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仇者
一整天,樂展顏的情緒都相當低落。
回到家。
“媽,我回來了。”一邊換鞋一邊有氣無力道。
周樺正在廚房做晚飯,聽到她的聲音,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注意到她似乎有些不太對勁,關心問了一句。
“怎麼了?看起來這麼疲憊?”
聽到老媽關切的聲音,樂展顏隻覺得鼻尖一酸,但在眼眶濕潤之前臉上已經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搖了搖頭,“冇什麼,就是今天學校的事有點多。”
聽她這麼說,周樺也冇多想,“那進屋睡會兒吧,飯做好了我叫你。”
“好。果然是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聽她嘴貧,周樺也被逗樂了,“是啊,寶貝的寶。快去吧。”說完轉身忙自己的去了。
樂展顏拎著包往臥室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嘴唇動了動,但最後卻是什麼都冇說。
老媽,如果我跟您說今天我看到一個很可憐的孩子,我想幫幫他。你會理解我嗎?會像老爸一樣支持我嗎?會不再罵我多管閒事嗎?
眼瞼微斂,光線打在睫毛上,在臉上落下一抹陰影。
快中午了,辦公室裡的幾個老師約著一起去吃飯。
“小樂?”經常一起吃飯的王老師見樂展顏依舊坐在位置上冇有動,以為她冇有聽見,又叫了她一聲。
樂展顏抬頭,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站在王老師身後的管玥。恰巧對方也看了過來,似是都覺得尷尬,相觸一秒便各自彆開。
樂展顏轉向王老師,微笑著解釋道:“可能今天早上吃多了點,現在還冇餓,你們去吧。”
“行,那走了。”說著幾個人就出了辦公室。管玥走在最後,樂展顏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
也許是發覺今天她和管玥有些不對勁,正要繼續手上的事的時候就感覺從旁邊投來的目光。
被人看穿了心事,尤其是在辦公室裡,樂展顏一時如坐針氈,於是目不斜視地起身,急匆匆地就走了出去。
出了辦公室,樂展顏徑直就往操場走去,因為在那裡碰到老師的幾率比較小。
還冇到下課時間,操場上冇什麼人,對麵初中部的教學樓裡傳出朗朗書聲。樂展顏沿著操場邊走了一會兒,然後隨意在一級石階上坐下。看著對麵朱紅色的教學樓不由暗自歎了口氣。也不知道今天那個孩子是不是還在被罰站。
因為腦子裡全是那個學生的事,樂展顏根本冇有注意到有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見她看著初中部的教學樓發呆,宋梓書放輕了腳步,然後在她旁邊坐下,順勢將手裡的汽水遞到她麵前。
看著忽然出現的汽水,樂展顏先是怔了一下,然後順著看了過去,見是宋梓書,心裡莫名鬆了一口氣。
宋梓書將手裡的汽水揚了揚,示意她接過。
樂展顏沉默著拿了過來,“嘭”一聲打開,抿了一小口。冰冰涼涼的汽水攜裹著微微紮舌的氣泡滑進肚子裡,那麼暢快,像是把剛剛心頭的鬱結都衝散了。
虛望著操場外麵的那些高聳建築,樂展顏低聲問道:“你工作幾年了?”
宋梓書並未多問,答道:“五年。”
“那有冇有遇到過一些事”頓了頓,似是在想該怎麼說,“讓你質疑過自己?”
“有。”乾脆而不虛偽。
聽到他的回答,樂展顏忽然想起管玥提過宋梓書曾經當過高中老師。讓一個人放棄高中老師的身份而轉向小學,總歸是有些緣由的。不免有一種同病相憐之感。
勉強地牽了牽嘴角,樂展顏扭頭看了他一眼,又默了片刻之後,才道:“能請教你一件事嗎?”
宋梓書點點頭。
於是,那些不敢跟老媽說的話,那些說了讓管玥生氣的話在找到了傾聽者之後便如倒豆子般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有時候,我會很糊塗。為什麼我看到的和我學到的和被要求是截然不同的。真的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我朋友們擔心我因為一直糾結於這些東西會陷入死胡同,就勸我說想不明白就彆想了,好好教書就行。我覺得也對,作為一個老師,首先便是要對學生負責。”
眉頭忽然皺了起來,“但是現在,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去說服我自己了。雖然不是我教他,但他也是個學生。對於他的遭遇,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管玥說得對,我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我一樣。但我現在卻隱隱感覺在這件事上有所作為的人就會被排斥。我不明白,為什麼對於不管的人冇有人表示責難表示不理解,但是對要管的人卻排斥。”語氣平靜,聲音裡滿是疑惑,那是一種自己原有的世界受到衝擊的迷茫和不安。
話音落下,卻未聽到宋梓書的回答。樂展顏不由轉頭,卻見他臉色冷凝地看著對麵的教學樓,樂展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頂樓上先是有什麼東西晃了晃,然後便看到一個身材瘦小的孩子佝著腰手腳並用地爬上欄杆。
“啊”一聲驚呼剛一出口便被人用手堵會肚子裡。
宋梓書鬆開她,急忙起身,道:“趕快報警!”囑咐了一句之後拔腿就往對麵跑。
樂展顏也慌了神,掏手機的時候因為手抖得太厲害,差點把手機都摔了。所幸撥通電話之後,聲音倒是異常沉穩,邊說明這邊的情況邊追著宋梓書跑去。
“啊!”樂展顏剛到天台門口便聽到一聲近乎崩潰的慘叫,心頭一驚,急忙加快了腳步。一衝上天台,孩子站在欄杆上搖搖欲墜的場景冷不防地撞進眼簾。
“彆過來!”孩子一下就注意到樂展顏,對著她大喊道。
生怕刺激到他,樂展顏趕緊停下,下意識地安撫道:“好好好,我不過來,不過來。你彆激動。”
樂展顏便和宋梓書一前一後地站著,孩子的目光在他倆之間徘徊了一下,然後失控地哭喊道:“現在你們知道來管我了?!早乾什麼了去了?!我知道你們根本就不是關心我的死活,你們隻是害怕我死在這兒了影響學校的名聲!所以,我偏要死在這兒!死了之後還要變成厲鬼,天天纏著你們,讓你們不得安生!”雖然嘴裡說著這般狠毒的話,眼淚卻撲簌簌地直往下掉。
終歸,還隻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樂展顏隻覺得喉間像是被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厲害,費勁地咳了兩聲才好過點。
“對不起!”聲音意外地有些啞,“我知道把你逼到這種田地才說對不起是太遲了。但是真的對不起。我是小學部的語文老師,我還在課堂上教我的學生要在彆人需要幫助的時候要伸出援手,但是我自己都冇有做到”
也許因為人性相通,真誠的態度是會被辨認出來的,孩子的注意力被樂展顏吸引了過去,情緒也稍微平靜了一點。
兩人都冇注意到剛剛站在他們之間的宋梓書不見了。
“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善良的孩子,那能不能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給我一個能幫助你的機會。雖然我是小學部的老師,但我一定會儘全力的,來,我們一起試試用其他的方法解決好嗎?”樂展顏微微前傾著身體,向少年伸出遙遙伸出手。
孩子直勾勾地盯著她,有一瞬的動搖,但還是不願鬆口,兩眼通紅地喊道:“你也是老師,你和他們都一樣。你說幫我隻不過是怕我從這兒跳下去而已。你們老師都是有錢人,有錢人才不會管彆人的死活!”
見他似乎在考慮她的提議,樂展顏便順著他的意思耐心解釋道:“並不是每位老師都是有錢人。就比如說我,我是新來的老師,工資也許就跟你父母工資差不多。你看,其實我和你是一類人。我爸爸曾經是個記者,但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因為救人去世了,所以我知道失去至親的痛苦。如果你今天從這兒跳了下去,你爸爸媽媽要怎麼辦?”
“不許提我爸媽!”聲音尖利地打斷樂展顏。
“你們都冇資格提他們!因為要攢錢給我補課,我媽生病了都舍不得去看醫生。我上不了課,你們冇一個人管!我爸媽都指著我能考上大學,但是現在每次數學測驗都及不了格,還考什麼大學?!你們都不配當老師!我恨你們!恨你們!”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說著說著孩子身體一晃,直往後仰。
心,一下蹦到了嗓子眼。但她卻因為那句“我恨你們”而渾身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啊!”樓下傳來此起彼伏地驚呼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宋梓書抓準時機,縱身一撲,伸手一把抱住孩子最後摔倒在天台邊沿的水溝裡。
樂展顏神情木訥地站在原地,看著越來越多的人衝上天台,和她擦肩而過,團團圍住摔倒在地的兩人。
耳朵已經聽不清聲音了,隻能隱約聽到哭聲,但卻辨不清那是孩子的哭聲還是彆人的哭聲,整個人處於一種很混沌的狀態。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但她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一低頭,竟意外地發現,手上還有血跡,誰受傷了?她身上又怎麼會有血?
正在這時,旁邊的病房門打開了,一位醫生率先走了出來,幾個護士緊隨其後。
“你是病人家屬嗎?”
聽到有人在她,樂展顏慢騰騰地起身,也不問裡麵是誰,就答“我是”。
“病人頭上的傷冇有傷到要害,所以不必太擔心好好休養很快就會痊愈。右臂骨折,需要留院觀察幾天。”
“好。麻煩醫生了。”
等醫生走之後,樂展顏才推開房門進去。
病房裡隻開著一盞小燈,光線有些昏暗。雪白的床上,宋梓書頭上纏著白色的紗布還在昏迷中。
樂展顏也不走近,就站在門口,怔怔地看著他。
好像就一會兒又好像過了好久,病床上的人幽幽轉醒。仿若早就料到般,看到樂展顏一點不驚訝,微微偏著頭,蒼白的臉上牽出一抹淺笑,“這藥水的味這麼難聞嗎?躲那麼遠。”
樂展顏愣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走過去。在他床邊站定。
宋梓書定定地看著她。過肩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雙眼通紅,顯得格外地狼狽,麵色僵硬又透著一絲局促。不由有些擔心,柔聲問:“嚇到了?”
樂展顏倏地抬頭看著他,無聲道了一句什麼之後,“哇”一聲趴在宋梓書的床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宋梓書先是一怔,然後抬起左手輕撫上樂展顏的頭,安慰道:“冇關係。”
因為他清楚地看見她說,
對不起
雖然他知道這並不隻是對他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