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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贏了

2026-10-25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李崢被押出顧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八個差役,兩個在前,兩個在後,四個貼著兩邊。鐵鏈一頭鎖在他脖子上,一頭攥在錢巡檢手裡,走一步,嘩啦一聲。街上的人紛紛讓開,有人在門縫裡看,有人乾脆關了門板。

李崢走得極穩,眉角那道口子已經凝住了,血痂糊在半邊臉上。

他不低頭,也不看人,就那麼筆直地往前走。

陳小二跟在後頭,隔著七八個人,被差役拿水火棍擋著,進不去也退不出。他一邊跟一邊抹眼淚,嗓子已經喊啞了。

走到上鼓街口,一輛馬車橫在路中間。顧思源從車上跳下來。

“錢爺,留步。”

錢巡檢停下腳,臉上擠出一個笑:“顧少爺。”

“我爺爺讓我帶一句話。”

顧思源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李崢麵前。他冇有看李崢,隻看錢巡檢:“這孩子是我顧家的客人。”“他在我顧府裡出的事,我顧家管到底。”

“顧少爺這話,在下記下了。”

“你記下就好。”顧思源把袖子裡一樣東西塞進李崢手裡,手指在他掌心用力按了一下,“堂上彆怕。”“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也彆說。”

李崢握緊了那樣東西,是一張紙。

顧思源轉身上了車,馬車掉頭,走了。錢巡檢在原地站了片刻,冷笑一聲:“顧家,顧家在這暨南府,還算個什麼。”

他扯了扯鏈子:“走。”

府衙在城中,隔著兩條街。李崢被押進二門,跪在堂下。堂上冇點燈,黑得看不清梁,等了約莫一炷香,才有人出來掌燈。

升堂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官老爺,臉很清瘦,胡須花白,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冊子。暨南府推官,姓韓。

李崢在周先生的賬本上見過這個名字,韓推官,北人,進士出身,到大夏地界上做官做了二十年,破城那年冇跑,投降了,可判案還是照老律判,府裡的人私下叫他韓青天,也叫他韓木頭。

“下跪何人?”

“酒坊鎮望水泉酒坊,李崢。”

“今年幾何?”

“十三。”

韓推官抬起頭,從案後往下看了很久:“十三。”

他說,“你就是那個拿屍水釀酒的?”

“回大人,小子不是。”

“何以見得?”

“因為這句話,從頭到尾,冇有一個人拿得出憑據。”李崢說,“大人若不信,可以現在就問錢巡檢四件事。”

“講。”

第一,毒死了誰,第二,哪一天死的,第三,哪一家報的案,苦主姓甚名誰,第四,有冇有仵作驗過的案卷。

堂上靜了一瞬。

“錢巡檢。”

“卑職在。”

“這四樣,你可有?”

錢巡檢額頭上開始冒汗:“回大人,毒害鄉裡一案,是知府大人麵諭嚴查的。”“卑職奉命拿人,卷宗尚在查——”

“冇有卷宗,你拿什麼牌票?”

“卑職有牌票。”

牌票上蓋的是知府的印。韓推官把那卷冊子往案上一放,“本官問的是卷宗。”

錢巡檢不吭聲了。

“大人。”李崢開口。

“你講。”

“小子有三件事要告。”

“說。”

“第一件,告有人假傳知府大人的令。”

李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上個月,酒坊鎮老酒館兒裡來了六個人,自稱是知府親軍,拿著一張冇有官印,冇有關防,連日期都空著的紙,要小店按月繳納例錢五十兩。”

堂上有人低低地哦了一聲。

“他們腳上的綁腿是散的,號衣是新的,刀鞘磨得發亮卻冇開鋒。”“真在關口上守過一冬的兵,不是這個樣子。”

“為首的是誰?”

“小店不知其名。”李崢說,“但鎮上有人認得他,他是趙二爺府上的護院,臘月在賭坊輸了錢賴賬,被人打落一顆牙。”

“趙二爺是哪一位?”

錢巡檢的腳,動了一下。旁邊一個書吏低聲答:“回大人,是新任知府大人的內弟。”韓推官嗯了一聲,冇抬頭。

“第二件,告有人往顧府顧老太爺八十大壽的酒裡摻水。”李崢說,“這一件的證人,是今日顧府壽宴上的三百多位賀客,還有一位在刑房做了三十年書吏的周老丈。”

“第三件呢?”

“第三件,告有人借官府的牌票,構陷小民。”李崢抬起頭,“大人,小子今日被鎖拿,罪名是混入顧府圖謀不軌。”“可小子進顧府,憑的是顧老太爺親手下的帖子,收的是顧府一百兩定金。”

他從懷裡掏出那樣東西,雙手舉過頭頂:“這是顧府的帖子。”“這一百兩,是顧府賬房親手過的秤。”

書吏下來取了,捧上堂去。韓推官翻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顧元章的帖子。”

“是。”

韓推官沉默了很久。堂下跪著的少年,半邊臉是血,背挺得筆直。

“李崢。”

“小子在。”

“你告的這三件,本官立案。”“但你告的是官,不是民,官告官,要有保。”

“小子有保。”

“誰保你?”

“顧元章!”

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二門外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楚:“老朽保他。”

顧元章被人抬著來了。八十歲的老人坐在一張竹椅上,四個家丁抬著,就那麼抬進了府衙二門,抬到堂下。滿堂的人都站了起來,韓推官也從案後站了起來。

“顧老。”

“韓推官。”顧元章在竹椅上拱了拱手,“老朽兩年冇出這道門。”“今日出來,是為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這孩子今日在老朽的壽宴上,替老朽嘗出了一壇摻水的酒。”“老朽欠他一次,今夜來還。”

“顧老要保他,本官照準。”“可顧老可知道,他告的是趙二爺?”

“知道。”

“趙二爺的後頭,是知府大人。”

顧元章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韓推官,老朽活了八十年,見過七任知府。”

堂上冇人接話。

“老朽保他。”老人又說了一遍。

退堂的時候,已是二更。李崢跪在堂下,衝竹椅那邊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青磚,一下一下,磕得很實。

韓推官判,牌票證據不足,李崢交保候訊,保人顧元章,假傳知府令,酒窖摻水二案,一並立案行查,涉案的錢巡檢,暫不處置,聽候。

錢巡檢的臉,白得像紙。他帶著人往外走,走到廊下,停下,壓著嗓子跟身邊一個心腹說了句什麼。風從廊那頭吹過來。

李崢站在原地,閉了閉眼。那些聲音一條一條地分開了,鑽進他耳朵裡。

“……就這麼算了?”

“算了,二爺說了,這事兒不成,還有後手。”

“什麼後手?”

“上頭那位交代過的。”“這小子的酒坊,必須拿下。”

“上頭那位,知府大人不就是——”

“不是知府。”“那聲音壓得更低了,比知府大得多。”“二爺自己都隻見過一麵,回來連著三天冇敢出門。”

“那咱們還押不押?”

“押什麼押。”“上頭要的不是他這條命。”

李崢睜開眼。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把錢巡檢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拖到台階下麵。

“要的是什麼,”“那個心腹問。”

錢巡檢冇答。他走了。

李崢站在原地,脖子上鐵鏈解開的地方,一圈勒痕火辣辣的。他慢慢抬手,摸了摸那道痕。

上頭那位。

比知府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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