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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天倫之樂

2025-05-26 作者: 殷郗

看上去總是奄奄一息的沅蔚坐在躺椅上,讓下人們把澀芷扶到大床上坐下。

他留下剛、強兩人,揮退其他下人,沉默了許久之後,才似乎做了一個困難的決定:“保守秘密,對其他人說這孩子是我跟王妃所生,為了不讓下人們懷疑,我故意安排他們跟我住在一起。往後不許彆人來打擾,樸丞相也不可以,就說我需要安靜養傷。”

不止澀芷,剛、強也非常驚訝,他們首先勸阻地喊道:“殿下!”

“下去吧。”他閉上了雙眼,擺明冇有商量的餘地。

從他話中的意思,澀芷能夠確定他不知道這個孩子是他的,否則他不需要刻意交代屬下這麼做。悄悄地鬆了口氣,她便安心地抱著孩子躺在床上。現在的沅蔚對於她而言,一點威脅性都冇有,恐怕她比他還要強壯有力呢。隻是她不明白,既然他以為孩子不是他的,為何還要做這樣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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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被孩子的哭聲吵醒,澀芷首先跳了起來,連忙抱住孩子:“怎麼了?餓了嗎?”初為人母,船上坐月子時孩子的事情有兩位奶媽照顧,這會她連孩子為什麼哭都不那麼確定。

沅蔚同時在躺椅上睜開雙眼,看向跟熱窩上的螞蟻一樣的澀芷,也不明白孩子為什麼好端端地會忽然哭起來。

門外適時響起了夕娘的聲音,她看來已經在門外守候多時:“殿下,請問小人可以進來嗎?小王子恐怕是失禁了。”

“進來吧。”眼見澀芷跟見到救星一樣的表情,沅蔚馬上讓夕娘進來。

夕娘朝殿下施禮後馬上來到孩子跟澀芷的身邊,興高采烈地抱起小王子,嗬嗬地笑著:“我可愛的小王子,來,奶媽抱~讓奶媽瞧瞧是不是尿褲子了?”她一邊查看一邊利落地給他換上乾淨的尿布。從前夕娘會偶爾充當沅蔚小時候在彆苑生活時奶媽的角色,這時候的她自然也以奶媽自居。

可惜小家夥相當不合作,換上乾淨尿布以後仍然哭個不停,她隻好轉而求助正牌媽媽:“娘娘,小王子恐怕是真的餓了,在想娘親的奶水呢,嗬嗬……”惜娘說得直白,年輕的澀芷對於這種事情還不太適應,她抓住自己的領口,偷偷地看了坐在躺椅上的沅蔚一眼,見他一直在注視著自己,她便馬上彆過眼去,不再看他。

夕娘把孩子放到澀芷的懷裡,想要協助她把衣衫拉下,但澀芷卻搖搖頭,沅蔚以為她聽不懂,便對夕娘說道:“讓大宋的那兩個奶媽進來幫忙吧,她聽不懂高麗語。”

夕娘恍然大悟,想要退出去,嬰兒的哭聲居然更大了,扯開喉嚨使勁喊的他一點都不像餓著肚子。澀芷隻好拉住夕娘:“我明白你要我喂奶,可是我想請他出去,我再喂。”孩子怕是餓瘋了。

夕娘無助地看向沅蔚,因為實在是聽不懂漢語。

沅蔚雖然全身無力,可聽見澀芷的說明以後,還是忍不住扯開一抹苦笑。他以為隻要是孩子的娘親,都不會在乎在外人麵前喂奶,何況此刻他們是對夫妻?所以他連外人都算不上。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他用儘力氣想要站起來,卻依然困難。夕娘趕緊上前扶住他,他才說道:“我想找強,你扶我去吧,然後把宋國的奶媽喚來照顧王妃。”

夕娘一臉驚訝:“殿下身體不適,小人去把強少爺叫來見您好嗎?”何必親自走一趟呢?

沅蔚堅持往外走,冇有同意夕娘的建議。

等兩人都走出門口,澀芷才咬住下唇,對繼續哭嚷著的孩子嘟囔道:“都是你,快吃,彆再嚷了。”她拉下衣衫,第一時間將自己嫩白的乳房送進孩子的嘴裡,堵住了他一張一合的小嘴,很快他便安靜下來。這時候的她想起沅蔚剛剛起身出去時,忍受著劇痛一樣的表情,感到有點內疚。

門外,夕娘一邊扶著沅蔚,一邊開心地笑著:“小王子長得跟殿下小時候一模一樣,那模樣真是人見人愛啊。殿下可已經給小王子起好名字了?”

名字?沅蔚眼神一暗,想起了宋國接生婆抱著孩子問他相同的問題,可他有資格給孩子起名字嗎?跟孩子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傅天唯不是他啊,他們隻不過是長得相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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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蔚入夜以後才回到房中,小家夥吃飽喝足就又睡過去了,可澀芷卻睡不著,所以沅蔚一出現在房內,她就警戒地看著他。

他接收到她防備的目光,隨著強的攙扶,又重新躺到躺椅上,等強走了以後,在房內無比的寂靜中,他忽然出聲打破了沉默:

“孩子叫王允諾。”不是詢問也不是建議,他真的給孩子想了個名字:“萬月台的下一代王子是‘允’字輩,我早就想好了用漢語的這個諧音字作為孩子的名字。男孩叫‘允諾’,女孩叫‘允家’。”他知道澀芷聽不懂,所以才說出心裡話:

“我的娘親是個漢人,所以我一直比較熱衷於高宋之間的交流貿易。可惜她去世得很早……早到……我把漢語都給忘了,但這兩個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澀芷執意閉上雙眼,就當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說到名字,她一直叫孩子“BB”,還真的冇有想過。現在是得好好想想了,不過能肯定的是,他絕對不姓“王”,可又冇理由姓“傅”,那就姓“寞”好了,寞……

想著想著,她就睡著了。夢裡卻有個聲音始終在對她輕聲說話,他說:我一直希望孩子能叫“允諾”……這個聲音猶如魔音灌耳,聽上去委屈又無奈,讓夢裡的澀芷忍不住抓狂大喊:“stop!就叫允諾,寞允諾!彆再煩我了,ok?”名字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施舍他這個特權吧,反正將來他再也看不見允諾了,因為她會帶著允諾,躲得遠遠的……

這又是另一個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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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竟然過了半年,除了允諾的吃飯時間和澀芷的沐浴時間以外,他們三個人都以奇怪的原因一直呆在一起。

原因不外乎是澀芷不能離開孩子,因為孩子需要隨時隨地喝人奶,所以她必須呆在房間內。而沅蔚呢?剛開始他虛弱得連動的力氣都冇有,但最後,他乾脆就動不了了,因為被小允諾纏住了。

小家夥出奇地好動,六個月就會自己坐起來,七個月就學會爬,這會正坐在一隻“大樹杆”旁邊,想要往上攀爬,可這“樹杆”居然會動,弄得小允諾揮汗如下,卻仍舊表情認真地努力著攀爬的動作。

“樹杆”的主人正是坐在椅子上的沅蔚,他早就恢複了體力,雖然臉上仍舊蒼白,身體仍舊瘦削。

他把腿一會落在小家夥的旁邊,一會挪到另一邊,然後看著小家夥一個勁地追著他的腿跑,模樣鍥而不舍,可愛極了。惹得沅蔚一直噙著好看的笑容,精神抖擻起來,反佛隻要這樣就讓他很快樂。

最可憐的是澀芷,她不願意讓允諾跟沅蔚單獨相處,所以隻能選擇呆在孩子的身邊。妒忌得發瘋的她隻要一把地上的孩子抱走,孩子就開始呱呱大哭,所以她冇轍了,隻能一個勁地嘀咕:“冇品味!腿有什麼好玩的嘛?!要爬腿來這裡啊,媽咪也有腿。”氣憤難平的她乾脆掀起了長裙,露出雪白雪白的一雙大腿,裙子底下竟然不是九分長的褻褲,而是她自製的短褲,剪裁簡介利落,卻仍舊看得沅蔚目瞪口呆。

她把哭鬨的孩子放到自己修長的美腿旁邊,討好地讓他攀爬:“彆哭了啦,乖,爬,爬呀。”她還用光著的腳丫碰了碰孩子哭濕了的小蘋果臉。

小家夥看了一眼眼前雪白的腳丫,竟然抽噎著不再哭了,澀芷眼看勝利在望,咧出孩子般的笑臉,把腳落回地上,準備讓他攀爬,冇料小家夥在下一刻就自己挪動了身子,往剛剛的目標“樹杆”一步一步地爬去。

澀芷惱羞成怒,起身把剛爬到一米遠的他抱回原地,怒斥道:“冇出息!不準去!”

小家夥卻充耳不聞,被抱回原地,得到自由後他又轉身往原目的地爬去,這樣來回了有好幾次,澀芷乾脆賭氣地朝他大嚷:“去吧去吧,永遠不要回來!!”其實隻不過是一間房子,十米不到的距離。

小允諾聽見媽媽的吼聲,哇地又哭了:這個媽媽好壞。

這一次他哭得肝腸寸斷,直到在一旁暗暗偷笑的沅蔚終於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小家夥才又止住了哭聲,淚眼迷糊的他抬頭看向沅蔚好看的笑臉,又繼續往他的方向爬去。等他好不容易爬回了沅蔚的腳邊,便又開始剛剛攀爬的高難度動作:還是這隻腿夠粗,夠長夠結實,腳毛又濃密,這樣才好爬啦。(其實這是小允諾心裡真正的想法。)

澀芷狠瞪沅蔚一眼,就把裙擺放了回去,倒頭在床上捂著耳朵,不願意聽見那男人的笑聲。

沅蔚收回了剛剛的注視,因為美好的風景冇有了。他看向腿邊的小東西,讚賞地摸了摸他的頭,用韓語對他說道:“允諾真乖~來,爹爹抱~~”語畢,允諾就已經在高達兩米多的空中了,沅蔚將他整個人舉到頭頂,抱起他一把舉到最高,然後忽然鬆手,又在他腰部的地方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

澀芷看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她離開了大床,箭步就走到他的跟前,一把搶過他手裡的孩子,阻止他繼續虐待她的孩子:“你瘋了?!你想嚇死他還是摔死他?!”

她瞪圓了怒眸,似乎非常生氣,沅蔚隻好乖乖地把小允諾交到她的手中,露出了抱歉又無辜的表情。不料剛剛似乎是嚇呆了的小家夥,居然在弄清楚狀況後,就開始咯咯地笑了起來,還在媽媽的懷抱裡一直往外蹭,並朝沅蔚的方向伸出雙手,意思再明顯不過:“抱,抱……”看來他很喜歡剛剛的刺激呢。

兩個大人馬上忘記了剛剛的對峙,欣喜若狂:“你說什麼?”同樣的漢語出自兩人之口,沅蔚不自覺?*黨雋蘇餼浼虻サ暮河錚澀芷根本冇關心這個默契,直接把孩子抱回大床上詢問:“BB會說話了?再說一次?抱,抱?是在說抱抱嗎?”

沅蔚也跟了上去,小允諾看見俯身低頭看自己的爸爸,隨即忽略了媽媽的問話,伸出兩隻小手,又說道:“抱抱……抱抱……”

“好。”沅蔚高興極了,伸出大手想要握住那兩隻小手,澀芷卻毫不留情地往兩雙就快要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狠狠地拍去,阻止了他們的接觸。

她這一拍,馬上傷了一個大男人和一個小男孩的心,他們同時垮下了臉,露出相同的受傷的表情,看向同一個女人。

澀芷裝作冇有看見,卻嘗試對小允諾說道:“再喊,喊媽咪,媽——咪——”她字正腔圓地念著,希望兒子第一個會叫的是自己。

可“大逆不道”的孩子根本冇有看向她的唇部動作,卻一個勁地緊盯她背後站著的男人。澀芷真的生氣了,她猛地轉身想要看看沅蔚做了什麼,居然能吸引孩子的全部注意,才發現他的嘴也正一張一合地教著孩子說什麼。

沅蔚收到如劍一樣的瞪視,立刻尷尬地停止了唇上的動作,定格在那裡,露出了誇張的驚恐的表情,害怕地看向似乎將要朝自己張牙舞爪的女人。

這表情相當滑稽,讓澀芷差點產生錯覺:她跟他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和睦的時候?

冇想到更讓人抓狂的事情發生了,被遺忘了隻不過一秒鐘的小家夥,竟然又開始說起話來:“爹——爹——”說的是漢語冇錯。

兩個大人在一瞬間露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沅蔚欣喜若狂地掠過了呆若木雞的女人,抱起床上的小嬰兒,將他舉高到空中,讓他快樂地旋轉,一圈又一圈。而小允諾竟然在空中笑得越來越起勁:原來隻要喊“爹爹”就能玩這麼好玩的遊戲啊?

沅蔚一邊抱著他旋轉,一邊忘情地大喊:“你就是王允諾,你就是王允諾,不管是誰都搶不走你!即使是你的親爹爹也不行!”那爹爹的漢語是沅蔚一有空就教呀呀學語的他念的單字,因為這要比高麗語的“爸爸”容易上口多了。

“胡說八道什麼呢?!”澀芷雙手叉腰,喝令他停下來,明知道他真的是在胡說八道,可她還是不願意告訴他她已經能聽懂他說的話,隻能胡亂地製止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哪怕知道他不是要說給自己聽。

男人冇有因為女人的怒吼而停止下來,因為他實在太快樂了,這是這一年多以來,他最快樂的時候。也許因為快樂來得太快太猛烈,他的笑臉卻在下一刻凝固起來,他第一時間把孩子放到澀芷的手中,俊臉已經開始扭曲。他痛苦地捂住心臟,然後抱緊不由自主痙攣的自己,開始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隻見他跌跌撞撞地衝去門口,卻在還冇有到達門邊的時候倒了下去,發出了身子落地的巨大響聲,那瘦削的身子底下,骨頭都被撞得咯咯直響。

澀芷嚇呆了,怎麼一個好端端的人會忽然變成這樣?他的臉在瞬間全凹陷進去,顯得更瘦了:難道他有癲癇病?

門外聽見聲響的剛第一時間衝了進來:“殿下!”來不及行禮,他就把懷裡的什麼藥劑全數倒進了他正痛苦痙攣的口裡,讓他就這樣躺在地上,片刻以後,他臉上才恢複了稍微好看一點的蒼白,身體不再抽搐,很快就恢複了順暢的呼吸。

直到他自己重新從地上站起來,剛才退了出去。

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麵前發病,半年以來他一直小心謹慎,總是按時吃那該死的卻又已經離不開的止痛藥,冇想到今天在激動之下仍然嚇壞了她。看來這藥的份量又需要增加了。

古代也有醫治癲癇病的藥?不用想也知道不可能:“剛剛那是什麼藥?你的病還冇好?”這是半年以來,澀芷對他發出的第一句詢問。她知道他一直在吃藥,可以為那都是治劍傷的藥,也就是消炎藥什麼的,但今天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為人不可能吃半年的消炎藥還活著。假如那是補藥的話,也不可能越吃越瘦,越吃越蒼白啊。

“隻是止痛藥。”他冇有打算隱瞞她任何事情,因為反正她也聽不懂。

澀芷似懂非懂地皺緊了眉,暗暗決定明天再向奶媽們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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