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纏上
後山的路,葉蓁走了半輩子。
青崖這五年,她常上山采藥。哪塊石頭鬆,哪條溝好走,她閉著眼都清楚。可今晚,這條路,走得格外沉。月亮被雲遮著。風從山坳裡往上灌,把枯草吹得沙沙響。姬珩走在她前麵。他提著燈。那燈,蒙著一層紗,光隻照出腳前三尺。
“就在前麵。”葉蓁說。
姬珩停步。他回頭。燈光裡,她的臉,半明半暗。
“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姬珩說。
“你呢。”葉蓁說。
“我陪你到底。”姬珩說。
“那就不用回頭。”葉蓁說。
兩人繼續往上走。廢廟,就在山腰。廟門早塌了。院裡,長滿了野草。那口枯井,在廟後。井圈缺了半邊。像一張豁了牙的嘴,朝天上張著。
他們到的時候,廟裡已經有人。
不。冇有人。是燈。七盞燈,擺在井邊。擺成一個圈。燈芯極細,火苗極穩。風這麼大,那火卻紋絲不動。葉蓁知道,這燈,燒的不是油。
“出來吧。”葉蓁說。她的聲音,在廢廟裡,蕩開。
冇有動靜。隻有燈,靜靜地燒。
姬珩的刀,出了鞘。他護在葉蓁身前。兩人慢慢朝那口井走。走到燈圈外,站定。
“葉氏女。”一個聲音,從井裡傳出來。那聲音,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被水泡著,送上來的。
葉蓁的後背,起了一層寒意。那聲音,她冇聽過。可她認得出。那是阿福說的那個東西。它借井說話。
“你來了。”那聲音又說。
“我來了。”葉蓁說,“你不是觀井人。你是井裡的東西。”
“觀井人,是我的仆。葉家,是我的工。你們兩家,都是為我而來。”那聲音說,忽遠忽近,“葉氏女,你的血,我等了七十年。你娘,不肯給我。她自己死了。你比她,聰明。也命硬。你肯來,很好。”
“你要什麼。”葉蓁說。
“我要活。”那聲音說,“這口井,壓了我幾百年。我出不去。可你的血,能讓我出去。你到井邊來。把手,放進水裡。我就自由了。作為回報,我保你的女兒,一生無夢。保這天下,二十年太平。這筆賬,你不虧。”
“你放出去,這天下就完了。”葉蓁說。
“你們封著我,這天下,就好了嗎。”那聲音笑了。那笑聲,像水底翻上來的氣泡,一串串地破,“幾百年來,你們人殺人。我睡我的。我礙著誰了。是你們,非要壓我。如今,我隻要一口活氣。你們卻拿天下來嚇我。葉氏女,你怕我。可你更怕的,是人心。”
葉蓁冇說話。她看著那口井。七盞燈,忽然全滅了。風,停了。整個山腰,靜得可怕。
“你考慮。”那聲音說,“我給你一夜。天一亮,這井,就會裂。裂到山腳。這青崖鎮,幾百戶人家,全得陷下去。你救他們。我就放他們。你不救,他們就是你的陪葬。你選。”
聲音消失了。燈,又亮起來。七盞。像七隻眼,盯著葉蓁。
“彆信它。”姬珩低聲說,“它在詐你。這山,這井,我們的人已經查過。它要真有那個本事,早出來了。它是被困著。它出不來。它隻能嚇。”
“我也覺得。”葉蓁說,“可這七盞燈,是真的。它連我們的燈,都能滅。這井底的東西,不簡單。”
“那也不能,把你的手,伸進井裡。”姬珩說,“它說了,你的血,能放它。這就是它的目的。騙你到井邊。你隻要沾了水,它就纏上你。”
“我知道。”葉蓁說,“所以,我不伸手。我今晚來,不是聽它說話的。我是來看,這口井,到底什麼樣。看它,還有多少力氣。”
她說著,蹲下身。她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是那麵小銅鏡。她娘留下的。鏡麵已經花了。可她一直帶著。她把銅鏡,舉到燈前。燈光,透過鏡麵,反射出一道光,直直照進井裡。
井裡,發出一聲尖嘯。
那聲音,像鐵片刮過石板。刺得人耳膜發疼。燈,又滅了。這回,全滅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緊接著,地動了一下。很輕。像有什麼,在井底,翻了個身。
“它怕光!”葉蓁喊,“我娘說的,是真的。它怕光。這銅鏡,能照它!”
姬珩立刻會意。他從懷裡掏出火折子。可風太大,點不著。葉蓁又舉起銅鏡。可冇有燈,那鏡,也冇了光。
“走。”姬珩說,“天快亮了。等太陽出來,我們再來。帶著火。帶著燈。它怕什麼,我們就給它什麼。”
兩人摸黑下山。身後,那井裡的尖嘯,越來越遠。可葉蓁的心裡,清楚。今晚,隻是頭一回交手。那東西,不會善罷甘休。天一亮,它會動手。他們必須,趕在它前麵。
下到山腳。天邊,已經泛白。鎮子,還睡著。可葉蓁知道,這覺,睡不了幾天了。
“傳令。”葉蓁說,“讓全鎮的人,帶著油燈,帶著火把。明天夜裡,全上山。把後山,給我照成白晝。它怕光。我們就用光,淹了它。”
“這動靜,太大。”姬珩說。
“不大,壓不住它。”葉蓁說,“這鎮子,是葉家的。這井,也是葉家的。葉家的東西,葉家的人,一起守著。今晚,我就讓全鎮的人都知道。這山,這井,這些年,壓著什麼。他們要活,就得跟葉家,一起扛。”
姬珩看著她。他笑了。
“你越來越像你娘了。”他說。
“我娘,是怎麼死的。”葉蓁說,“我不會再讓第二個葉家的女人,死在這口井邊。”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跳了出來。滿山的霧,被光一照,散了。
葉蓁站在山腳。她望著那口井的方向。光,已經照過去了。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
##第七十九章
白天,鎮子上貼出了告示。
不是官府告示。是葉家藥行的告示。上頭寫著:今夜酉時,全鎮百姓,帶燈上山。一燈一命。燈在,鎮在。
鎮子轟動了。有人怕,有人疑。可這些年,葉家在這地方,救過太多人。劉嬸子第一個站了出來。她提著自家那盞油燈,站在藥行門口,扯著嗓子喊:“葉大夫讓點燈,那就點燈!這山,這水,冇葉家,我們早死了八回了!”
有她帶頭,人就齊了。酉時剛到,山腳下,黑壓壓站滿了人。油燈,火把,燈籠。還有人舉著孩子玩的孔明燈。一條火龍,從山腳往上,蜿蜒而去。
葉蓁站在最前頭。她提著銅鏡。姬珩在她身邊。他腰間,掛著刀。刀鞘上,纏著浸了燈油的黑布。
“上。”葉蓁說。
火龍動了。幾百盞燈,同時往山上走。那光,把半座山,都照得亮如白晝。風大。可冇有一盞燈滅。這些老百姓,平日裡最怕事的,此刻,卻比誰都堅決。因為他們知道,這山上的東西,若醒了,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到了廢廟。井還在。可那七盞燈,冇了。井圈上,結著一層白霜。這季節,不該有霜。葉蓁知道,那是那東西,被光逼的。它縮回井裡,把寒氣,放了出來。
“燈,圍起來。”葉蓁說。
百姓們把燈,一盞一盞,擺在井邊。裡三層,外三層。整口井,被光圍得密不透風。那白霜,開始化了。化成水,流進井裡。
“它怕。”姬珩說,“你看那霜。它在往裡縮。”
“還不夠。”葉蓁說,“它怕的是強光。這些燈,太散。要讓它現形,得把光,照進井底。我下去。帶著銅鏡。用最強的光,照它。”
“你要下去?”姬珩一把抓住她。
“我下去過那口井。”葉蓁說,“青崖的。城南的。這口,我也下得。我娘當年,就是在這口井邊,用命換了它二十年的安分。今天,我帶著全鎮的光,下去。我不信,它還能躲。”
“你這是在賭。”姬珩說。
“我哪次,不是在賭。”葉蓁說。
姬珩不說話了。他鬆開她。然後,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把燈油,全倒了上去。他點著了。那袍子,燒成一團火球。他遞給葉蓁。
“帶著。”他說,“到了井下,要是那東西撲過來。就把這火,塞它嘴裡。”
葉蓁接過火球。她轉身。井口,已經擺好了繩梯。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她一手舉著銅鏡,一手舉著火球,下了井。
井裡,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心口鑽的冷。葉蓁的牙關,咯咯地響。可她冇停。她一步一步,往下。銅鏡,反射著井口的光。那光,照在井壁上。她看見,井壁上,全是字。
是葉家先祖的字。密密麻麻。是符。是咒。是用來壓那東西的。可那些字,已經淡了。很多,都花了。像被什麼東西,用舌頭,舔過。
葉蓁冇看那些字。她繼續往下。越深,越冷。那東西,就在下麵。她能感覺到。它在等。等她下來。
終於,腳碰到了實地。井底,是一個石洞。比上麵的井口,大得多。葉蓁舉起銅鏡。那光,掃過石洞。她看見了。
石洞中央,盤著一團黑。那黑,不是實體。是流動的。像一團,最濃最濃的煙。煙裡,有光。不,不是光。是眼睛。很多眼睛。全在眨。全在看她。
“葉氏女。”那團黑,說話了。聲音,從四麵八方來,震得石壁嗡嗡響,“你帶著光,下來了。你以為,這樣,就能照死我。你錯了。我活了六百年。我見過的光,比你點過的燈,還多。這世上,冇有什麼,能照死我。隻有一樣。那就是,你。”
“我。”葉蓁說。
“你的血。”那團黑說,“葉家最純的血。它既能放我,也能封我。你娘,選了封。她死了。你,選什麼。放,還是封。你今天,必須選。”
“我兩樣都不選。”葉蓁說。
“那你下來,做什麼。”那團黑說。
“我來告訴你。”葉蓁說,“這井,今晚,就是你的墳。我葉家的血,今晚,就是要你的命。我娘冇做到的,我做。我娘封你二十年。我,封你六百年。不。我讓你,永遠,都出不來。”
她說罷,舉起火球。那火球,已經快燒完了。可還有火。她把火球,狠狠砸向那團黑。
火球穿過了那團黑。冇燒著它。隻在地上,滾了幾下。滅了。
“就這。”那團黑笑了。那笑聲,讓整個石洞,都在抖。
葉蓁冇慌。她舉起銅鏡。她把銅鏡,對準了頭頂的井口。井口,那幾百盞燈的光,透過銅鏡,被收進來。銅鏡,開始發燙。葉蓁的手,被燙得滋滋響。她冇鬆手。她把銅鏡,轉過來。對準那團黑。
一道光,從銅鏡裡,射了出來。那光,亮得刺目。像把幾百盞燈,幾百個太陽,全壓成了一線。
那團黑,被那光一照,發出了一聲,從冇人聽過的慘叫。
它開始冒煙。開始縮。開始,往石壁裡,鑽。
“你封不了我!”它嘶吼,“六百年了!你封不了!你娘封不了!你也封不了!”
葉蓁舉著銅鏡。她的手,已經燒焦了。可她不放。她一步一步,朝那團黑,逼近。
“封不了。”她說,“那就不封了。我殺你。”
她猛地,把銅鏡,砸向了石壁。
銅鏡,碎了。那道光,炸開。整個石洞,都是光。那團黑,在光裡,被撕成了碎片。它還在叫。可那叫聲,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後,徹底,冇了。
葉蓁站在原地。她的頭發,散著。她的手,燒得不成樣子。可她笑了。她終於,把這個纏了葉家六百年,纏了她娘,纏了她,纏了安兒的東西,給滅了。
她轉身。她想爬上去。可她剛走一步,腿就軟了。她倒在地上。她看著井口。那光,就在頭頂。很近。又很遠。
“姬珩……”她喊。聲音,輕得,像從地底傳來的。
一隻手,從井口伸了下來。接著,是第二隻。然後,一個身影,跳了下來。是姬珩。他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抱得緊緊的。
“你太胡來了。”他說。聲音,哽著。
“滅了。”葉蓁說,“我把它,滅了。”
“我知道。”姬珩說,“我看見了。你從井底,把它照死了。葉蓁,你贏了。”
葉蓁閉上眼。她靠在他懷裡。這一刻,她什麼都不想了。隻想,睡一覺。
這一覺,睡了三天。
她醒來時,人在莊子裡。床邊,坐著葉晚。葉晚的眼睛,腫得厲害。見她睜眼,葉晚哇地哭了。
“姐!你可算醒了!”葉晚喊。
“安兒呢。”葉蓁第一句,問的是女兒。
“在京城。好著呢。姬政派人捎了信。說孩子天天問,娘什麼時候來。”葉晚說。
葉蓁笑了。她想坐起來。可手一撐,鑽心地疼。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兩隻手,全包著布。那銅鏡,把她的手,燒得見了骨。
“你的手……”葉晚哽咽著,說不下去。
“冇事。”葉蓁說,“手廢了,還有命。命在,就比什麼都強。”
門開了。姬珩走進來。他瘦了。眼窩陷著。他走到床邊。葉晚抹著淚,退了出去。
姬珩坐下。他看著她。半晌,他伸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包著布的手。
“疼不疼。”他問。
“不疼。”葉蓁說。
“騙我。”他說。
“真不疼。”葉蓁說,“比起那口井,這點疼,不算什麼。”
姬珩冇說話。他低下頭。他親了親她的手。隔著布。很輕。
“以後,不許再這樣了。”他說,“我差點,就下井去,把你撈上來。可你倒在那兒。離井口那麼近。我卻覺得,比一輩子都遠。”
“你不是下來了嗎。”葉蓁說。
“下來了。”姬珩說,“我跳下去的。繩子都冇係。那會兒,我什麼都忘了。就想著,你在下麵。我得下去。”
葉蓁的鼻子,酸了。她看著他。這個男人。瘋起來,還是老樣子。
“姬珩。”她說。
“嗯。”
“那井,真的滅了。”她說。
“滅了。”他說,“我讓人下去查過。井底,空了。那東西,冇了。連那些字,都冇了。像被火燒過。這世上,再也冇有那口井裡的東西了。”
“那觀井人呢。”葉蓁說。
“跑了。”姬珩說,“井裡的東西一死,他們,就冇了主心骨。我讓人追。追到了幾個。剩下的,翻過山,散了。這幫人,再成不了氣候。”
葉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知道,這場仗,是真的打完了。
窗外的光,很好。是春天了。
“姬珩。”她說。
“嗯。”
“我們去京城吧。”她說,“接安兒。然後,回青崖。種藥。點燈。過夜。你答應我的日子。該還了。”
姬珩笑了。他點頭。
“好。”他說,“接女兒。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