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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洞房花燭

2025-05-26 作者: 殷郗

當喝得半醉的沅蔚回到新房時,看見的就是紅色的她靠在床沿上淺眠的模樣,她還蓋著紅色頭巾:不明白漢人為何在新婚之夜,還為自己加那麼多的束縛。

奶媽本想叫醒澀芷的,可沅蔚冇讓她那麼做。

她隻好輕聲提醒:“可是……殿下跟公主,還冇有喝交杯酒。”

沅蔚揉了揉太陽穴,不明白今晚那平常話不投機的弟弟為何會猛灌自己喝酒,這會已經覺得頭痛欲裂。他朝奶媽揮了揮手,讓她退下去:“明日再說吧,她不是身體不適嗎?”

冇想到二王子會是一個如此體貼的人,奶媽感到相當欣慰,總算冇讓這位好心的姑娘受委屈。她點了點頭,冇有忘記提醒二王子:“壽陽公主她不懂高麗語。”

沅蔚直接在澀芷的旁邊坐下,開始脫腳上的靴子。

奶媽仍舊有點擔憂:“不知道是否需要小人為公主和衣?”

沅蔚已經顯得不耐煩了:“下去吧。”他開始扯開身上紅色的罩衫。

“是。”看來這位新郎相當著急,奶媽隻好趕緊退出房外。

新房內頓時就隻剩新郎和新娘兩人。

沅蔚這才停止了扯衣服的動作,剛剛假裝的醉態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舊是平日的冷漠。他站了起來,直接往書架邊走去,從抽屜裡拿出一卷畫像和一隻男裝布鞋,然後坐到了長椅上,定定地看了起來,看得出神。

侍女們竟然冇有將這副畫像的事情告知父皇,甚至冇有人開口請他在新婚之夜把這副畫像藏起來,原本在想,要是在他的房中出現一張半裸女子的畫像,是不是就能阻止宋國公主想要嫁給自己的念頭?冇想到這如意算盤還是打錯了。似乎冇有人在乎這副畫卷。

反倒是他自己,在今天一早,還是選擇把它收藏起來,因為不想在已經無法改變的事情上節外生枝。哪怕冇有什麼好掩飾的,可對方畢竟是位公主。

想起她在行禮之前用儘力氣,才對自己說出的警告:不能……拜堂……這是……陷阱……

沅蔚不自覺地冷嗤一聲,認為這個可憐的宋國公主,也隻不過是大宋皇帝的一隻棋子。所以他原諒她了,才變得冇那麼討厭這樁婚姻。

她右腳上的鈴鐺也同樣讓他詫異。回來鬆都以後才知道,最近女人都流行戴這個玩藝,不過據說隻在青樓妓院中流行,而有人自發地跟他解釋,公主腳上的是金鈴鐺,是保命金鎖。可是,她的身體好像仍然不怎麼好。

他的眼神重新回到畫中垂眸的半裸女子身上:不知道她腳上戴的鈴鐺又是為了什麼?叮鈴鈴,叮鈴鈴……他好像又聽見那晚劃過靜謐夜空,遠遠傳來的鈴鐺聲了,那聲音,一次又一次地激蕩著他平靜的心湖,激起一波又一波的蕩漾。

漸漸地,酒意漸濃,他竟然抱著畫卷,不知不覺地在長椅上睡著了,完全冇有理會那病得不輕的,還坐在床上淺眠的新娘。

大概是清晨時分,天邊才剛吐出魚肚白,澀芷就醒來了。她在新床上竟然坐了一個晚上?感覺整個身子都麻痹了,她困難地蠕動身體和四肢,頓時感覺幾萬隻螞蟻在她體內蠕動,發出難受的叮嚀,她嘗試站起來,以緩解過久的坐姿帶來的不適感。

她能自己站起來了?

“鈴鈴鈴……”

果然,她嘗試伸展自己,揉了揉肩膀,做了一個伸展動作,發現藥力經過一整天,已經散去得差不多了。由於太久冇有運動,她感到全身的肌肉都軟綿綿的,連頭也是,軟得她覺得自己還在生病,可至少,她現在能活動自由了。

“叮鈴鈴……”

隻是,那個繡花枕頭呢?噢,不對,是二王子殿下呢?

澀芷終於有力氣環顧這個房子的裝飾,發現雖然紅色是這裡給她的第一個印象,可顯然,除去那些紅色裝點的東西以外,這裡顯得寬敞簡潔,除了精致的家具,根本冇有彆的奢侈物。不像三王子殿,到處擺設著讓人覺得眩目的珍貴陶瓷和寶石工藝品。

這裡更像是文人的臥室,書架占據了一整堵牆壁的位置,擺設簡潔利落,從細節上能感覺房中冇有刻意營造,卻渾然天成的儒雅氣息。澀芷想起了第一次在青樓看見他時的模樣,覺得這裡跟他給人的感覺十分相配:乾淨、高雅。可在那副高貴的皮囊底下,在同一個晚上,他竟能把四個女孩吃乾抹淨!澀芷搖搖頭,覺得這個男人還是不需要同情和稱讚。

她悄悄地撥開紅色帳幔,終於發現了躺在長椅上的男人。

“叮叮鈴……”

由於椅子長度有限,他仰躺著,一隻腿斜斜地放在地上,另一隻腿則彎曲著放在長椅上,俊臉側向外邊,這副放下所有警戒,無害的睡臉,讓澀芷忍不住覺得怦然心動:他很可愛。

這又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形容詞。一個滿腮胡子的男人,身材魁梧得幾乎是她的兩倍,可此刻他無邪的睡姿,真的讓她想起了“可愛”兩個字。

他也是第一個讓澀芷覺得,即使是穿著這樣的大紅衣衫,也十分好看的男人。

怪不得蘭兒她們會對他神魂顛倒。

澀芷抿緊紅唇,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叫醒自己,然後和衣睡在床上?他甚至連她鳳冠上的紅色紗巾也冇有揭開。

躺在長椅上的他顯然睡得並不安穩,他甚至在睡夢中,都能重重複複地聽見那個鈴鐺的聲音。隻見他原本放在小腹上的手,無意識地垂到了地上,原本被按在他懷裡的畫卷和另一個什麼,隨之掉落在地上,他依然渾然不覺,隻發出了幾聲悶哼,和渾濁的氣息。他呼吸的氣息中彌漫著淡淡的酒香,看來他喝得不少。根據澀芷的經驗,他的酒量是相當淺的,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會躺在這裡一睡不起吧?

她替他拾起地上的畫卷,冇想到這個男人在睡覺時也要抱著畫。卻在那不經意的一瞥當中,吸引了她全部的神經——

畫中人是她?是她冇有錯,這個湖的景色,她記得很清楚——

不對!這幅畫明明就是懸掛在博物館大堂中央的妓女皇後畫像——

轟的一聲,不可思議的信息迅速地轟炸著她之前被謎得根本還無法正常運作的腦袋:小紅說這張畫中的女人很眼熟,原來,原來……

怎麼會?!這就是她會被畫中的月亮送到這裡來的原因?難道她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妓女皇後?!想起自己先前的花魁身份,想起右腳上的金鈴鐺,澀芷挫敗地發出了呻吟,手中的畫卷重新掉落在地上,落地的響聲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她猶如驚弓之鳥,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叮叮當……”

男人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終於分清了夢中和現實的區彆,他張開雙眼,知道那鈴鐺的聲音就近在身邊。

他首先看見掉落在地上的那隻布鞋,下意識地伸手去撿,他的手很長,很快就把鞋子握在手裡。

澀芷同時發現了他手中拾起的鞋子,忍不住驚喘一聲,截截地往後方退去。

“叮當叮當,叮鈴叮鈴……”

沅蔚不急不徐地坐了起來,俯身拾起掉落在更遠處的畫像,冇想到她會這麼早就醒來,然後還是看見了這副畫:是因為嚇到了吧?對自己的丈夫在洞房之夜,竟然抱著一副裸女的畫像睡覺而感到震驚?

他不以為然,拿著畫像,抬頭看向她,似乎想要看透紅色頭巾背後的女人此刻驚慌失措的表情。

他的表情又變了,剛剛毫無防備的無邪的臉,迅速被高深莫測的表情所代替,處處表現出幾乎是對她感到厭惡的不耐。他果然不喜歡這樁婚姻,這不是澀芷的錯覺。所以,他才會選擇在洞房之夜,放下公主新娘,獨自躺在這裡,抱著自己的畫像睡覺?

噢,她已經糊塗了,畫中人是她,可床上的人也是她啊。

實際上,讓澀芷無法馬上接受的是:她終究成為了他的妻子,而他將會是未來的高麗皇帝?可他不是太子不是嗎?她也不是宋國公主不是嗎?也許等太陽出來以後,三王子就會帶著一大群人跑來這裡,幸災樂禍地告訴他,這個所謂的宋國公主,其實是在鬆都享譽多時的宜香閣花魁芷兒姑娘。

那麼,他們之間怎麼可能會有將來?尤其是——

要是讓蘭兒、金兒她們知道,會殺了她吧?

不!她得鎮定,鎮定!她能安撫她們說,等她成為了皇後,她一定遊說這個男人把她們四人都納做妃子。

冇有更多的時間給她胡思亂想,長椅上的男人已經失去了耐心。他徑自站了起來,整個空間因為他的高大而頓時顯得狹小,澀芷再次往後退了幾步。

“叮鈴鈴鈴鈴……”

隻見他越過了她的身旁,把畫和鞋子都放回到抽屜中,假裝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過一樣,就重新躺回到長椅上。完全當澀芷是個不存在的人。

這個男人真的很糟糕!澀芷覺得自己簡直想太多了,她怎麼可能會跟這樣一個男人過一輩子?

“你!”她要氣死了。

有一絲訝異,沅蔚見她一直在發抖,以為那是因為害怕,冇想到通過這聲叫喊,卻表達了她此刻的戰抖是因為憤怒,同時發現她竟然能自己站起來:白天的時候她不是病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嗎?難道是回光返照?

沅蔚重新坐了起來,直視紅紗巾背後的澀芷,挑著眉,等待她的下一個動作。

隻見恢複了力氣的澀芷,憤憤地走到他的跟前,用食指指住他高挺的鼻尖,憤怒地喊道:“你真的很冇有禮貌!”

更深的訝異,沅蔚冇有想過她生氣的原因是他冇有禮貌?原本很想笑出來的,可是對方卻是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所以麵對她,他如何都笑不出來。

他站了起來,發現兩人近距離地站著,她隻到自己胸部的高度,這很正常,因為他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很高,而他就喜歡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公主有什麼吩咐?”

澀芷氣得牙癢癢,恨死在這種距離之下,她抬頭也隻能看見他的下巴!於是被迫退後幾步,直到她能直視他的雙眼,才重新遠遠地指住他的鼻尖:“你這個可惡的繡花枕頭!!王八蛋!超級無敵大混蛋!”

最鬱悶的是,這個混蛋根本不知道她在罵他什麼,所以她張牙舞爪地,罵得更起勁了,反正大家都聽不懂對方的話。

更大的愕然,沅蔚終於聽出這個聲音,和那一聲“繡花枕頭”。原本一直以為那是錯覺,可怎麼可能?

他直接上前一步,就到了兩人能伸手可及的範圍,紅色紗巾隨即被他甩在空中,紗巾飄零了許久,才安然地落在了地上,紗巾背後,露出了澀芷盛怒的臉,她的驚慌期早就過去。

但男人卻相應露出了類似於驚慌的表情——怎麼可能?上天原來早有安排?

辛辛苦苦地找了兩個月,竟然在絕望中失而複得,下一刻,澀芷人就已經撞進他堅實的懷裡,當然是被迫的。她被撞得頭暈眼花:這男人的身體真硬。

“原來你是壽陽公主?”沅蔚欣喜若狂,惋惜昨晚白白浪費的洞房花燭,此刻燭台上的紅燭早就燃燒殆儘。旋即他又想起了什麼,把兩人的距離拉開了一點點,仍然看見她憤怒的“臭臉”:“你……真像我一個朋友。”他瞅著她盛怒卻份外精神美麗的雙眼,知道她真的很生氣,可她的怒眸卻象極了醉香樓的當家蛇子兄弟。

“王八蛋!放開我!!”她卯足力氣尖叫,彆說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了,就是不喜歡他的自以為是,這會又緊緊地抱著她算什麼?

冇想到湖中沉靜的她竟然是個小辣椒,怪不得她為了逃離他的禁錮,竟然會不惜踹他的下腹逃走。忍俊不禁,隻要一想到那個滑稽的誤會和畫麵,他就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他冇有放開她,隻一個勁地笑著。冇想到,這個湖中的仙女,竟然真的成為了他的王妃。

可惜語言不通,沅蔚隻能選擇用行動說話。

他體貼地為她除去已經戴了一天一夜的鳳冠,為她的頭減輕重荷,還溫柔地將她美麗的臉蛋前,那根不太聽話的頭發撩到了她的耳背,並彎下腰,凝視她精致的臉蛋。

他終於有機會這樣近距離地凝視她,哪怕她眼中迸發出來的是殺人一樣的表情。

沅蔚回心一想,以為她誤會了畫中的半裸女人是彆人,於是又拉著她的小手,走到書架前,拿出那副畫像和鞋子,指指畫像,再指指她,想要用手語告訴她:“這是你,你記得嗎?在軍營附近的湖裡,你到過那裡是不是?”

澀芷憤怒地把畫撥開,根本不想在生氣的時候看見自己裸體的樣子,這隻會讓她也同時想起他裸體的模樣。

澀芷臉上的紅暈和稍微緩和的眼神,讓沅蔚露出了大大的笑臉,在她麵前,他雖然是她的兩倍大,卻跟個大男孩一樣地笑著,然後趕緊蹲下,強迫她抬起右腳,將她原本的紅色繡花鞋取下,重新套上那隻黑色的男裝布鞋——

果然,尺寸剛剛好。

沅蔚興奮地盯著那隻小巧的玉足傻笑,澀芷不好意思地鼓著腮,把穿上男鞋的右腳往左腳背後挪去:冇想到他竟然把這隻鞋留著,還抱著它睡覺呢。想想一個大男人能這樣珍惜一隻鞋子,還是個王子,怎麼可能不打動所有女性最柔軟的地方?反正澀芷已經臉紅了,第一次有一個男人對她這麼好,卻不是為了得到她的身體。

唉,十七歲的澀芷還是太天真了。

剛站起來的沅蔚,馬上傾身撅住了她的唇,迫不及待地想要補償昨晚浪費的時間,他想要的,根本就是她的全部,當然包括她的身體了。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二十歲大男孩啊。

澀芷被吻得喘不過氣來,男性的氣息將她重重包圍,強烈的陌生感侵襲著她,直到男人撬開了她的唇,吸允她口中的空氣,她更是覺得一陣暈眩,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隨即如一根長針,直刺她的心臟,讓她無法沉醉其中——

她猛地推開了他,已經深陷情欲的男人露出危險的表情,不明白她為什麼具有這麼大的力量,情欲無法阻止他正常的思考能力,種種謎團一直在他腦中盤旋,他冇有忘記昨天她還病得奄奄一息的模樣,也冇有忽略她表現出來的跋扈,跟傳言中溫婉可人的壽陽公主完全不一樣。

澀芷喘著氣,看著沅蔚,不禁戰抖起來。他不是第一個吻她的男人,三王子也曾經吻過她,可當時她的腦袋相當清晰,認為這隻不過是一個吻,但這一次,她卻差點失去了思考能力,直到兒時不堪的畫麵忽然出現在腦海之中——

那是一個詛咒,詛咒她不應該擁有一段美好的婚姻——天下冇有一個好男人,曾經救她一命的傅天唯不是,這個擁有皇家血統的王子也不可能是。

她怎麼能夠,差點就陷入那完全不存在的“愛”中?被強奸的媽媽生下了她,遇到了一個願意娶她的男人,滿含歡喜地迎接那段婚姻的媽媽,最後又得到了什麼?

澀芷搖搖頭,拋開心中所有的漣漪,對他說道:“你不能碰我。”

男人站直了身子,抹了抹剛剛被她咬破的嘴唇,眼中隻剩下犀利:“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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