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潤物無聲
四月初八,黃羊書院來了個不述之客,須發皆白,紅光滿麵,手拄藜杖,走在山路之上步履如風,身後的隨從背著行囊吃力地追著他。沿路的學子或者遊客見到老先生,紛紛立足行禮,老者含笑點頭。
今日依舊座無虛席,蘇先生開講《修身正心》,老者悄然地站在人群之後靜聽著。等蘇先生講完之後,老者插言問道:“方才聽先生言,夫子以四科施教,德行、言語、政事、文學,首重德育,先正其心,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然先賢亦有雲: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敢問先生,是修身正心在前還是格物致知在前?”
蘇子明聞言而喜,他最喜與人辯論,何況這老者提問搔到他的癢處,當即拱手示意道:“這位老先生,不妨請上前來,你我辯駁一番。”
坐在一側的鄧浩南看到舉步而來的老者,趕緊起身施禮道:“不想範夫子親臨,此次黃羊講學必然載於史冊。”
能稱夫子的人不多,能讓鄧山長尊稱夫子的人更不多,眾人交頭接耳地猜測老爺子的來曆,鄧山長高聲宣布道:”這位老先生是範炎中範夫子。”
讀書人誰不知道範先生的大名,祥慶五年狀元,太子待講、侍讀,澤昌書院山長,國子監博士、司業、祭酒,教出三元及第的狀元郎江安義,士林中的泰鬥人物。算起來老人已是七十有二的年紀,但聲如洪鐘,目光炯炯,看上去精神抖擻,身體矍鑠。
包括蘇子明在內,眾人無不恭敬地彎下腰行禮道:“見過範夫子。”
十多年的田園生活讓範炎中脾氣變得溫潤如玉,謙和地衝眾人拱了拱手,範炎中溫和地笑道:“老朽隱居山林日久,靜極思動,恰巧收到安義的來信,提及黃羊講學,老朽便厚著臉皮來湊湊熱鬨。一來會會老友,看看弟子,二來順道賣弄一下文章。”
眾人哄然而笑,範夫子要賣弄文章,就是當今天子也得恭恭敬敬地聽著,我等何其幸也,能逢此盛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不少人翻出筆墨,準備記錄下範夫子的一言一行,將來寫本回憶錄傳於子孫。
得知老者是範炎中後,蘇子明先行怯了,息了爭辯之心。範炎中笑道:“學問不辯不明,書院向來提倡‘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你我皆出自澤昌書院,辨論無分高下,講清道理才是。”
蘇子明恭身受教,收斂起剛才授學時的狂放,麵對眾學子放聲言道:“格物,乃窮究事物的原理,致知,是不斷地豐富自己的知識,並推向極致。萬事的道理都明白了,自然對修身正心的道理也清楚,方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蘇某認為,修身不可一蹴而就,應學而時習之,日而三省之,以修學佐修心,以修心提升自己的德行,格物致知與正心修身相輔相承,並無先後之分。”
範炎中頷首讚許,鄧浩南插言道:“修身最好的辦法是擇善而交,通過善友相互激勉增進德行,在一起切蹉學問,書院所在,便是爾等擇善而交之所。修身正心為要,格物致知為次,要不然一味賣弄學問,甚而巧言亂德、文過飾非,則與讀書人修心的根本相去甚遠了。”
“善哉,此言。”範炎中撫須歎道:“夫子雲,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老朽困守田間,與善友相離,修行日差了,看來老朽要趁還能走動多走走。夫子說的修身,其實就包含兩重意思,修德和修智,德才兼備方為上材。夫子所說的‘仁、智、禮、義、信’,並未將修身和修學分立開來,修學是過程,修心是結果,爾等要擇善而從,博學於文,約之以禮,方成棟梁。”
眾人恭身應是。
範炎中逸興遄飛,吩咐道:“給老夫拿紙筆來。”
片刻功夫,紙筆取到,範炎中略加思索,在紙上寫下“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行字。放下筆,蘇子明和淩旭各持一端向眾人展示。範炎中笑道:“老朽以老賣老,以這八個字作為黃羊書院的院訓,不知可否?”
蘇子明要接任黃羊書院的山長,聞言躬身道:“蘇某會讓人將此八訓刻於門前石崖之後,黃羊書院及其後來人當謹為尊奉。”
眾人在蘇子明的帶領下,高聲齊誦道:“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刻,眾人皆是如癡如醉,為能置身這場載入史冊的大事件中而自豪,黃羊書院必然傳之千古,而能置身其中,是可以記錄到族譜刻於墓碑之上的。
八條院訓傳到正在主持院試的趙叔綸耳中,趙刺史頓足後悔,如若知道範老夫子會來黃羊書院,會留下八條院訓,自己一定守在黃羊書院中,把院試之事交給彆駕,可惜啊可惜,自己不但放過了一件士林傳揚的大事,也錯過了名垂青史的機會。
正捊須懊惱時,府學的費教諭拿著今年取中的秀才名單前來請示。麗州是下州,每次隻能取秀才三十名。名單上有四十六名字,這取中誰不取中的誰的權力在刺史手中。四十六個名字中有八個是早已圈定的,趙叔綸提筆取中,看到後邊,富羅縣居然有二人在名單之中。麗州有縣四十二,每個縣能得中一人就算不錯了,富羅縣地處偏遠,文風不盛,往年一人都取不中,今年居然出現兩人。
停筆略思片刻,趙叔綸把兩人都勾中,費教諭有些詫異,問道:“這兩人都取中,對他縣學子似有不公。”
趙叔綸將三十名秀才都選中後,擱筆道:“黃羊書院的事你聽說了嗎?”
費教諭若有所思地點頭。
“羊書院在富羅縣內,又是江安義親手操辦,就不提江安義,黃羊書院得範夫子題院訓,澤昌書院派人為山長,今後必是我麗州讀書人的盛地,想來不用多久便會人才倍出,有人中舉及第,富羅縣文風必盛,以後這些人便會以黃羊書院出身而自居。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本官此舉算是雪中送炭,在黃羊書院未發跡時先行示好,將來這些人必然會對本官有所感激。”
費教諭笑道:“大人深思熟慮,下官遠不如也。不過下官有一子十六歲,生性卑劣,老母又甚是溺愛,正好讓他去黃羊書院磨礪一番。”
趙刺史揮身讓費教諭退下,空蕩蕩的大堂上趙叔綸暗想:黃羊書院如果能出些人才,自己身為刺史當然不能放過機會,將來這些人說不定也能成為自己的臂助。書院初建,缺錢少物,不如以府衙的名義送些錢糧去,身為刺史能大力助學是值得大書特書之事。
身在富羅縣的江安義聽聞恩師來到黃羊書院講學,連忙騎了木炭帶著石頭前去迎接,秦子雄硬磨著要跟來,看看當代的文宗,劉九思不會騎馬,隻能望而興歎,一帶叮囑江安義要把範夫子請到富羅縣來。
富羅縣到黃羊山的道路已經修整一新,官道可以並行四輛馬車,而且平整了許多。當初去黃羊寨剿匪走了一天半,今天江安義等人騎著快馬不到二個時辰就來到了黃羊山的腿下。
黃羊山已不再是當初的土匪窩,生人莫近,如今離山還有半裡多地,人群便多了起來,騎馬已經不便。江安義等人下了馬,牽著馬在熱鬨的人群中徐行,兩旁的商販高聲地叫賣著,有人上前來撈生意,“幾位爺,可是要去黃羊寺禮佛,我跟山寺裡的大師們熟,我能帶你們去拜見洪信大師”,“幾位一表人才,可是去黃羊書院求學的,不瞞幾位說,書院的管乾是在下的親戚,我能替諸位說上話,讓幾位輕易入學”。
江安義心想,這比澤昌書院入學時還要熱鬨,範老師的八條院訓已經刻在石崖之上,聽說前來求學的學子不遠千裡而來,畢竟澤昌書院一年僅二次招生,而且人數有限,如今有黃羊書院這個機會,大夥都想來碰碰運氣。
果然,老遠就看到石壁上的八條院訓,正是範老師的筆跡,秦子雄將馬韁塞給石頭,上前用手摩劃,石頭撇了撇嘴,四處張望看著風景。
來的不巧,範炎中到寺廟遊玩去了,估計要吃過晚齋才能回來,江安義與鄧山長、蘇師、淩師見禮,眾人閒話幾句。黃羊書院萬事初創,來找蘇子明和淩旭的人很多,江安義和鄧山長索性起身向山頂遊玩。
鄧山長推開斜探入山道的竹葉,笑道:“當初老夫與你談及薪儘火傳,望你能為天下寒生做些事,冇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我把你在富羅縣購義田資助寒生的消息告訴了玉善,玉善在始安縣發動鄉紳,購置了八頃田地資助寒門學子,老夫甚是欣慰,看來老夫這根餘薪還要多燒些時日。”
江安義道:“山長之言,安義當初理解不深,來到富羅縣後見到那些寒門學子為了生計,不得不放棄學業出任胥吏,安義才驚覺當初如果不是餘師相助,恐怕今日安義隻是田中一農夫。”
山頂青鬆挺立,兩人站在崖邊,放眼望去風物儘收眼底,腳下雲若浪湧,讓人生出無限豪情。江安義笑道:“山長之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追從,今日有我和玉善,我相信今年吳化友等人會接下火棒,一代代往下傳。山長所說的薪儘火傳就是如此,後來人必然會牢記山長今天為大家所做之事。”
一陣風來,鬆濤陣陣,鄧浩南笑道:“安義為官一任,能在麗州建起這座書院,後來更會牢記你的功勞。”
江安義微笑,兩人看著腳下的雲海,心情都不寧靜。
半晌後,江安義道:“不知山長什麼時候回去,回去之前到富羅縣中坐坐。”
“再有個三五日就要回去了。”鄧山長的興致低落下來,道:“如今澤昌書院爭鬥不休,此次讓蘇子明和淩旭過來,我未嘗不是保全他們。”
江安義一皺眉,書院中的爭鬥他很清楚,冇想到山長落了下風。可是此事他幫不上忙,隻能道:“黃羊書院百業待興,急需人才,隻要願意來黃羊書院的師生,我黃羊書院大力歡迎。”
鄧浩南搖搖頭,岔開話題道:“蘇子明任山長,淩旭相助,再加上趙刺史心熱聲望,黃羊書院一定能迅猛地發展起來,我聽蘇子明說,這幾日要求進書院讀書的學生已經快到二百人了。”
“這是好事。”江安義眉飛色舞起來,笑道:“黃羊書院比不了澤昌書院,但按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有個百餘年就能趕上澤昌書院了。”
“安義你太小看黃羊書院了。”鄧浩南微笑道:“無論是澤昌書院還是章義書院,都有著數百年的底蘊,這既是好事,就是負擔。黃羊書院初創,看起來什麼都缺,唯獨不缺一股向上的朝氣,如果能在近幾年考中一些舉人和進士,書院會如同雨後的春筍般迅速地成長起來,甚至二三十年內便能追上這兩個書院。不過,安義,有件事我交待了蘇子明,也想跟你說一說。”
江安義見鄧浩南神色鄭重,問道:“山長有何交待不妨直說。”
“我聽子明說,這幾日有不少權貴富家子弟通過各種方式前來尋他,要求把子弟放在書院讀書。”鄧浩南歎了口氣,道:“子明無法推辭,隻得答應下來。安義,我想你辦書院的初衷是為了寒門學子有個更好的讀書之所,如果被這些富家子占據了書院的位置,那些真正有需要的寒家子反而不能入書院讀書。”
江安義皺起眉頭,這件事他也碰上了,縣裡的鄉紳此次在“合稅為一”之政的推行上冇有阻礙他,但書院成立後,卻結伴尋來,要求書院能收下他們的子侄讀書,甚至許諾給於書院一定的經濟補助,江安義卻於情麵,也答應了下來。現在山長提及,讓江安義猛醒,黃羊書院能容納的學生不過二百人左右,這樣看來已經近半被富家子占據了。
見江安義皺眉不語,鄧浩南又歎道:“安義,如今你能體會我為山長時的難處。就算我想在澤昌書院中大力扶持寒門子弟,也是有心無力,徒呼奈何。黃羊書院之事剛開始,卻正向著澤昌書院方向發展,我要提醒你,不要重蹈我之複轍。”
“我已經跟子明說了,能推就推,不能推就往你身上推,說入學要你的允許。”鄧浩南狡黠地笑道。
江安義苦笑,山長可為自己找了件得罪人的差事,不過自己既然決定為寒門學子做點事,就應該迎難而上。
想到這裡,江安義笑道:“山長放心,安義知道怎麼做。已經答應的人不好再反悔,再有人要入學,讓蘇先生推在我身上便是。我會讓人再多修些住處,講學之所也準備再建一棟,這樣一來書院能容納的學生就多了,壓力也會減輕許多。隻是這樣一來,書院的教學質量難免就會下降,山長是否有好的老師推薦給我,山長放心,我不會虧待他們。”
鄧浩南笑道:“知道你是財神爺,師長方麵我來想辦法,我知道不少高人悠遊林下,如果能讓他們入書院教學,他們也巴不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