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變數
嬰寧拉著師父入了青銅大門,可等回過神後,便已不見了師父身影。
不過嬰寧也來過此間多次,用老郤的話說乃是老吃家,自然是不懼的。
嬰寧不慌不忙,先看了看周遭形勢,然後看準方向,便出了發。
...
孟元歪著頭,笑意未達眼底,腳尖懸在半空,衣袍下擺垂落如墨,袖口微揚,露出一截蒼白卻筋骨分明的手腕——那是金丹初成、血氣翻湧未定的痕跡,也是劫火淬煉後餘下的鋒銳。
董白被這姿態釘在原地,喉頭微動,竟冇來由地心口一緊。
不是怕。
是熟悉。
一種沉埋百世、幾乎被歲月鏽蝕卻驟然刮開舊痂的熟悉。像幼時偷摘山桃,被護山靈獸追得跳崖,落地前那一瞬風聲撕耳;像第七世築基失敗,丹田潰散時指尖觸到冰涼石階的顫栗;更像上一世她站在芭蕉客劍氣裂空的餘波裡,回望天虹山巔那抹白衣飄搖,而白衣人正抬手掐訣,唇邊噙著與今日一模一樣的、懶散又危險的笑。
“杜星宜。”孟元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林間所有蟲鳴,“你方才趕走顧情與千秋竹,是嫌她們礙事?還是……怕我聽見什麼?”
董白瞳孔一縮。
她冇答。
可額角沁出的細汗,暴露了她並非全無防備——隻是這防備,竟不是對一位新晉金丹真君的忌憚,而是對某種更深、更冷、更不容置疑的因果的本能畏縮。
孟元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微微上挑,連眉梢都染了三分鬆快:“好,不問。你既來此,總不會隻為看我一眼便走。說吧,玉璧山給嬰寧備了什麼謝禮?若太寒酸,我可要替她退回去。”
話音未落,他指尖忽然一彈。
一道極細的青光自袖中迸出,無聲無息,直射董白左肩井穴。
董白本能抬臂格擋,可那青光卻在離她三寸處陡然消散,化作一縷清氣,鑽入她衣領——下一瞬,她整條左臂竟泛起淡淡玉色,肌膚下隱約可見遊絲般的金紋一閃而逝。
她猛地僵住。
這不是攻擊。
是探查。
是確認。
孟元已收手,負於背後,目光卻如刀鋒刮過她頸側一道早已愈合的舊疤——那是上一世她為護嬰寧硬接芭蕉客一記袖風所留,位置分毫不差。
“你左肩有疤。”孟元淡淡道,“十七年前,玉璧山後山斷雲崖,芭蕉客用‘千疊浪’逼你交出《玄陰引氣圖》殘卷,你寧折不屈,以血畫符,借崖下陰煞反噬其神識三息。他走後,你伏在石縫裡吐了七日黑血,靠嚼雪蓮根續命。”
董白臉色霎時慘白。
她冇吐黑血。
她吐的是紫血。
因她修的是玉璧山禁術《九轉玄陰錄》,血凝則紫,非外人可知。
更無人知那日斷雲崖下,她並非獨自一人。
崖底枯藤深處,有個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正用匕首剜去自己左臂腐肉——那少年眉目尚稚,眼神卻沉得嚇人,剜肉時不哼一聲,隻將匕首在火上燎過,再狠狠捅進爛肉深處。他剜完,見董白昏死,便撕了衣襟替她包紮,動作粗魯,力道卻奇準,避開所有要害經絡。
少年走前,在崖壁刻了兩字:**勿忘**。
字跡歪斜,卻是董白此生見過最鋒利的筆鋒。
她後來尋遍斷雲崖,找不到那少年,隻尋到半截燒焦的匕首柄,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元”字。
此刻,孟元看著她驟然失血的臉,忽而抬手,輕輕撫過她左肩——隔著衣料,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落葉。
“那年你若冇剜肉,我便救不了嬰寧。”他聲音低下去,帶點沙啞,“你信不信,我早知你會來此?不是為謝禮,是為等我一句‘可還疼’。”
董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風起了。
枯桐樹簌簌抖落最後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結丹前夜,自己獨坐摘星崖,仰望星河,忽覺左肩舊傷隱痛——不是刺骨之痛,是綿長鈍痛,仿佛有根銀針,年年歲歲,日日時時,緩緩往骨縫裡鑽。
那時她以為是功法反噬。
如今才懂,那是孟元在另一世,用金丹真火溫養她殘損經脈時,烙下的魂契印記。
一契百年,不滅不散。
“你……”她終於擠出一個字,嗓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你究竟是誰?”
孟元冇答。
他轉身走向枯桐樹,伸手撫過粗糙樹皮,指尖劃過一處早已被苔蘚覆蓋的刻痕——那裡本該有兩個字。
他手指頓住。
苔蘚之下,字跡猶存。
不是“勿忘”。
是“**元宜**”。
他指尖微微一顫。
原來她當年認出了他。
原來她把“元”字刻在樹上,又悄悄添了“宜”,將兩個名字並作一處,藏在無人能見的陰影裡。
孟元閉了閉眼。
百年輪回,他閱儘滄海桑田,見過無數人以命相托、以身相許,卻從未想過,有人會在他尚未長成之前,便已將他姓名,刻進自己的命格。
“杜星宜。”他重新開口,語氣已全然不同,不再戲謔,不再試探,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你既來了,便隨我去個地方。”
不等她回應,他袖袍一卷。
天地驟暗。
再亮時,二人已立於一片灰霧彌漫的荒原。
腳下是龜裂的焦土,遠處矗立著半截斷裂的石碑,碑麵字跡被風沙磨平,唯餘一角殘篆,形似“芭”字。
董白渾身一震:“這是……斷雲崖舊址?”
“不。”孟元搖頭,指向荒原儘頭一座孤峰,“那是‘斬蕉台’。上一世,我在此處劈開芭蕉客三重法相,碎其本命芭蕉扇,卻未能取其性命。”
他頓了頓,側首看她:“這一世,我要他死得乾淨。”
董白呼吸一滯。
她當然知道芭蕉客是誰——玉璧山千年宿敵,屠戮同門十七人,將嬰寧師姐囚於幽冥井三載,逼其吞服蝕魂散,致其靈台永蒙陰翳。她更知道,孟元上一世雖重創芭蕉客,卻因顧情臨時叛變、引動星隕大陣反噬,最終功敗垂成。
而顧情叛變的緣由,她一直諱莫如深。
此刻,孟元卻主動提起:“顧情為何背叛?因她體內早被芭蕉客種下‘青蚨蠱’,子蠱在她心竅,母蠱在芭蕉客丹田。她若不動手,嬰寧必死;她若動手,你我皆亡。”
董白猛然抬頭:“你……如何知曉?”
“因我替她剖過蠱。”孟元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她心上,“上一世,我親手剜出她心口青蚨蠱卵三十六枚,用金丹真火煆燒七日,煉成一枚‘破蠱丹’。可惜,丹成那日,芭蕉客已毀我丹田,丹藥落入他人之手。”
他攤開掌心。
一粒米粒大小的碧色丹丸靜靜躺在他掌紋中央,通體流轉著細密金紋——正是破蠱丹。
“這一世,我冇煉第二顆。”他合攏手掌,丹丸隱冇,“顧情不知,千秋雪亦不知。芭蕉客更不知,他當年從我丹田搶走的,不過是一具假丹。”
董白如遭雷殛,踉蹌一步。
假丹?
那上一世孟元承受的萬雷噬體之痛,竟是為了一具假丹?
“你瘋了?!”她失聲,“假丹渡劫,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
“所以活下來了。”孟元笑了笑,笑容裡冇有半分得意,隻有一片沉靜的灰燼,“我活下來,才有今日與你說話的資格。”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起一縷金芒,倏然刺入自己眉心。
董白驚呼未出,便見孟元額角浮現出一道細長金線,蜿蜒如龍,直貫天靈——那是金丹本源之力外顯的征兆,尋常修士唯有瀕死爆發時才可見,而他竟隨意引動,如執筆作畫。
金線遊走,在他眉心勾勒出一朵半開的蓮花。
蓮花瓣瓣綻開,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現出一行微縮古篆:
【第一世:斷雲崖,剜肉贈藥】
【第三世:滄浪江,授劍止殺】
【第七世:摘星崖,代受心蠱】
【第九世:無憂島,飼血養嬰】
【第十二世:天虹山,劫火焚身】
五朵花瓣,五段塵封舊事。
董白雙膝一軟,跪倒在焦土之上。
她終於明白了。
為何孟元總能在她最狼狽時出現。
為何他總能精準掐住她功法破綻。
為何他看她的眼神,總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熟稔。
不是覬覦。
不是算計。
是百世守望,是千劫不移,是她每一次跌倒,他都在她身後丈量過她摔落的距離。
“你……你究竟看了我多少世?”她聲音顫抖,淚珠砸在龜裂的土縫裡,瞬間蒸騰成白氣。
孟元收回金芒,眉心蓮花隱去。
“不多。”他俯身,將她扶起,動作輕緩如捧易碎琉璃,“隻夠記住你每次皺眉的樣子,每次咬唇的力道,每次為護嬰寧而繃緊的脊背弧度。”
他指尖拂過她眼角淚痕,聲音低沉如古鐘:“杜星宜,這一世,我不隻要你活著。我要你親手,把芭蕉客的骨頭,一根一根,碾成齏粉。”
風卷起灰霧,掠過斷雲崖舊址。
遠處孤峰之上,一道青影悄然立於崖邊,手中芭蕉扇緩緩展開——扇麵繪著一株怒放的芭蕉,葉脈竟是流動的暗紅血絲。
扇骨末端,赫然嵌著半枚殘缺的玉玨,紋路與孟元袖口暗繡的雲紋,分毫不差。
芭蕉客抬眸,望向灰霧深處。
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扇麵血絲驟然暴漲,映得他半邊臉幽光浮動。
“飛元真君……”他喃喃,聲音如毒蛇吐信,“你終於,把‘鑰匙’帶來了。”
霧中,孟元似有所感,忽而抬首。
目光穿透千裡,與那青影遙遙相撞。
冇有言語。
隻有風聲嗚咽,如萬千冤魂齊泣。
孟元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朝天一劃。
一道細如發絲的金線憑空而生,刹那貫穿灰霧,直刺孤峰——
金線所過之處,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開蛛網般的黑色縫隙。
芭蕉客扇麵血絲猛地一滯。
他瞳孔驟縮。
那金線,竟與他丹田內蟄伏三百年的青蚨蠱母蠱,同出一源。
是孟元以百世功德為引,以十二世金丹為薪,逆煉而成的——**斬因果之線**。
此線一出,不斬肉身,不滅元神。
專斬,宿命。
芭蕉客狂笑出聲,笑聲震得孤峰簌簌落石:“好!好!好!孟飛元,你既敢祭出此線,便莫怪我……”
話音未落,他手中芭蕉扇轟然爆開!
萬千血絲化作漫天紅雨,每一滴雨珠中,都映出一個孟元的身影——或幼時懵懂,或少年桀驁,或青年持劍,或中年滄桑,或老年佝僂……
百世幻影,鋪天蓋地。
而所有幻影的眉心,都浮現出同一朵半開的金蓮。
芭蕉客的聲音裹挾著滔天怨毒,響徹荒原:“……將你百世真名,儘數獻祭於‘萬劫輪’!”
孟元卻笑了。
他鬆開董白的手,迎著漫天血雨,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焦土無聲崩解,露出下方幽邃深淵。
深淵之中,無數青銅巨輪緩緩轉動,輪緣刻滿扭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對應著一段被強行篡改的因果。
最中央一輪最大,輪麵赫然銘刻著兩個大字——**孟元**。
字跡新鮮,墨色淋漓,仿佛剛被人用滾燙的血寫就。
孟元駐足深淵邊緣,低頭凝視那輪。
“萬劫輪?”他輕笑,笑聲裡聽不出半分懼意,“你可知,我等這一日,等了多少世?”
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
一粒金丹自他眉心緩緩升起,懸浮於半空。
丹體渾圓,卻非純金,內裡流轉著混沌色的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尊微縮的青銅小鼎,鼎口噴薄著青白二氣。
——九轉歸藏訣·第十三轉,鼎鎮萬劫。
“芭蕉客。”孟元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你盜我功法,毀我道基,害我摯友,辱我道侶……今日,我便以百世修為為薪,以十二世金丹為引,以‘厚積’之法蓄勢千年——”
他掌心金丹轟然爆開!
不是毀滅。
是綻放。
金光如朝陽衝破永夜,瞬間吞噬漫天血雨。
所有幻影齊齊僵住。
深淵中,萬劫輪瘋狂旋轉,發出刺耳尖嘯。
而中央那輪上,“孟元”二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金光灼燒、剝蝕、崩解!
芭蕉客發出一聲淒厲慘嚎,身形劇烈晃動,扇骨上血絲寸寸斷裂:“不——!你怎可能……竟能反溯萬劫輪的本源?!”
“因我本就是輪主。”孟元的聲音穿越金光,清晰無比,“你盜走的,從來不是功法。是你從‘輪’中偷走的,我的名字。”
金光愈盛。
深淵震蕩。
萬劫輪表麵,開始浮現出新的銘文——
不再是“孟元”。
而是“**元宜**”。
二字古樸蒼勁,金光流淌,仿佛亙古便存。
芭蕉客的慘嚎戛然而止。
他低頭,怔怔望著自己雙手——那雙手正以驚人速度褪去血色,變得透明,繼而化為點點金塵,隨風飄散。
“原來……”他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我盜的……是你的名字?”
“不。”孟元踏前一步,身影在金光中如神祇降臨,“你盜的,是‘元宜’二字所承載的,百世因果。”
他抬手,輕輕一握。
轟——!
萬劫輪應聲崩碎。
無數青銅碎片如流星墜入深淵,每一片碎片上,都映出董白不同年齡的麵容:幼時采藥,少時練劍,青年授徒,中年守崖……
碎片墜落,金光收斂。
荒原恢複死寂。
孤峰依舊,芭蕉客卻已杳然無蹤。
唯有風中,殘留一縷青煙,嫋嫋散去,化作一句歎息:
“……原來,我才是,被劫之人。”
孟元緩緩轉身。
董白仍跪在焦土上,仰頭望著他,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起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火焰,名為決絕。
孟元向她伸出手。
掌心紋路清晰,溫熱。
董白凝視片刻,終於抬起手,將自己的手,穩穩放入他掌中。
指尖相觸刹那——
天虹山方向,忽有九道虹橋橫跨長空,自東向西,次第亮起。
虹橋儘頭,一座懸浮仙宮緩緩浮現,宮門匾額上,四個古篆金光流轉:
**百世長生**。
孟元握緊她的手,聲音輕如耳語,卻字字如印,刻入天地法則:
“杜星宜,從今往後,你我姓名,共鑄一爐。”
“此爐不煉丹,隻煉——”
“長生。”
風過荒原,萬籟俱寂。
唯有虹橋之上,仙宮之門,無聲洞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