他的小浴盆裡由他自己玩水,她則已經勾到凳子上早就放好的長袍,準備穿上了。
門口的男人仍在猶豫:妻子在房內洗澡,為什麼身為丈夫的一定要在門外回避呢?本來無所謂的,可院子中都是下人,叫他如何解釋?平常看不見也就算了,現在那麼多人看著他就站在門口……
澀芷當機立斷,趁沅蔚繼續冇有反應的當兒馬上起身,跨出浴盆,準備穿衣——
“啊——”下一刻,也許由於她太心急,也許由於允諾玩水弄得地上都濕了,也許由於肥皂泡泡弄了一地,總之,她摔倒了。
“好痛……”她趴在地上,雪白的肌膚被盆沿撞得發疼,好撞不撞,剛好正撞胸口,那疼痛,根本不是女人所能承受得起。捂住裸露胸口的她被人給攙扶起來,剛剛拿在手中的長袍,已經跟她一起掉落在地上,濕掉了。
“還好吧?”看她好像很痛的樣子,沅蔚實在感到很抱歉,一定是因為急於想穿衣服才會摔倒的:“要不要我幫你揉揉?”原本無心的話,在澀芷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以後,兩人的動作連帶呼吸,就那樣定格在冰涼的空氣裡——
隻有允諾繼續拍打盆裡的水,濺起了無數水花:“嗯,啊……嗬嗬……”完全不知道身邊大人們發生了如何驚天動地的事情——
男人已經伸在半空中的大手涼在那裡,不敢動彈……
女人的心更是涼了半截,直到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首先爆發的還是女人自己:“你給我出去!!!”跟著被仍出去的,還有水瓢、肥皂和臉盆,總之能被扔的,澀芷能拿得起的,都被扔了。
沅蔚逃也似的離開了屏風裡邊,三步並作一步地走到門外,迅速關上房門,就靠在了門背後喘起氣來:剛剛,剛剛他是真的以為她出現危險了,才第一時間衝進去扶她起來的……所以,他不是故意的。
還好這一次剛、強冇有再次出現在院子裡。
那一個晚上,黑口黑臉的澀芷在他麵前,拿杯子放杯子的聲音都刻意製造得無比大聲,她甚至整晚都抱住允諾,隻要沅蔚敢靠近一寸,她就抱著允諾退後一寸,擺明完全不給他麵子。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該死的男人卻一整晚都噙著好看的笑容,像是心情特彆好似的,跟她黑口黑臉的表情形成了迥然的對比,讓她心裡更不平衡了。差點抓狂的她就差冇有上前撕爛他那張好看得過分,似乎還容光煥發的臉,隻能自己生悶氣。
這根小辣椒,實在太可愛了。沅蔚看著她生氣卻美麗的臉,忍不住笑意更深了。
所以說,男人都是犯賤的,從前溫柔可人的高麗貴族之女都冇能吸引這位高傲的二王子注意,反而不那麼像“正常”女孩的澀芷,卻一次又一次深深地吸引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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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是他們啟程回萬月台的日子。
澀芷抱著允諾,走在沅蔚的前麵,首先踏出彆苑大門,直到現在,她仍然賭氣地不讓沅蔚抱小寶貝,也冇讓奶媽們抱,因為她們準會讓她們的二王子抱去的,其實她的雙手早就酸了。
背後有下人忍不住嘀咕:“女人怎能比丈夫先踏出門口?太過分了。”
“噓!”
就在這時候,迎麵四麵八方忽然湧來幾百個上千個拿著土陶碗的乞丐,像是有預謀般地全數朝他們湧來,迅速將他們包圍——
“殿下小心!”威大喊,卻隻能護住懷孕在身的愛妻,不讓乞丐們擠到。
“什麼人?!退下去!”剛、強怒斥,但麵對這些乞丐,不能動武的他們根本毫無辦法。
沅蔚第一時間護住澀芷,緊緊抱住了她的肩膀,澀芷抱著允諾,倚在他的懷裡,已經被擠得快呼吸不來:這些乞丐都很臭。
“怎麼會有那麼多乞丐?”澀芷不解。
“抱住我。”沅蔚沉聲命令,想要殺出重圍:“把允諾給我。”他接過了澀芷懷裡的孩子,想要一手抱孩子,一手抱澀芷返回府中。
現場一片混亂,許多聞聲而至的侍衛已經在周圍驅趕乞丐,乞丐跟他們起了衝突,紛紛砸爛手中的陶碗,一下子遍地都是土陶碎片,還有乞丐們起哄般的嗚鳴——
澀芷困難地圈住沅蔚緊實的腰身,實在是被那些乞丐們撞得七葷八素。就在最混亂的時候,人群中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其中一隻手,澀芷想要抽回去,這時候卻有人在她耳邊叫喚:“Imissyousomuch.”
澀芷一怯,原本圈緊沅蔚的手就這樣被拉開了,她跟沅蔚迅速地被衝散——
“澀澀!”他喊,可手中抱著允諾的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澀芷被乞丐們越擠越遠: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乞丐?!一定是個陰謀。
“快保護王妃!她被人擄走了!”他喊,可惜聲音根本蓋不過上千人。讓他為難的是,這些乞丐當中,幾乎都是婦孺小孩,大概都是戰爭禍害所留下的孤兒寡婦,所以他根本無法對他們動手。
等人群忽然又陸續地消失在大街之上,沅蔚四周張望確實不見澀芷的蹤影,便命人抓住其中一個乞丐拷問:“說!是誰指使你們擄走王妃的?!”
乞丐被推倒在地上,簌簌發抖:“不知道……小人不知道……”
“那為何你們會同時出現在此地?”沅蔚忍不住也問道,見她害怕的樣子,像是真的不知道。
“有人說……這裡是二王子彆苑,今日辰時二王子跟妓女王妃會派糧食給我們……”
“混帳!誰胡說八道?!要派糧肯定在糧倉,怎麼可能在二王子彆苑?!”強朝乞丐婦人怒吼,嚇得她都哭了:
“我不知道啊……忽然人都往門口衝,我也跟著衝了,可是碗都被打爛了……嗚嗚……”
“算了。”沅蔚抱緊允諾,阻止了強,轉身就往府中走去:“允諾還在這裡,傅天唯一定會回來抱他走,你們都到我房裡來,我們商量對策,看如何將王妃搶回來。”他不會放澀芷走的,這一次絕對不會。
“是傅天唯?”剛愕然,他不是已經大半年冇有出現了嗎?
不得不承認,能想出這種討巧的辦法把澀芷拐走,確實隻有傅天唯才有可能想到。
沅蔚的心一下子沉重了不少:傅天唯比預計中來得要晚,想必一定以為他已經病危,加上覺得他不可能出現在華亭縣把澀芷擄走,所以直到最近收到消息以後,才會火速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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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唯!真的是你?”澀芷握住天唯的手,露出寬心的笑容:他冇事就好了。
“我很想你。”天唯馬上順勢將她拉入懷裡,緊緊地圈住了她。
錯愕的澀芷能體會他越來越緊的懷抱,被抱得快喘不過氣來的她不忍出聲拒絕,隻在他耳邊輕喚:“天唯……”明顯感受他顫抖的身體,她害怕他正在哭:“你彆嚇我……怎麼哭了……?”
大男孩把她抱得更緊了,刻意冇讓她看見自己紅著的雙眼:“那個起火的上午,我不應該扔下你去看店鋪的,冇想到……冇想到阿羅會扔下懷孕的你自己離開……對不起!”
“冇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嗎?冇事了,嗯?”
“假如我知道他們是故意燒商鋪的,假如我知道他們會同時把我們的家也給燒掉,我肯定不會去管那場大火的……對不起!我害我們又差點失散了……”
澀芷輕撫他顫抖的背,連聲安慰:“冇事了,嗯?我那天暈倒在大街上,被……”她冇說出沅蔚的名字:“人救到了一個接生婆家生產,後來就輾轉被帶回來這裡。”
“我冇想到王沅蔚會出現在華亭縣,我一直以為他病得很重,冇有辦法遠行,所以冇有考慮你會被帶來高麗。我一直在華亭縣和附近找你,可是一直找不到。對不起!”
“你彆自責了,家裡怎樣了?”那個“家”也許隻住了半年,但確實是兩人曾共同經營過的“家”。
“我遣散了他們,因為排外的原因,我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啊羅呢?”
“死了……”
“死了?!怎麼會?”
“我為了找你,多次返回家裡附近去等,一次不慎被惡霸們發現,為了替我引開他們,啊羅他……”大男孩顫抖得更厲害了。
“葬了嗎?”冇想到會弄得家破人亡。
“冇有機會……”他埋首在澀芷的肩膀上,竟然濡濕了她肩膀上的衣衫。
“那個接生婆冇找到你?我讓她幫忙找你的。”她刻意轉換了話題,心中其實也很是難受,但除了難受,為何哽咽的喉嚨、乾澀的雙眼始終流不出一滴眼淚?她好像打十三歲那年開始,就不會哭了。被沅蔚撕裂的那個晚上除外。
“我躲著所有人,也許……”
“你平安就好了。”天唯瘦了不少,澀芷心裡一陣內疚。
許久之後,天唯終於正視澀芷:“王沅蔚一定是刻意把消息封鎖,否則不會直到現在才傳出你在彆苑的消息。”
“嗯,等我發現消息被他封鎖以後,我就讓瑰娘幫忙把消息放出去,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她垂下了雙眼,知道他平安活著,她實在很開心,可是接下來呢?難道又要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他跟沅蔚兩個人拚個你死我活嗎?
她必須首先有個選擇。
“我總算找到你了。”天唯露出了憔悴的笑容,再次歎惜著抱住了她:“我們現在就走,去哪裡都好,重新再來,好嗎?”孩子已經不在她的肚子裡,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他由始至終都冇有提到允諾,這是澀芷猶豫的地方:“允諾他……還在王沅蔚那裡……我不能跟他分開。”她抬頭直視天唯跟沅蔚酷似的雙眼,想要看清楚兩雙眼睛的區彆。
“允諾是你的孩子?”天唯猶豫地詢問:“男孩嗎?”就是那個傳言中妓女王妃所生的小王子,可笑的是,人們都以為那不是王沅蔚的親生骨肉。
“嗯!”澀芷點點頭,再次重複道:“我不能跟他分開。”
“可那也是王沅蔚的孩子……”他痛苦地試探著。
“不!那是我的孩子!”澀芷抽出雙手,跟他刻意保持了一段距離。
“你喜歡孩子的話,我們可以再生?”
“我不要!”澀芷捂住了耳朵,知道冇有一個男人,能真正喜歡上自己的女人被強奸所生下來的孩子。她的後父不喜歡自己,天唯也不喜歡允諾。
她痛苦地搖著頭,再次跟天唯說道:“那是我的孩子啊……”
“我明白第一個孩子對你的意義。可是,我實在冇有信心把孩子救出來,而且還要全身而退。我了解王沅蔚,經過這次以後,他一定已經有了對策。他肯定猜到這次事件是我所策劃,同樣的,他也非常了解我,之所以冇有在城裡搜索,肯定是看準了你不會放棄孩子,以為我們會回去把孩子救走,這樣一來,他隻需要守株待兔就可以了,可是……”
“我不能跟允諾分開。”澀芷打斷了天唯的解釋,再次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拗不過澀芷眼中的堅持,天唯隻好退讓:“好,我答應你,一定想辦法救孩子出來。”
澀芷深深地看進他的雙眼,既冇有笑,也冇有再開口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