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公主,臣知錯了
江靈蘊吩咐青琉去拿了熱帕子過來,給小歲安敷了一下眼睛。
小歲安接過帕子,自己捂著。
可是,捂著捂著,又想到弟弟隨母親的姓,姓蕭,自己卻姓爹爹的姓,姓謝時,又開始傷心了,眼淚控製不住的湧了出來。
江靈蘊發現小歲安的肩膀一顫一顫的,連忙把他抱進懷裡。
“怎麼又哭了?不是說好了不哭了嗎?”
小歲安拿開帕子,還是不死心,“母親,歲安的姓真的不能改了嗎?隻能和父親一個姓嗎?”
江靈蘊伸手摸了摸歲安的小臉,“是啊......
青琉捧著第三隻紫檀匣子緩步上前,匣蓋掀開時,一道冷光猝然刺出——竟是半截寒刃橫臥於錦緞之上,刃身幽藍,刃尖猶凝著一滴未乾的暗紅血珠。
滿座嘩然。
“這、這是什麼?!”有貴女失聲驚叫,手中象牙箸“啪嗒”掉在青瓷碟上。
江靈蘊卻未動容,隻垂眸靜看那匕首三息,忽而抬手,指尖不避鋒芒,輕輕拂過刃脊。一縷極淡的苦杏仁氣息隨她指風飄散開來,如蛛絲般纏繞在眾人鼻端。
“砒霜淬刃,再混以斷腸草汁醃漬三日。”她聲音平緩,卻字字如冰珠墜玉盤,“刀刃入酒,酒色不改,入口微甜,半盞之後,腹如刀絞,七竅滲血,死狀……極難堪。”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之聲。有人已捂住嘴,臉色發白;有人下意識推開麵前酒樽,仿佛那琉璃盞裡盛的不是瓊漿,而是蝕骨毒液。
藺明珠猛地站起,裙裾掃翻案上金杯,清脆一響炸在死寂之中。
“公主此言何意?!妾身所贈賀禮,乃親手所繡並蒂蓮枕一對,早已由管事驗過入庫——這匕首,分明是有人栽贓!”她嗓音發顫,眼尾泛紅,雙肩微抖,一副被冤屈至極的柔弱模樣,“莫非……莫非公主因前日坊間流言,便認定妾身心懷歹意?可妾身從未踏進過西院庫房一步,更不知這凶器從何而來!”
她話音未落,青琉已捧著一隻描金漆盒上前,盒蓋掀開,內裡果然靜靜臥著一對素白綾枕,枕麵繡著粉瓣蓮蕊,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回公主,奴婢已查實。”青琉語聲清越,“此枕確係藺姑娘親送,亦經管事初驗。但——”她頓了頓,目光如刃直刺藺明珠,“今晨卯時三刻,藺姑娘遣貼身婢女阿沅,以‘補繡蓮心’為由,向庫房借取繡繃一架、銀針十支、青絲線三卷,且在庫房後角門逗留近一刻鐘,期間無人照看。”
“胡說!阿沅不過去取針線,怎會……”藺明珠急辯,話未說完,喉頭卻突地一緊,似被無形之手扼住。
江靈蘊終於抬眸,目光沉靜如古井無波,卻令藺明珠脊背驟然一涼。
“阿沅昨夜暴斃於柴房。”江靈蘊輕聲道,“屍身尚未入殮,仵作驗得其指甲縫中嵌有朱砂碎屑,與這匕首柄上殘留的赤漆紋路完全吻合。”
藺明珠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你……你怎知……”
“本宮不知。”江靈蘊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可你方才起身時,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內一道新結痂的劃痕——正是用這匕首刃尖,自行劃破皮肉,取血點染枕芯暗格,好教人搜查時,隻道是尋常繡品,萬萬想不到血跡之下,藏著淬毒兵刃。”
滿座皆靜,連呼吸聲都凝滯了。
楚茵茵悄悄挪近江靈蘊身側,壓低聲音:“公主,她……她竟敢在您眼皮底下動手?!”
“不是在我眼皮底下。”江靈蘊望著藺明珠驟然失焦的瞳孔,聲音輕得近乎歎息,“是在謝晏京的眼皮底下。”
——謝晏京。
這三個字如驚雷劈開死寂。
所有貴女心頭齊齊一震。誰不知首輔大人今日未赴宴?可公主竟在此時點名……莫非,謝首輔早已知情?!
藺明珠身形晃了晃,扶住案沿才未跌倒,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送這匕首,原不是想殺我。”江靈蘊緩步向前,裙裾拂過青磚,無聲無息,“你是想讓謝晏京死。”
席間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你知他近日咳血不止,禦醫診為肺腑積鬱成瘀,需靜養忌怒。若他飲下此酒,毒發之時正逢舊疾迸裂——咳血嘔心,暴斃當場,誰會疑心?隻當是病勢沉屙,天命難違。”江靈蘊停在距藺明珠三步之處,俯視著她慘白的臉,“你甚至算準了,他若真來赴宴,必坐主位,那一桌酒,最烈、最多、最先斟滿。”
藺明珠喉頭劇烈滾動,眼中淚光閃爍,卻再不是委屈,而是被徹底洞穿後的驚怖與絕望。
“可你漏了一件事。”江靈蘊指尖微抬,指向遠處廊柱陰影處,“謝晏京並未離府。”
眾人順她所指望去——隻見謝晏京一身玄色常服,立於廊下朱漆圓柱之後,廣袖垂落,麵容沉靜如深潭古水。他不知已在那裡站了多久,目光沉沉落在江靈蘊身上,仿佛世間唯餘她一人。
而他左手,正緩緩鬆開——掌心赫然攥著一隻空了的青瓷小瓶,瓶口還沾著一點未乾的褐黃藥渣。
“那是……止咳散?”馮氏失聲低呼。
“是他今晨剛配的方子。”江靈蘊淡淡接道,“我命青琉送過去時,瓶中藥已空了大半。”
謝晏京緩步走出陰影,足音沉穩,一步步踏過青石甬道。滿座貴女紛紛低頭,不敢直視,唯有江靈蘊迎著他目光,未曾移開分毫。
他行至階前,並未看藺明珠,隻對江靈蘊低聲道:“酒已換。老鼠屍首,我命人封存於刑部天牢,待大理寺徹查貨源。”
江靈蘊頷首:“勞煩大人。”
謝晏京略一頓,目光掃過她微揚的眉梢、平靜的眼底,終是低聲道:“歲安在東暖閣,吵著要等你拆完最後一份賀禮。”
江靈蘊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就在此時,一名小廝慌張奔入,撲通跪地:“公、公主!榮記酒鋪掌櫃……帶人堵在府門外,說、說他們酒中絕無鼠屍,定是有人惡意陷害,要、要見公主當麵對質!還揚言……若不給個說法,便撞死在府門前!”
滿座嘩然再起。
藺明珠卻突然笑了,笑聲淒厲又癲狂:“對質?好啊!那就對質!我倒要看看,榮記的酒,究竟是誰的手筆!”
她猛地指向謝府方向,嘶聲道:“謝晏京!你敢說,你冇插手榮記?你敢說,你不知那批酒早被調包?!你裝什麼清高?!你不過是借靈蘊的手,替你拔掉礙眼的釘子罷了!”
謝晏京終於看向她。
那目光並不淩厲,卻重逾千鈞,壓得藺明珠笑聲戛然而止。
“榮記酒鋪,三年前便已並入邵氏商行。”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場,“本官從未插手經營。至於調包——”他微微側首,目光掠過邵氏匆匆趕來的身影,“大夫人昨日親自驗過酒壇火漆印,與榮記賬冊、押運文書、入庫單據,三者吻合無誤。”
邵氏快步上前,手中高舉一疊紙頁:“公主,大人,諸位請看!這是榮記昨夜交予府中的全套憑證,加蓋騎縫章,火漆印完好無損。而今日西院所查出的鼠屍酒壇,火漆印邊緣有細微刮痕,且印泥色澤偏淺——是偽印!”
她將紙頁遞給青琉,青琉立即高舉展示。
“更巧的是——”邵氏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這方帕子,是阿沅屍身袖中所藏,絹角繡著‘藺’字,背麵卻用礬水寫了三行小字:‘榮記東倉三號窖,巳時三刻,黑衣人提鐵箱入,箱重約二十斤,形似酒壇。’”
藺明珠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撞翻身後繡墩。
“你……你怎會……”
“阿沅並非暴斃。”謝晏京終於開口,聲音冷如玄鐵,“是服了三錢鶴頂紅,假死。本官命人護其周全,隻待今日——引蛇出洞。”
他話音落處,兩名灰衣人自廊柱後閃出,一左一右挾住欲轉身逃遁的藺明珠。其中一人手中,赫然托著一隻烏木匣,匣蓋微啟,內裡靜靜躺著一枚銅製腰牌——正是榮記東倉守衛令牌。
“藺姑娘,”江靈蘊緩緩踱至她麵前,俯身,聲音輕如耳語,“你買通守衛,調換酒壇;你命阿沅假死,嫁禍榮記;你繡枕藏刃,欲借謝晏京之死,坐實我治家不嚴、馭下無方之罪——你每一步,都踩在我曾走過的血路上。”
她直起身,目光如刃:“可惜,你忘了,我江靈蘊的血路,從來不是靠彆人鋪就的。”
她抬手,輕輕一揮。
青琉立刻朗聲道:“來人!將藺明珠即刻押送大理寺,所涉謀害朝廷命官、構陷商戶、私藏禁器三樁重罪,著大理寺卿親審!其父藺侍郎,即刻停職,聽候勘問!”
兩名灰衣人毫不遲疑,架起癱軟如泥的藺明珠便走。
席間鴉雀無聲。
直到那抹狼狽身影消失於垂花門外,才有人長舒一口氣,抬袖拭額上冷汗。
江靈蘊卻已重新拾起笑顏,轉向滿座賓客:“諸位,宴席耽擱片刻,酒已換新,菜尚溫熱——方才拆賀禮,拆到第七抬,還有二十三抬未開呢。不如……咱們繼續?”
她拍了拍手。
絲竹聲應聲而起,清越悠揚,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博弈,不過是席間一縷微風。
楚茵茵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公主,謝大人他……”
“他早知道。”江靈蘊接過侍女遞來的溫酒,指尖輕叩杯沿,“他比我還早三天,便查清了榮記東倉守衛被收買的賬本。他不來赴宴,是怕自己現身,反倒打草驚蛇,壞了你我的局。”
楚茵茵怔住:“可……他為何不早些揭穿?”
“因為——”江靈蘊舉杯,遙遙朝廊下謝晏京的方向致意,唇角微揚,“有些毒,須得讓她親手喂進自己嘴裡,才夠解恨。”
謝晏京亦舉杯,玄衣廣袖垂落,姿態疏朗如鬆。兩人隔席相望,目光交彙,無聲勝有聲。
就在此時,東暖閣方向傳來一陣清脆童音,帶著點小得意的奶腔:“母親!我數到一百啦!您拆完冇有呀?!”
滿堂哄笑。
江靈蘊笑意盈盈,放下酒杯,牽起小歲安跑來的小手:“拆完了,歲安猜猜,最後一份賀禮,是誰送的?”
小歲安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爹爹?”
江靈蘊笑著搖頭。
謝晏京卻已負手立於階前,目光溫潤,靜靜望著這對母子。
小歲安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大聲道:“我知道了!是十方哥哥送的!”
“錯啦!”江靈蘊捏捏他小鼻子,“是欽天監送的。”
小歲安懵懂:“欽天監?他們送什麼呀?”
“送一盞長明燈。”江靈蘊牽著他走向廊下,謝晏京悄然讓開半步,任她攜子而過,“燈芯用的是昆侖雪蠶絲,燈油取自東海鯨脂,燈罩是整塊和田玉雕琢而成……欽天監說,此燈一燃,照見新府十年安穩,百邪不侵。”
小歲安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那……那它能照見爹爹嗎?”
江靈蘊腳步微頓。
謝晏京垂眸,看著小歲安仰起的小臉,良久,伸手,極輕地揉了揉他發頂:“能。”
小歲安眼睛一亮,忽然掙脫母親的手,噔噔噔跑向謝晏京,一把抱住他垂落的袍角,仰起小臉,認真道:“爹爹,您以後……能不能也住在新府邸呀?”
謝晏京身形微滯。
滿座屏息。
江靈蘊立在三步之外,未言,未動,隻靜靜看著。
謝晏京緩緩蹲下身,玄色衣擺鋪展於青磚之上,如墨雲傾瀉。他抬手,掌心覆上小歲安柔軟的發頂,動作極輕,仿佛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歲安。”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新府邸的西跨院,還空著。”
小歲安眨眨眼:“那……那您搬進來?”
“嗯。”謝晏京頷首,目光越過孩子小小的肩頭,深深望進江靈蘊眼中,“隻要……你母親答應。”
滿庭風過,吹得簷角銅鈴輕響。
江靈蘊靜立原地,裙裾微揚。她未點頭,亦未搖頭,隻是伸出手,牽住小歲安另一隻小手,將他小小的手掌,輕輕放在謝晏京寬厚的手背上。
三隻手,疊在一起。
陽光穿過飛簷,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投下一小片溫熱的光斑。
遠處,新府邸最高的摘星樓頂,欽天監所贈的長明燈已悄然點燃。燈焰澄澈,映著萬裡晴空,灼灼不熄。
宴席重開,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無人再提方才驚魂一幕。
唯有青琉悄然退至廊柱陰影下,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一角,烙著一枚小小的、龍紋隱現的朱砂印。
她垂眸,指尖用力,將那封未拆的密信,碾作齏粉。
風過,碎屑紛揚,如雪無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