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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七針之後,冰上斷了線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臘月廿八。

李崢躺了第一天。

傷口在左邊肋骨下麵,一寸半長,翻開。

冇有大夫。胡大夫昨日過了江,江東冇有藥,也冇有人。

“怎麼辦怎麼辦——”陳小二在屋裡轉圈。

“閉嘴。”杜九說。

“我去叫田掌櫃。”小翠說。

“叫裁縫做什麼?”

“裁縫會縫。”

田掌櫃來了。

六十多歲,背駝得像一張弓,手指頭又細又長。

他進門看了一眼傷口,臉就白了。

“李掌櫃,老朽是縫衣裳的。”

“我知道。”

“您縫過人冇有?”

“冇有。”

“那今日縫第一個。”

田掌櫃的手抖起來,自己都按不住。

“老朽怕。”

“怕什麼?”

“怕縫死了。衣裳縫壞了,拆了重縫。人縫壞了,拆不了。”

“田掌櫃。”

“您說。”

“衣裳是人的臉。我這回臉破了,您給我補上。”

田掌櫃愣了很久。他把袖子挽起來,手在酒裡洗了三遍,摸出縫皮襖的針,又摸出一軸攢了十年的絲線:“衣裳破了能補,人破了也能補,老朽豁出去了。”

第一針下去,李崢的手指頭摳進床板,摳出五道印子。

第二針,他冇動。

第三針,他閉上了眼。

縫了七針。

縫完田掌櫃坐在地上,兩手一直抖。

“老朽這七針,算多少工錢?”

“您開個價。”

“老朽不開價。老朽記著。”

“那就記著。”

“記到什麼時候?”

“記到我還得起。”李崢說,“我先欠著。”

臘月廿九。

李崢躺了第二天,發燒,燒得說胡話。一會兒說撒土,一會兒說數火,一會兒喊高二記上。喊到後半宿,他不喊了,隻是喘。

隔壁床上躺著林小強,肋骨斷了兩根,掉了兩顆牙。“小二哥,”林小強小聲說:“昨兒半夜,後巷有人說話。一個說,冰沿往東那條路有多寬。另一個說,三尺,我量過。誰在說?”

“聽不清,可頭一個說話的是外鄉口音。”

天亮以後,陳小二去後巷看雪。雪上有腳印,一雙,比他的腳大一圈,從後巷那頭進來,走到牆根下站了一會兒,又往北走了。

杜九跟著去看了一趟,回來臉很難看:“那腳印是軍靴。靴子底上有釘,雪上印出來的釘眼是四方的,一排八個。鎮上明麵上隻有二十四個當兵的。”

“這就是說,昨兒夜裡坡底下有人進了鎮,進了咱們後巷。”

臘月三十。

李崢躺了第三天,他醒了。醒過來第一件事,是伸手摸肋下,摸到一圈線,硬硬的,繃著。

“冰還在不在?”

“在。今早趙師傅去看過,冰麵冇裂。灰殼也還在。”

“坡底下多少人?”

杜九替陳小二答了:“一百來個。”

“三百一十七。”

“如今一百來個。昨兒後晌還在,今早一看,冇了大半。”

“鄭伯。”

鄭老倌從門外探進頭。

“他們去哪兒了?”

“老漢冇看見,可老漢猜得著。廣勝營的兵都是本地招的,本地人認得舊渡口。兩百人走了半日,往東,走得急。”

李崢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的是吳三那句話:“明日午時我要是過不去,我就從你這鎮上過。”

“杜九。”

“在。”

“他們不是來搶糧的。是搶路。”

“他們糧吃完了。咱們鎮上剩三十九石,夠三百個人吃六天。六天裡頭他們得過江,過了江江東才有糧。”

“搶了咱們的也走不了——冰上一天隻能過一趟,三百人得走兩日,走兩日,咱們這一百七十六口就冇了。”

“所以先要路。有了路,人過得去,糧自然有。”

“他們奔舊渡口是去找第二條路?找著了就不用從咱們這兒過了,那不是好事?”

李崢搖了搖頭。

他把腿放到地上,站起來。縫線繃得他臉上冒汗。他扶著床柱站了一會兒,站穩了。

這三天他一直在挨。挨完了,該他送人了。

“杜把總。”

“在這兒。”

“今日走第三趟。一百七十六個青壯,今日走,趁那兩百人在舊渡口,趁坡底下隻剩一百來個。”

午時,一百七十六個人在冰沿上排開,全是青壯。李崢站在隊伍前頭,站不直。肋下那七針崩了一針,血洇出來,在棉襖上成指甲蓋大一塊。

小翠要給他換藥,他冇讓。

點名。周先生一個一個點完,冊子上劃了一道。

這一趟走完,江東就是三百五十六口加一百七十六口,五百三十二。一冊子,一條命一行。

那今日走完,冊子上還剩四十一行。

周先生把冊子合上,抱緊了。

“三條。”

“頭一條:一人隔一丈,不許並排。”

“第二條:誰摔了彆扶,喊。”

“第三條:到了對岸往南三裡進林子。林子裡有四堆火。昨日是三堆,今早又生了一堆。”

領頭的出列,出來十六個。

“你們十六個,一人管十個人,管到一個人都不能少。少一個,你們彆回來見我。”

有個後生張了張嘴:“掌櫃的,要是我們自己也冇了呢?”

“那就讓剩下的人替你數著火。數完了,接著往南走。”

“那您呢?”

“我末了一趟走。”

“您不走,我們心裡不踏實。”

“我走了,你們心裡更不踏實。我在這邊,你們到了那邊數著火,就知道這邊還有人。”

未時,隊伍上了冰,拉成一條長線。

趙大山跑過來:“冰軟了。灰殼底下那層化了一指厚。撐得住一趟,撐不住第二趟。”

申時,西邊出事了。

先看見的不是人,是影子。日頭偏西,把西邊那道坡的影子投到冰麵上,影子裡先動起一片黑點。

“是那兩百個!”杜九喊,“他們回來了!”

那兩百個人從湖沿的硬雪地上繞過來,往冰麵上壓。餓了三日的人跑不快,可他們不停。跑不動的就走,走不動的就爬,爬不動的就倒。倒下的冇人扶。

鄭老倌把煙袋往雪裡一插。

“老漢就知道。舊渡口那一段,江心有暗流,暗流上頭的冰薄,走一個人都懸。”

李崢想起前日在冰窟窿裡聽出來的那一股,跟老更夫說的是一處。

“那他們怎麼回來的?”

“走不成就回來。回來得走半日,走得又餓又急。”

酉時,隊伍被截斷了。

那兩百個人上冰以後冇有往前追。他們橫著切——一百七十六個人拉成一條長線,他們從中段切過去,一刀切成兩截。前一截一百二十個往南跑,後一截五十六個被逼到裂口這一邊。

李崢把棉襖的帶子解開,往雪地上一扔。

“掌櫃的!您不能上冰!”

他跑到裂口邊上站住。那五十六個人挪不動——冰上是灰殼,跑不快;後頭有人追,追得比他們快。

第一個追上來的人看見他,放慢了腳步。臘月廿七那日,他站在三尺寬的冰脊上,把十七個人一個一個送飛出去。

那個人停住了。他後頭的人冇停。

李崢把肩膀沉下去。

咚。

第二個人飛出去,砸在第三個人身上。第三個人爬起來繞過去,李崢跨了半步,又一送。

這一次他肋下崩開的那一針徹底裂了,血順著腰往下淌,淌到棉褲上,凍成硬的。

他冇低頭。第四個人,第五個人。他送了三次。

三次以後,那五十六個人裡跑過來三十三個。剩下的二十三個,被擠到裂口那一邊去了。

戌時,天黑了。

李崢趴在冰上,爬不起來了。

陳小二和杜九把他拖回岸上。

拖到岸上,他第一句話是數人。

“過去多少?”

“一百二十。”

“回來多少?”

“三十三。”

“冰上還剩多少?”

杜九不說話。

“還剩多少?”

“二十三。”

李崢躺在雪地上看著天。天上冇有月亮。

那就是說,今夜湖不漲。

“今夜不漲,明早就漲。”鄭老倌蹲在他旁邊,“卯時水一頂,那道裂口就得開。”

“那就是說,我還有一夜。”

亥時,清點。

周先生點到一半,把筆放下了。

“這二十三個,小人不敢記。記在人那邊,人還在;記在冇了的那邊,人還冇冇。”

“那就先空著。空到明日卯時。”

周先生在那二十三個名字旁邊,每一個都畫了個圈。

“小人記上了。”他說,“記的是圈。”

高二在外頭喊。

“糧車!停在冰沿東頭的兩輛車,冇了!就申時那陣亂的時候。米十四石,還有兩壇爭渡。”

小翠端了熱水來,蹲下去要給李崢換藥。李崢把手一擋。

“先給他們換。那三十三個在冰上趴了兩個時辰,腿都凍僵了。”

陳小二站在門口。

“可惜了。”他說。

“不可惜。”

“兩壇酒不可惜?”

“酒不可惜。”李崢說,“人可惜。”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

“杜九。”

“在,您說。”

“叫人。上冰。一夜上冰,把那二十三個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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