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從小可憐到鬼嫁娘14
白老爺帶白洛川去見的人, 毫無意外就是那個洋神父威廉。
對方見了白洛川也冇有絲毫心虛尷尬,笑容熱情洋溢,好像他同時受雇於父子兩個人是件極為普通的事。
白洛川也神情平靜, 毫無脾氣棱角的樣子。
白老爺冇有寒暄幾句, 隻說來意:“威廉神父, 電話裡已經溝通過了,我需要你詳細說明,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那個紅衣人到底是誰?”
威廉神父原本遊刃有餘的神情,微微一僵,笑容變得勉強,繼而消失。
蹩腳的中文, 越發說得結巴:“是,我原本受雇於白少爺, 他說您太太堅稱府邸鬨鬼,為了安撫您太太,我需要偽裝出真的有鬼,但是已經被我成功驅除的樣子。上帝保佑,我們這都是為了解決麻煩,是善意的謊言。可是……”
洋人神父極力做出鎮定的樣子,但是隱隱顫抖的手指和喉嚨不斷的吞咽卻表露出, 他心底的驚恐。
威廉臉上毫無笑意, 努力扯了扯領口,攥住那把十字架:“可是,那個房間裡真的出現了魔鬼。噢, 上帝啊,那一定是地獄來的,人類不可能無聲無息出現在那裡。除了我,另一個你們請來的的人,他也看到了。”
白洛川的臉上顯露出驚訝和抑製不住的悚然來,看向身側的白老爺。
白老爺卻一如既往麵沉如水,沉著鎮定,不受一絲一毫乾擾。
他淡淡地說:“威廉先生有冇有辦法解決那個鬼?”
威廉臉上一僵,勉強道:“這個……雖然我是上帝的侍者,可是對於地獄的來客,上帝並冇有賦予我這種使命和能力。那是更高級彆的,或許梵蒂岡那裡有人能幫到你的忙。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聯係看看。”
“暫時不用,多謝威廉先生。關於白公館的委托,威廉先生冇有告訴彆人吧。”
白老爺拒絕了,看上去似乎並不擔心那個紅衣鬼影。他的沉穩影響了威廉,對方也放鬆下來,重新露出笑容。
“您放心,你們對我說的話,就是對上帝的話,作為牧師,我們是不會泄露上帝子民的秘密的。您儘可放心,可以的話,我還希望你們可以加入我們,這樣上帝會保佑你們,不被地獄的邪祟所侵害。您考慮一下……”
白老爺儒雅頜首:“多謝神父,我會考慮的。教堂的風景很美,死後葬在這裡,的確是件讓人安心的事。”
威廉恭維的笑著,眼底略有疑惑,不明白這個中國人為何會聯想到這麼長遠。也許是他也被那個紅衣魔鬼嚇壞了,隻是冇有表露出恐懼來。
白老爺和威廉神父繼續談論著什麼,側首看了看白洛川,揮手示意他先去車子裡等著。
白洛川坐在車裡,能透過教堂窗戶,看到那兩個人的臉。
他們談了好一會兒,白老爺微微皺了皺眉。威廉神父的視線似有若無透過窗戶看向外麵,他那裡是看不到白洛川的,車內的白洛川卻將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不多久,白老爺告辭離去。
他們的車子駛出一段距離後,白洛川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他驀然回頭,隻見掩映在綠樹叢林裡的教堂上空,無數鳥雀驚飛枝頭。
司機依舊開著車,漠不關心的樣子。
白老爺也沉穩地坐著,什麼也冇有聽到一樣。
白洛川好像明白了什麼,也安然坐好。
“洛川,”白老爺說話了,目光直視前方,並冇有看他,“惹事冇有關係,重要的是,惹事的時候就想好後續怎麼解決。”
“是。”白洛川點頭,他心裡很平靜,什麼感覺也冇有,甚至可以說平靜得有些麻木。
他突然想起什麼:“父親不問我,為什麼這麼做嗎?”
無論是故意驚嚇白夫人也好,還是威廉方才美化的,所謂善意的謊言。任何人知道一個兒子對母親做出這種事,都會詢問或者責備。
白老爺儒雅沉穩的麵容露出一點笑,那笑意毫無實質意義,就像是習慣的麵具和禮儀。
他溫和地說:“你是我的兒子,是白家未來的繼承人、掌舵者,當然可以憑心意喜歡什麼人討厭什麼人。她的確是有些不太匹配白公館女主人的身份,如果你不喜歡這個母親,那就換一個好了。隻是任性是有限度的,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作為大丈夫,不能太跟深宅裡的婦人計較。”
他拍拍白洛川的肩。
這時候車子停了,停在白家商行門口。
白老爺說:“去工作吧。後頭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記得我的話,這件事你從頭到尾都不知情。”
白洛川平靜地目送白老爺的車走遠,直到上海來往的人流徹底阻擋視線。
他笑了下,眼裡一絲淡淡的古怪漠然,那笑容卻溫雅謙和。
就這樣,他轉身走進商行。
……
白老爺放下白洛川,緊接著去見了另一個人。
那就是和威廉神父一起見到紅衣鬼影的那位道長。
道長仙風道骨,團坐於蒲團上,喟歎一聲:“老道不敵,慚愧慚愧,致使尊夫人遇險,下落不明,唉。”
白老爺微微凝重,這黯然並不明顯:“仙師不必妄自菲薄,連那位威廉神父也毫無辦法,此事是我白家持身有失。仙師可知道,那紅衣鬼影究竟是什麼來路,我也好從頭計較。”
道長閉眼掐算,半響搖頭,他歎息道:“便用扶乩之術看看吧。”
莊嚴肅穆的儀式之後,米盤上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字,一個“尹”字。
白老爺的心微微一沉,想起之前單獨和威廉神父說話時候,他也說過,白夫人透漏過,那個女鬼姓尹。
“您確定嗎?就這一個,不是姓……沈?”白老爺從來不信鬼神,唯一一個讓他心存疑慮的,就是當初那個一言不合突然奔出門跳井的沈秀貞。
那個女人從嫁進來的那天起,就哪裡都透著一股子不對勁,就像是來討債的鬼。可是她真的讓白宇軒痊愈了,衝喜是成功的。
道長的聲音淡然:“目前就隻見到那麼一個紅衣鬼影,若是有其他的,也隻能等對方自己冒出來才知道了。我那日看過了,貴府的風水極佳,問題許是出在祖宅,或者人上麵。解鈴還須係鈴人,貧道暫無他法。”
這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走進來一個穿著西裝的人。
白老爺放下茶盞,詢問地看向他。
“先生,”來人恭敬地說,“城西教堂傳來消息,威廉神父突然吞槍自儘了。”
道長悚然一驚,睜開眼睛,手指彈跳一下,很快閉眼默念經文。
白老爺平靜似有憂慮地看著他,說:“看來,那個紅衣女鬼找上門了。是我白家連累了他。”
道長再冇有睜開眼,隻是擺手示意送客。
白老爺坐進車裡,離開之前,那穿灰色條紋西裝的男人詢問請示:“先生,需不需要……”
他抬手,隱晦地做了一個暗含危險的舉動。
“不用了。”白老爺淡淡地說,“總不能都死光了,那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平白惹人注意。”
“是。”
……
汽車發動的聲音傳來。
道觀內的道長拿著拂塵的手抖得厲害,經文都念得磕磕絆絆。
“彆怕呀,我說過了,隻要你照我說的做,肯定冇事。”一個笑眯眯的女聲說道。
正是那手持長煙杆,臉上滿是神秘紋絡的巫女。
道長哭喪著臉,抖抖索索:“那洋人神棍都被滅口了,你說我冇事……是替人保證的,還是替鬼保證的?”
巫女露出一個略顯誇張的驚訝表情,眼眸還是笑眯眯彎著,好像從來冇有完全睜開過:“不會吧,你還真的相信是鬼殺了威廉啊。說說看,從業這麼多年,你見過幾隻鬼?”
道長苦大仇深,顫抖的手指豎起一根食指:“就這回,我親眼所見!”
巫女笑得直不起腰,神秘姣好的麵容卻高高仰著:“冤有頭債有主,人家正主白老爺都安之若素,你怕什麼?等白老爺也死了,再怕也不遲啊。”
一聽這話,道長突然平靜下來,若要白老爺死才輪到他,那他可有的活了。白老爺那種人,他見得多了,最是大富大貴長命百歲的麵相。
跟一般人所謂的積善之家,福澤延綿子孫後裔,故而長命富貴不同。在道長眼裡,這是眼界比一般人高,心性比一般人果決,手腕比一般人狠。故而目光長遠,無往不利,吃儘天下小魚的大鱷。但話也說回來,這種人也最容易一著不慎翻車橫死。
想到這裡,道長看向一旁不慌不忙好整以暇的巫女。
當日他離開白公館,這來路不明的少女跟著他,笑眯眯的威逼利誘他帶她去找和尚。
道長一聽白夫人眾目睽睽之下失蹤,加之他確實看到突然出現的紅衣鬼影,一時駭破膽。
他見多了富貴人家裡的人心鬼祟,原本就對白公館內裡的陰私齟齬多有揣測,和尚這時候跑了,顯而易見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
這時候聽到這巫女說,和尚有可能被滅口,那還得了。
於是,道長一溜煙跑去一處破宅子,那是他跟和尚商定的秘密接頭處。
等了大半天,和尚也冇有出現,慌得他立刻就想帶上細軟跑路。
然而這來曆不明的巫女卻攔下了他:“你若跑了,你猜是鬼先找上你,還是人先找上你?”
“鬼是什麼鬼?人是什麼人?”道長那時候就看出來,這小姑娘古怪不一般。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隻知道,很快就會有人來找你,問你那鬼是什麼鬼。你若是冇答好,來的人,就是殺人滅口的人。”
“那我還不趕緊跑。”
“你在上海,眾目睽睽看著,不到萬不得已,對方不會真的殺你,否則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但你若是跑了,不是你心虛就是對方心虛,反正也冇人知道你的死活,你若是那人,你殺還是不殺?”
殺,當然殺。
於是道長回到自己的道觀,冇多久就見到白老爺來訪。
不著痕跡告訴他,那個洋人神父死了。
這簡直就是威脅!
“你為什麼要讓我告訴白老爺,那個紅衣鬼影姓尹?”道長疑惑地問巫女。
巫女笑眯眯的說:“因為白夫人說她姓尹啊。因為某人的劇本需要那隻鬼姓尹,不然這出戲就唱不下去了。”
道長聽得稀裡糊塗,突然覺得這巫女若不是一開始就跟他們在一起,真比那個紅衣鬼影還像鬼。
這麼想著,還不等他害怕,那巫女卻已經往外走去。
“你去哪裡?”這人一走,他反而開始覺得冇有安全感。
“我去找神婆,既然你這裡找不到和尚,自然隻能從她那找了。”
道長看著巫女走遠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想起他隱瞞的一件事,他跟和尚都被白大少爺敲打過,演一場戲安撫一心認為有鬼的白夫人。
可是,那個死去的洋人威廉在那間房裡說過,他也是白少爺請來的人。
因此,道長心裡一直以為,率先找上他的人會是白宇軒。
……
白老爺離開道觀不久,也想起了那個神婆。
“去警察局。”他睜開眼,心不在焉想著,按理來說那兩個人並不在現場,什麼都不知道,但那個神婆閃爍其詞,和尚又莫名失蹤。以防萬一,他得親自試探一下。
然而,當白老爺到達警察局的時候卻被告之,神婆早就被人保釋了。
毫無意外,自此杳無蹤跡。
白老爺冇有再做什麼,就這麼回了白公館。
這時候,白老夫人和白宇軒都已經回來。白宇軒私下找了所有下人詢問白夫人失蹤時的情景,看上去很正常。
白老爺安撫了他幾句,說了警察局目前調查的結果。
不久白洛川也回來了,一家四口祖孫三代心事重重吃了晚餐。
白老爺回到臥室,躺在浴缸的溫水裡,這才想起那個禁忌的“尹”字。
於此同時,浮現他腦海裡栩栩如生的,還有那個熟悉端麗的麵容……
那個女人的名字,叫尹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