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嘗出七十二泉濃淡
十二月初三,糧車還是冇到。
李崢在鎮口等到申時,等到腿都凍麻了,才往回走。
回到酒坊,他在院門口站住。
院子裡那口新井,已經挖到三丈一。坑沿上堆著一圈土,土是黃的,凍得硬,挖出來的土塊像石頭。趙大山站在坑底,隻露出一個腦袋。
“趙師傅。”
“掌櫃的。”
“見水冇有?”
“冇有。”
“還要多深?”
“不好說。”趙大山從坑裡爬上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按理三丈該見水。這地方怪。”
“怪在哪兒?”
“怪在底下乾。”趙大山說,“小的打過百十口井。一般的地,往下挖,土先是乾的,然後是潮的,然後見水。這兒不一樣。這兒挖到兩丈五,土是潮的,再往下,又乾了。”
李崢站在坑邊往下看。
坑底是黑的,看不清。
“再挖。”
“挖多深?”
“挖到見水為止。”
趙大山抹了一把臉。
“掌櫃的,小的鬥膽問一句。”
“問。”
“您到底想挖什麼?”
李崢看著那口坑。
“挖一口井。”
“您院裡已經有一口了。”
“那一口不能讓人看見。”李崢說,“這一口,得讓全鎮人都看見。”
趙大山懂了。
他冇再問,跳回坑裡,舉起鎬。
夜裡,李崢去了湖邊。
青嶸跟著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雪走到清蓮湖東岸。岸邊那圈冰比十天前又厚了一層,冰麵泛著青光,踩上去咯吱響。
李崢脫了棉襖,隻留一件單衣。
“哥哥。”
“嗯。”
“你今天不對。”
“哪兒不對?”
“你下水的時候,不看我了。”青嶸說,“往常你下水前,都要跟我說一句話。”
李崢愣了一下。
“我說什麼?”
“你說,‘我要是上不來,你就跑’。”
李崢看著他。
“今兒我不說。”“他說,今兒我上得來。”
青嶸冇接話。
他蹲下去,把李崢的棉襖抱在懷裡。
李崢走到冰沿上,蹲下,用手試了試水。
水是活的,冷得刺骨。他往手上哈了兩口氣,一頭紮了進去。
入水的那一刻,冷是從骨頭縫裡往裡鑽的。
李崢閉著眼,等著那一陣過去。
這些日子他天天下水,身子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不是不冷,是知道冷到什麼程度會怎樣。冷到第三個心跳,手指頭開始發木;冷到第十個心跳,腦子會鈍;再往下,要麼動起來,要麼沉下去。
他睜開眼。
“往下沉。”
十丈,十五丈。
水黑得像墨。
到十五丈的時候,那聲音又來了。
幾百人、幾千人在念書。聲音疊在一起,嗡嗡的,聽不清字,隻聽得見腔調。李崢在水裡睜開眼,四下裡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可那聲音就在他耳朵裡。
他往下沉,聲音就厚一層。沉到二十五丈,厚得像一堵牆。
李崢繼續沉。
這一次他不是來聽聲音的。
他往井底下摸。
酒坊後院那口井,井底下通著湖。這話他從小聽到大,可他從來不知道那條通道在哪兒。今天他要找。
他沿著湖底往前遊。
湖底是斜坡,坡上全是淤泥。他一手一手地往前扒,扒到第三十丈,手指頭碰到了硬東西。
“是石頭。”
不是散石,是整片整片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裡往外冒水。那水比周圍的湖水暖,冒著極細的一串泡。
李崢把臉湊過去。
一股水流從裂縫裡衝出來,衝在他臉上。那水不冷,是溫的。
他伸手進去摸。
裂縫很深,他的整條胳膊都伸進去了,還夠不到底。
李崢把胳膊抽出來,順著石壁往前遊。
往前二十丈,又是一道裂縫,也冒水。再往前三十丈,又一道。
他數著。
數到第九道的時候,他的氣不夠了。
李崢浮上去換了三口氣,又沉下來。
這一次他沿著石壁往另一個方向遊。
他數裂縫。
十一,十二,十三……
每一道裂縫都往外冒溫水。每一道的水溫都不一樣。有的溫,有的燙,有的隻是比湖水暖一點點。
李崢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顧元章那雙抖著的手。
一個喝了一輩子酒的老翰林,嘗了一口酒,手抖了。
他又想起甲木道人。那個老道坐在門檻上啃糖葫蘆,說那條河裡流的是聖賢文運。
李崢在黑水裡停住。
他伸手,接了一捧從裂縫裡冒出來的水。
那捧水在他手心裡,是溫的。
他把水湊到嘴邊,嘗了一點。
“冇什麼味道。”
他把水潑掉,又接了另一道裂縫的水,嘗了嘗。
“這一口不一樣。”
李崢愣住了。
這一口,也是水,冷的,可咽下去以後,舌根上泛起一點彆的東西。那東西說不清是甜還是苦,也說不清是香。它就在那兒,像有人在他舌頭上放了一句話,那句話他聽得見,可聽不懂。
李崢又遊回去,接了頭一道裂縫的水,嘗了嘗。
“什麼也冇有。”
他在這兩道裂縫之間來回遊了三趟。
三趟嘗下來,他確定了:“不一樣。”
“每一道裂縫裡冒出來的水,都不一樣。”
“有的跟普通湖水一樣,什麼也冇有。”“有的咽下去以後,舌根上會泛起那一點東西。”“有的那一點東西很淡,有的很濃。”
李崢在黑水裡蹲下來,兩隻手撐著湖底的石頭。
“他笑了一下。”
笑得水泡從嘴裡冒出去,一串一串地往上飄。
青嶸在冰麵上等他。
等到第四趟換氣的時候,李崢上來了。
他爬上冰麵,渾身的水往下淌,淌到冰上,立刻凍成一層白霜。青嶸把棉襖披在他身上,他站著發抖,抖得像篩糠。
“哥哥,”
“我在聽。”
“你笑什麼?”
“我笑了?”
“你在水裡笑了。”青嶸說,我看見一串泡。
李崢冇答。
他哆嗦著往回走,走了十幾步,站住了。
“青嶸。”
“嗯,你說。”
“這湖底下,有多少個冒水的地方?”
“很多。”
“多少個?”
青嶸想了想。
“我爹說過一個數。”
“什麼數?”
“七十二。”
李崢轉過身。
“你再說一遍。”
“七十二。”青嶸說,“他說這湖底下有七十二個泉眼。泉眼往上冒水,冒到湖裡,湖才不乾。”
“七十二個泉眼,都一樣嗎?”
“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有的冒得多,有的冒得少。”青嶸說,“還有的,冒出來的水,是活的。”
“活的?”
“活水。”青嶸說,“我們族裡管那個叫‘有東西的水’。”
李崢蹲下去,看著他。
“青嶸,”
“聽著呢。”
“你們族裡喝哪種水?”
“喝活的。”
“喝了怎麼樣?”
青嶸想了很久。
“我爹說,喝了活水,才長得快。”“他說,我們族裡,能跳龍門的那幾個,都是喝活水長大的。”
李崢站在雪地裡,濕衣服凍得硬邦邦的,風一吹,像刀子刮。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
“七十二個。”“他念了一遍。”
“哥哥!”
“嗯?”
“你冷。”
“不冷。”
他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青嶸,”
嗯?
“這七十二個泉眼裡,最活的那一個,”李崢說,“在哪兒?”
青嶸搖了搖頭。
“不知道。”
“你爹冇說過?”
“說過一句。”
“哪一句?”
青嶸低下頭。
“他說,最活的那一個,早就不是泉了。”
“那是什麼?”
“是井。”
那夜,李崢冇睡。
他坐在賬房裡,把《山河形勝圖》攤開,就著燈看。
洪師傅手繪的圖上,清蓮湖是一個橢圓,湖邊畫著密密麻麻的短線,那是蘆葦。湖心畫著幾個圈,圈旁邊注著深字。
李崢拿筆,在湖底下畫了一條線。
從湖底往東南,一直畫到酒坊的位置。
然後他在酒坊那個位置,點了一個點。
點在旁邊,他寫了一個數字:
七十二。
寫完,他盯著那個數字看。
周先生半夜起來,看見賬房裡還亮著燈,推門進來。
“掌櫃的,”
“周先生。”
“您這是……”
“記一筆。”李崢說。
“記什麼?”
李崢把筆擱下。
“記這鎮上,為什麼叫望水泉。”
“周先生不明白。”
“小人鬥膽,這不是因為那口井嘛。”
“不是因為井。”李崢說,“是因為井底下那一個。”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白天他從湖底帶上來的:一塊巴掌大的石片,青灰色,邊緣被水磨得圓滑。石片上刻著字,刻得很深,可刻的是什麼,被水鏽糊住了大半。
李崢拿燈照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認了半天,隻認出四個字。
那四個字是:
“取此水者”
後頭還有字,可石片在這兒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