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章太尉論戰
北漠人偷襲鎮北城的消息傳了開去,京城內一片嘩然,酒樓茶肆、街頭巷尾都在熱議邊關戰事,士農工商、販夫走卒無不義憤填膺,踏平北漠的呼聲甚囂塵上。朝中武將紛紛請戰,京中十六衛將士聯名上疏,設在北郊的募兵點人頭湧動,三天時間便招募新兵五千人。
五年前天子禦駕親征,奪土六百裡,招降漠人部落近百,擄掠牛羊無數,在鄭國百姓心中早已將北漠視為盤中魚肉,隻等烹煮到位後就美美地吃下這盤菜。冇想到進了鍋中的魚肉居然還敢跳出來咬人,熱血男兒怎能受此奇恥大辱。
何希桂從率府歸來,興衝衝地找到江安義,道:“師傅,弟子想要前往鎮北大營建功立業,請師傅恩準。”
江安義讚道:“大丈夫學得一身武功,當沙場殺敵為國效力,為師甚喜。不過你現在是東宮屬官,你的去留要太子和薛將軍許可才行。”
“薛將軍自己都上折要求前往鎮北大營效力,他自然是肯的。”何希桂道:“不過太子那裡,徒兒想請師傅替我說情。”
江安義眉頭一皺,中秋夜宴後熊執仁找過自己,看似無意地提醒他太子有所不滿,讓他有空時多到東宮走動,接近關係。前幾天彤兒對自己說把東宮來要東西的太監打發走了,估計這不滿從此而生。京中百官都知道太子喜奢華,暗中有人說太子不像天子,更像宣帝、昭帝,而楚安王賢德,可惜不是儲君。
皇位之爭每代都會或明或暗地發生,江安義知道自己身上烙著太子的印跡,楚安王多次針對自己,無論太子賢愚自己都隻能一條道走到黑。財是惹禍根苗,破財消災,東宮來人要東西還是給他算了。
八月二十日休沐,辰正時分江安義帶著何希桂,拉著一車禮物來到了東宮。東宮門外居然被擋在殿外,門郎進去通稟,足足等了一柱香的功夫,才見少詹事程明道笑吟吟地迎了出來。
“江大人,實在對不住,徐門郎上個月才上任,不知輕重居然把你攔在外麵,我方才已經訓斥過他了。江大人,快請。”
程明道領著江安義往官廨走,江安義問道:“程大人,殿下可在宮中?”
“在,在”,程明道笑道:“隻是昨夜太子宴請東宮屬臣,睡得有些晚了,今日休沐可以晚起些。江大人且先到我的官廨暫坐,我派人前去端本宮問問。”
在江安義喝茶苦等太子召見之時,一輛輕車悄然地從長樂門進了宮。看到下車的白發老者,宮中侍衛紛紛擂胸行禮,老者是大鄭軍中的脊梁-太尉朱文南。老頭子今年已經八十四歲,站在那裡依舊挺立如鬆,如同一棵飽經風霜的老鬆,愈老愈見風骨。
肩輿早已備好,朱太尉搖頭道:“老夫還冇老到邁不動步的時候,前麵帶路。”禦書房,石方真站在簷下迎候,看到朱太尉步行前來,連忙迎上前扶住老太尉,高聲道:“軍情緊急,不得不勞動太尉,朕實在不安。”
朱文南年歲已高,聽力有所下降,聲音洪亮地回應道:“老臣
老矣,上不了馬披不動甲,但出出主意還是能做到。若是戰事需要,老臣躺在馬車中也能前去漠北。萬歲,老臣常夢到縱馬馳聘在草原之上,若能死在沙場之上勝過僵臥在床榻殘喘。”
石方真摻扶著朱太尉在椅中坐好,讓劉維國取來靠枕塞放在他的腰間,這才道:“太尉,漠北形勢不容樂觀,王克明新近呈來奏報,我給太尉念一念。”
劉維國知道收到申國公發來的第二封奏報後天子冇有召集大臣們商議,而是命人將老太尉請來,可見這封奏報的內容十分緊要,不待吩咐,揮身讓書房中侍立的太監宮女退下,他剛要舉步離開,石方真道:“劉維國,你來念給太尉聽。”
“臣王克明啟奏萬歲,八月十六日軍情司送來諜報,黑狼軍一部六萬人駐紮在鎮北城西北方向六百裡的烏貝爾湖畔,臣率輕騎二十萬前去征討,八月十八日申初時分與漠兵接戰。戰至酉正,漠兵退卻,此戰殺敵三千餘人,其中黑狼騎五百餘人,臣所率的將士傷亡卻高達四千二百餘人。”
朱太尉的白眉一挑,訝聲道:“輸了?王克明怎麼帶的兵?”
劉維國心想,除了萬歲爺估計隻有這位老爺子能指著申國公的鼻子痛罵了,繼續念道:“此戰漠人黑狼騎率先發動衝襲,臣命將士結陣挽弓以待,可是漠人狼騎居然披鐵甲,箭射不透,而且漠騎回擊的弓箭,箭頭精鐵所製,鋒利尤在我軍之上。”
石方真沉聲道:“王克明送來幾副繳獲的盔甲和箭隻,朕讓軍器監的人看過,說是西域諸國所產,皆是良品。”
朱太尉手捊白須憤然道:“西域諸國狼子野心,資助漠人想趁亂打劫,萬歲不能不防。要命楊祥亮加強防備,不能再從安西都護府抽調兵馬了。”
石方真點點頭,道:“朕等會就下旨給他,今年化州的稅賦多留一成給他招募兵馬,再從屯軍中選拔精銳,加上前段時日朕下旨命各州招募團練,合在一處應該能增加三四萬將士,彌補上朕調走將士的缺口。”
朱太尉沉吟片刻,道:“新招募的兵馬要經過廝殺才堪大用,萬歲讓楊祥亮把新招的兵馬帶出去見見血,殺過人之後膽氣就不一樣了。化州是百戰之地,關外有得是馬匪,讓新兵去練練,順便威懾一下西域人”
“太尉說的是。”石方真道:“劉維國,接著往下念。”
“臣發現漠騎進退頗有章法,穿插進攻、包圍迂回戰法多變,不再是一味強攻,似有高人指點。臣發覺與漠騎對衝之下落於下風,即收縮陣型以強弩防禦,漠騎見難以衝陣便自行撤走,臣率眾在後追擊二十裡,漠騎從容脫逃。漠人得西域相助,戰力大增,臣不敢不告。臣統戰不力,愧對萬歲信任,請萬歲降旨責罰。”
劉維國的聲音尖利,當聽到漠騎主動撤離時朱太尉捊須的手一緊,草原之上漠騎來去如風,如果其不與鄭師決戰,甚至主動放棄王庭,鄭師將難以重創漠人,一旦時間拖延,對鄭師極為不利。
石方真憂心忡忡地
道:“太尉,朕得知漠人有了盔甲、利箭之後方寸大亂,我軍賴以製勝的優勢將失去,朕想儘快安定北境的想法怕是要落空。”
朱文南笑道:“萬歲不用過於著急,西域軍械傳到北漠,不過近幾年之事,盔甲等物價格不菲,我大鄭耗費數十年積蓄尚難以辦置齊全,那北漠苦寒之地,就算耗儘財力又能買到多少,所以老臣以為漠人擁有的鐵甲頂多能讓三萬狼騎裝備齊全,多餘的能裝備上百騎長就算不錯,多數漠騎應該還是用舊皮甲。打仗除了將士外還得靠錢糧、供給、軍械,這些我國都優於漠人,優勢仍在我方。”
石方真想了想,鬆了口氣,道:“不錯,太尉說的是,朕鑽了牛角尖,以為漠人一下子軍力大增,經太尉這麼一分析,朕的心安定了不少。”
朱文南反倒表情嚴肅起來,道:“王克明是沙場宿將,他說漠人戰力大增,應該不會有錯,萬歲不可掉以輕心。”
石方真的笑容僵住,問道:“太尉認為該如何應對?”
“兵法雲:知此知彼百戰不殆,老夫聽聞萬歲招用江湖人組成軍情司打探漠人軍情,此舉甚妙。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王克明此次雖然未能取勝,但能探知漠騎擁有了西域盔甲、利箭,及早預防也算功過相抵,萬歲隻需嚴加斥責,命他加緊操練,想辦法克製便是。”
“對於此次探得軍情的有功之人,萬歲不妨重加封賞,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相信在名利刺激之下,漠人軍情會源源不斷地送到軍中。不光是探聽軍情,還可讓江湖人刺殺漠人將領,在水源下毒、焚毀漠人糧草物資,若能平定北漠,此許封賞還是值得的。”朱文南眯著眼,輕描淡寫中透出狠厲。
石方真笑道:“薑是老的辣,太尉這個辦法好。”
“漠騎機動性強,鞍馬熟稔,來去如風,此我所不及也。打仗要以己之和克敵之短,我軍善守,以靜製動,用絞車弩、強弩之類的利器克製漠騎。萬歲可命軍器監多造戰車、刀車之類的防禦器械,步步為營,逐步推進,以優勢兵力逼住漠人,掌握戰場主動。”
劉維國抽空到屋外端來茶,石方真親手奉於朱文南,朱文南潤了潤嗓子繼續道:“漠國由大小部落聯盟組成,我軍要尋找機會與其主力決戰,若是能擊潰漠人狼騎,漠人部落定然分崩離析,萬歲當可一舉平定北患。”
石方真在屋中踱了兩步,興奮地道:“太尉之言解朕之憂,朕會寫信給王克明,把太尉的話轉告於他,讓他做好準備,明年三月,朕便親征漠北,掃除千年之患 。”
“萬歲,大事作於細,離明年三月還有半年多時間,有些事還需加緊籌謀……”
禦書房裡,君臣細語,一直議到午時,石方真留朱太尉吃過飯,才送他離宮。
離禦書房不遠的東宮,江安義等到了“皇孫今日不適,太子無心見客”的消息,帶著何希桂怏怏地離開了東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