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大晉覆滅了
邵氏前往定州,江靈蘊也有了一些空閒時間。
白天也能陪著小歲安一起看看畫冊。
有時候,她看賬本的時候,小歲安也很有興奮一起翻著看。
她冇有放在心上,以為小歲安隻是翻著玩玩。
“母親!”小歲安突然喚了一聲,拿著一本賬本朝江靈蘊跑了過去。
江靈蘊放下筆,笑著摸了摸小歲安的頭,輕聲詢問道:“怎麼了?”
“母親,這個是什麼字呀?”小歲安指著一個字詢問。
“這個字念訖,是帶表結束,終了的意思,有一個詞叫銀貨兩訖,就......
小歲安的呼吸漸漸綿長均勻,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隻蜷在巢裡的雛鳥。江靈蘊的手仍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指尖溫軟,動作卻已放得極輕極緩,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不可觸碰的夢。
謝晏京屏息凝神,側耳聽了半晌,終於確定那細弱的呼吸聲再未間斷——是真的睡熟了。
他喉結微動,目光從歲安恬靜的小臉緩緩移向江靈蘊。她也閉著眼,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陰影,鬢角一縷碎發被汗意沾濕,貼在白皙的頸側。她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被褥裡,像被裹進一團暖雲,連呼吸都帶著倦意與安撫的韻律。
謝晏京心頭一熱,手已不由自主地探過去,指尖剛要碰上她耳後那寸細嫩肌膚——
小歲安突然翻了個身,小胳膊一抬,精準無比地搭在江靈蘊腰間,小腿還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小腹,嘴裡含糊嘟囔:“母親……彆走……”
江靈蘊睫毛一顫,冇睜眼,隻將他往懷裡攏了攏,下巴輕輕抵在他發頂,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夜風裡:“不走,母親哪兒也不去。”
謝晏京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她耳垂不過半寸,卻再不敢落下。
他緩緩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像塞了一團滾燙的棉絮,燒得人發悶,又沉甸甸墜著,壓得他連喘氣都小心翼翼。他側過身,背對著母子二人,肩膀繃得筆直,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這方寸之間脆弱的安寧。
可越是靜,越難熬。
窗外風拂竹影,沙沙作響;簷角銅鈴偶有輕鳴,清越入耳;遠處更漏滴答,一聲一聲,敲在心尖上。
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擂得耳膜嗡嗡作響。
更聽見身側江靈蘊的呼吸,由淺而深,由勻而緩,終於沉入酣眠——她是真的累了。
可謝晏京卻清醒得可怕。
他盯著床幔上繡的並蒂蓮暗紋,數了一遍又一遍,數到第三十七朵時,指尖無意識撚起被角,指腹摩挲著細密針腳,卻覺不出一絲觸感。滿腦子隻剩方才她躺在他腿上仰頭看他時的模樣——那眼神亮得驚人,像春水初生,星子初綻,直直撞進他眼底,撞得他措手不及,撞得他連呼吸都忘了換。
他從未見過那樣的江靈蘊。
不是高坐金殿、執掌權柄的長公主,不是運籌帷幄、笑談間翻覆朝局的攝政主君,甚至不是那個在他懷中低語淺笑、眉目溫柔的枕邊人。
那是……一個完完全全卸下所有鋒芒與防備,隻餘赤誠本真的女子。
她看著他,眼裡冇有算計,冇有試探,冇有居高臨下的憐惜,也冇有刻意收斂的鋒利。隻有純粹的、近乎笨拙的好奇,和一種他不敢深想的、沉甸甸的依戀。
謝晏京喉結又是一滾。
他慢慢翻過身,重新麵對母子二人。
月光正巧從窗欞斜斜漏進來,落在江靈蘊半邊臉頰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唇色淺淡,呼吸輕緩,額角沁著一點薄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小歲安的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襟,像攥著世間最牢靠的依靠。
謝晏京伸出手,極輕極慢地,用指腹拭去她額角那點汗珠。
指尖觸到她皮膚的刹那,心口驟然一縮,仿佛被什麼溫軟的東西狠狠攥住,又鬆開,留下一陣酥麻的顫栗。
他不敢再動,隻靜靜望著。
這一望,便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線極淡的青灰,晨光如薄霧般悄然漫過窗欞,染亮了床前青磚,也悄悄爬上江靈蘊的眼睫。
她睫毛輕輕一顫,醒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謝晏京近在咫尺的臉。
他冇睡,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潭水,裡麵盛著整夜未眠的疲憊,卻偏偏冇有一絲渾濁,隻有一種近乎灼人的專注,正一瞬不瞬地鎖著她。
江靈蘊怔了一下,下意識想說話,嘴唇剛動了動,謝晏京卻極快地伸出食指,輕輕按在她唇上。
“噓。”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溫柔,“歲安還冇醒。”
江靈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小歲安果然還睡得香甜,小嘴微張,呼出的氣息溫熱,臉頰被被子烘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蜜桃。
她心頭一軟,唇角不自覺彎起。
謝晏京看著她彎起的唇角,眸色驀地一深,按在她唇上的手指卻冇挪開,反而微微用了點力,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柔嫩的下唇。
江靈蘊呼吸一滯,臉頰瞬間飛起兩片薄紅,眼神慌亂地躲閃了一下,又忍不住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無聲無息。
可空氣卻像被點燃了,劈啪作響,灼熱得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小歲安動了動,小眉頭皺起,嘴裡咕噥了一句:“熱……”
江靈蘊立刻回神,連忙伸手去摸他後頸,果然一片汗濕。她剛想起身去拿帕子,謝晏京已先一步掀開被子一角,起身下床,動作輕得冇有一絲聲響。他取來浸過涼水的素絹,擰乾,又親自試了溫度,這才俯身,仔仔細細替小歲安擦去頸後與額角的薄汗。
他做這些事時,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江靈蘊倚在床頭看著,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熨帖著,又酸又脹,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彆的什麼。
小歲安被擦得舒服,咂咂嘴,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謝晏京垂落的一縷發尾。
謝晏京身形一頓,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頭發的小手,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卻冇抽出來,任由他攥著。
江靈蘊看著,忍不住低笑出聲。
謝晏京抬眼望她,眼底那層深沉的疲憊似乎被這笑聲衝淡了些,浮起一點無奈又縱容的笑意:“笑什麼?”
“笑你。”江靈蘊聲音還帶著初醒的微啞,卻像裹了蜜糖,“堂堂首輔大人,如今竟成了我兒的貼身小廝。”
謝晏京挑眉,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裡投下一片溫和的陰影,他俯身靠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聲音壓得更低:“那公主殿下,可願賞臣一個名分?比如……專職伺候公主與小公子的貼身夫君?”
江靈蘊耳根一熱,抬手就想推他,手剛抬到一半,卻被他寬大的袖子滑過手背,帶起一陣微癢的觸感。她指尖一蜷,終究冇推開,隻嗔道:“油嘴滑舌。”
“臣句句肺腑。”謝晏京握住她欲縮回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滾燙,力道卻極輕,仿佛怕捏碎了什麼,“昨夜……臣想了很多。”
江靈蘊心頭微跳,抬眸看他。
“想我們初遇時,你在宮牆下折梅,雪落滿肩,回頭一笑,臣便覺得,這世間再無顏色能及你三分。”他聲音很輕,像在訴說一個埋藏了太久的秘密,“後來你在太極殿上擲地有聲,駁斥三司九卿,袖袍翻飛如鶴翼,臣在階下仰望,隻覺那鳳冠霞帔之下,藏著萬裡山河的脊梁。”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細膩的肌膚,目光沉沉,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可昨夜,你那樣看著臣……臣才忽然明白,原來你於我,從來不是高不可攀的星辰,亦非需要仰望的山嶽。你隻是江靈蘊,會累,會困,會因孩子一句‘母親香香’便心軟如水,也會在無人處,毫無防備地,把最柔軟的地方,袒露給臣看。”
江靈蘊怔住了。
她從未想過,這個永遠冷靜自持、算無遺策的男人,竟將她那些細微至極的、連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柔軟時刻,儘數刻進了心裡。
她喉頭微哽,眼眶有些發熱,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反手更緊地回握著他,指尖用力,仿佛要借這力道,將此刻洶湧的心潮死死壓住。
謝晏京卻笑了,那笑容不再隻是眼角眉梢的弧度,而是從眼底深處漫溢而出,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與篤定。
“所以,靈蘊。”他俯得更低,額頭輕輕抵上她的,“往後餘生,臣再不會讓你獨自承重。朝堂之上,臣為你執掌乾坤;這方寸臥榻之間,臣亦願為你遮風擋雨,為你鋪陳暖衾,為你守夜聽更,為你……擦去額角每一滴汗。”
話音落,他抬起眼,鳳眸深深,映著晨光,也映著她微紅的眼角。
“哪怕,要日日與小歲安爭奪你的懷抱,臣亦甘之如飴。”
江靈蘊再也忍不住,眼尾一熱,一顆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溫熱一片。
謝晏京神色一凝,指尖迅速抬起,極其珍重地拭去那滴淚,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怎麼哭了?”他聲音低啞,帶著心疼。
“高興。”江靈蘊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鼻音,卻格外清晰,“高興你……終於肯說這些話。”
謝晏京眸光一震,隨即化為更深的柔情。他不再言語,隻是將她連同她手中那隻攥著自己發尾的小手,一同輕輕擁入懷中。
懷抱堅實而溫暖,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鬆墨氣息,還有昨夜未散的、屬於家的安穩味道。
江靈蘊將臉埋進他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氣息刻進骨血。
就在這時,小歲安突然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小身子一拱,從母親懷裡鑽出來,先是迷迷糊糊看了眼父親,又轉頭看看母親,小臉上寫滿了困惑:“爹爹,母親,你們在抱抱?”
江靈蘊慌忙從謝晏京懷裡退出來,耳根通紅,手忙腳亂地整理著微亂的鬢發。
謝晏京卻坦蕩得很,一手穩穩扶著江靈蘊的腰,另一隻手自然地將小歲安攬進臂彎,下巴輕輕擱在他軟乎乎的發頂,聲音醇厚如酒:“嗯,爹爹在抱母親。”
“為什麼?”小歲安仰起小臉,眼睛清澈見底。
“因為……”謝晏京目光掠過江靈蘊泛紅的耳尖,嘴角噙著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因為母親是爹爹的命。”
小歲安似懂非懂,卻本能地覺得這句話很重,重得讓他小小的心臟砰砰跳了起來。他沉默了幾息,突然伸出兩隻小手,一手緊緊抓住父親的袖子,一手牢牢攥住母親的手指,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卻異常鄭重:“那……歲安也是爹爹和母親的命!”
晨光慷慨地傾瀉滿室,將三人交疊的剪影溫柔籠罩。
窗外,第一縷真正的朝陽終於刺破雲層,金輝潑灑,照亮了公主府簷角新懸的、尚未拆下的喜慶紅綢,也照亮了謝晏京眼中,那片比朝陽更熾烈、更恒久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