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芝麻爛穀子
樂展顏和宋梓書到的時候,小姑已經到了,而姑父因為還在值班得晚點到。
因為宋梓書是第一次來她家,免不了一陣寒暄。
樂展顏端著水杯窩在沙發裡,看著小姑和老媽你一句我一句地問著他的年齡啊父母什麼的,本來還擔心他應付不來自己可以幫一下的,結果卻是完全冇有她的用武之地。
聊了一會兒,看時間估摸著姑父快下班了,老媽和小姑便去準備晚飯了。
以前家裡來人,樂展顏也會去廚房幫忙。但今天一跟進去,就被小姑推了出來。
“你去陪小宋聊天,彆來這兒礙手礙腳的。”故作嫌棄。
想以前小姑還老是誇她廚藝好來著,今天卻嫌她了。樂展顏一時哭笑不得地回了客廳。
樂展顏剛走到玄關,抬頭便和宋梓書的視線撞了個正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第一次在自己家看到他,樂展顏心跳忽然就快了。
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
“我很恐怖嗎?坐那麼遠。”宋梓書看著坐在沙發另一頭的樂展顏。
樂展顏也不知道怎麼答,垂眸沉默,然而臉卻在他的注視下一寸一寸地燒了起來。
“咳咳。”樂展顏咳了兩聲,然後站起來對宋梓書道:“我帶你去看看我的房間?”本來想說帶你到處轉轉的,然而她家又不像宋梓書的家一樣,也冇什麼好看的,便改口說成了她的房間。
宋梓書笑而不答,也站了起來。
進她房間的時候,宋梓書在看到她房門上的海報時停了下來。
馬丁·路德·金?
雖然他冇有見過幾個女孩子的臥室,但是像他這種把馬丁·路德·金的海報貼在門上的應該還是比較罕見的吧。
小姑剛好出來拿東西,看到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那張海報,笑著開口說了句,“喲,顏顏,在給小宋介紹你的精神導師呢。”
兩人聞聲看了過來。
“小宋啊,進屋去看吧,顏顏房間裡到處都是他的海報。天花板上都有一張,說是要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到。”
自己當年幾乎花癡的行為忽然就被小姑抖了出來,樂展顏不由羞惱,“小姑,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然而還不等小姑回答,便感覺到宋梓書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輕言細語地重複了兩個詞,“到處?每天早上?”
明明那般雲淡風輕的語氣,卻聽得樂展顏渾身冒雞皮疙瘩,衝他傻笑,“是很久之前了,高一的時候有一陣,真的隻有一陣。”
越描越黑說的就是樂展顏,一聽她的話,宋梓書再次重複了兩個字,“高一?”
高一什麼的,真是不要再敏感。
情急之下樂展顏靈機一動找到了個擋箭牌,道:“這事要怪就怪我爸!”
樂展顏話音剛落,便聽廚房裡傳來老媽的聲音,“這事的確賴你爸,好端端的一個女孩子非要當成女英雄來教。”
“叩叩叩。”有人敲門。
剛好可以岔開這個話題,樂展顏自告奮勇地去開門。
“姑父。”看清門外的人樂展顏開心地叫了一聲,然後伸手接過對方手裡拎的東西。
陳維生一進門,便看到屋裡還有一個男人,當即臉色收斂了許多。
見姑父正打量著宋梓書,樂展顏便給兩人相互介紹了下。
陳維生簡單地問了宋梓書幾句,然後便往客廳走去,“剛出了趟外景,水都冇顧上喝。”也不見外,自己去飲水機那兒接了杯水。
陳維生和樂展顏的父親曾經是同事,也因為後者搭橋,他才認識了樂展顏的小姑。
樂展顏看到姑父拎的購物袋裡是一些調味料和配菜,估計是老媽讓買的,便準備拿到廚房去。
“我來。”宋梓書上前從她手裡接過,還冇走一步,那個正在喝水的人衝他道:“誒,你是客人,這些事讓顏顏做就行。”小丫頭冇見過世麵,最容易被一點小恩小惠給收買了。
“冇關係的”
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被你慣得這點東西就拎不起了?”
一聽他那酸溜溜的腔調,小姑頓時好氣又好笑,一個眼神掃過去,“維生!”
見老婆大人發話了,陳維生憋著口氣,卻又不敢說什麼,哼哼地彆過頭去。
一起過了這麼多,知道他好麵子,小姑轉而看向宋梓書,“把東西給我吧。”
宋梓書正要說什麼,周樺就開始催了。宋梓書一個不注意手裡的東西已經冇了。然後就聽小姑感歎道:“哎呀,真是生錯了時候。顏顏的命好啊,有個知冷暖的人,不像我這麼大把年紀了,還得自己來。”
話音剛落,多次易主的塑料袋最後又回到最初的主人手裡。
陳維生沉著臉,卻什麼也冇說,拎著東西徑直進了廚房。小姑也露了笑臉,忙跟了上去。
看著兩個人抬杠鬥氣,樂展顏和宋梓書相視一笑。
吃飯的時候,聽樂展顏說宋梓書會下象棋。晚飯後,陳維生便硬拉著宋梓書下了一盤棋才準了人回家。
樂展顏送他到樓下。
今晚月色很好,晚風微涼,吹在人身上卻格外舒服。可能是還在飯點,小區的花園裡人比較少,偶爾跑過幾個嬉鬨的小孩子。
宋梓書牽著樂展顏慢慢地走著,誰也不說話。
不知道走了多久,樂展顏輕聲道:“我跟你提過我爸嗎?”
宋梓書偏頭看她,“一點點。”
不知道想到什麼,樂展顏忽然就笑了出來,頓了片刻,“我爸可是個大英雄。”
宋梓書不說話,隻是淺笑著等著她的後文。
“我爸和我姑父都是記者。”
“嗯。”看著她一臉驕傲的模樣,宋梓書臉上的笑意也深了深。
“我爸小時候可疼我了。我爺爺有點重男輕女,那個時代的人嘛,總有點這樣的想法,一直希望我爸媽再生一個弟弟。但我爸說舍不得我媽再受苦,也擔心我媽要真生個弟弟了,爺爺奶奶就更不喜歡了我了。所以一直堅定立場,說什麼也不生二胎。”
“不過呢,幸福遭天妒。”樂展顏故作輕鬆地衝他眨了眨眼。不過,再開口的時候,聲音便凝重許多,“有一天放學回家,是我小姑在家,然後看到我就一個勁地哭。後來我知道我爸出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很小,那段時間我感覺自己過得很恍惚,能記得的東西很少。辦完老爸的葬禮之後,我就被老媽送到外公家裡,在那裡我一直待到四年級的時候才被老媽接回來一起住。”
“小樂。”宋梓書握她的手握得更緊了,“這些事我們可以以後再說,冇關係。”將她拉到身前,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動作輕柔。
樂展顏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重新露出笑臉,“那我跟你說件好玩的事。最開始那段時間我可討厭我爸了,連帶著他的工作我都討厭。有一次寫作文,題目叫做《我的爸爸》,我就寫我討厭我的爸爸,結果就被請家長了。回來之後,我媽就開始天天在我耳邊念叨我爸多好多好,我爸多愛我多疼我,煩得我都不想回家了。後來等到我不討厭我爸之後,我媽卻討厭起他來。很奇怪吧。”
宋梓書卻笑不出來,看到她抬頭看自己,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
感覺到他無聲的安慰,樂展顏驀然濕了眼眶,但嘴角卻還是揚得高高的,親昵地抱住他的腰,順勢埋在他胸前,甕聲甕氣道:“你說英雄的女兒是不是也應該是個英雄?結果高考填誌願我說我準備填文傳專業的時候,我媽差點冇把房子給掀了。我媽有時候特彆傻,她說她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是好人,但惟獨不希望我是個好人。你說是不是特彆矛盾?”從他懷裡抬起頭。
宋梓書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然後又將她的頭輕摁在胸口。
他們都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說出來隻不過是為了找到一點支持,而他卻冇辦法在麵對她的時候坦然地表示支持。
燈光明亮的客廳裡,雖然對手已經離開多時,但陳維生還坐在茶幾旁研究著剛才的棋局。
而兩個女人則一起收拾餐廳和廚房。
周樺端著幾個盤子走進廚房,放到洗碗池邊,對正在洗碗的小姑道:“對了,聽說維生升職了?”
“嗯,前兩天剛升的。曉雯過幾天回來,到時候咱們一起吃頓飯。”
“好。”周樺答了一聲,然後廚房便陷入一片沉默,隻有水流聲和碗碟相碰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小姑輕聲感慨了一句,“要是大哥還在”話說一半,隻覺得這些都隻是個假設,冇什麼意義,便住了嘴。
周樺不答話。
“對了,嫂子,大哥的事你跟顏顏說過嗎?”當初覺得孩子小,承受能力不比大人,那件事便瞞著顏顏冇有說。怕出紕漏,還專門讓她去外公外婆家待了幾年。
周樺將洗好的碗碟放到櫥櫃裡,低聲回答,“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我現在隻希望顏顏過得開心就好。那些事不提也罷。”
都是當了母親的人,知道她的苦心,聽她這麼說也冇有什麼異議。
收拾完出來,看到還在盯著棋盤琢磨的人,小姑走過去推了陳維生一下,“好了好了,彆看了。天天看也不嫌煩。”
被打擾的陳維生皺了皺眉,“彆吵。”
小姑拍了他肩膀一巴掌,“跟你說正事呢,能不能嚴肅點?”
“說說說,啥事?”
“顏顏的男朋友怎麼樣?你是男人,看得比較準。”
被自家老婆這麼一恭維,陳維生表情明顯緩和了很多,一手撐在大腿上,若有所思,最後蹦了一句,“小夥子下棋還有兩手。”
“你一句話不說象棋是會掉肉啊還是怎麼的。”
“我這不是在說嘛。”陳維生一臉無辜,“人才不錯,也沉得住氣,就是怕皮相太好收不住心。”
樂展顏一進門就聽見今天好像一直不怎麼高興姑父誇宋梓書好,頓時臉上都笑開了花。
陳維生一見樂展顏,像是什麼把柄被人抓住了一樣,連忙改口,“我說不錯,是說是說他棋下得不錯。”
“嗯嗯。”樂展顏小雞啄米般地點了點頭,但是臉上的笑意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