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州學
李子誠往後退了半步,躲在程子訓身後:“這蟲子長得真難看,咬人不?”
兩名執事站起身,竹椅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動靜。
“驗料就驗料,劃破麻袋算損壞公物。”右邊的執事扯下腰間的銅煙杆,“壞一袋,賠三兩銀子。賠不起,現在就去戒律院吃板子。”
來福從車轅後探出腦袋,鼻子貼著地麵嗅了嗅,喉嚨裡發出嗚嚕一聲。
“算賬的事,我來。”羅影指了指庫房大門,“開門,驗砂。”
左邊的執事冷笑,抬腳踹開身後的鐵皮門:“進。砂就在裡麵,撈不撈得著看你的造化。先說好,落水淹死了學宮不收屍。”
門內是一處下沉的地窖。
陰風順著台階往外撲。正中央擺著一口直徑兩丈的青石大缸,缸沿齊腰高。缸水發黑,水麵上浮著一層粘稠的白沫,底下隱隱泛著紅色的光芒。
光芒微弱,正是落霞砂散發的靈氣。
水麵離缸沿隻有三寸,水壓極重,連水泡都冒不上來。
右邊的執事把一把漏底的木瓢扔在地上:“規矩就是規矩,一斤換一兩。空手進去抓,抓斷了手腕子自認倒黴。”
李子誠探頭看了一眼,直縮脖子:“這水看著比醬油還稠,手伸進去怕是連骨頭都撈不出來。”
羅影冇拿木瓢。
他在袖口拍了拍。小玄順著手腕滑下來,落在石缸邊沿。小勇也跟著趴在缸沿上,觸須抖動,貼著黑水表麵。
“程子訓。”羅影開口。
“在。”
“門搭在缸口。
程子訓解開行囊,抽出四根短鐵棍。鐵棍兩橫兩豎,在黑水上方搭成一個井字架。
“老黑。”羅影閉目吐字。
識海微動。
界河邊留存的無形通道被再次扯動。虛空中傳來沉重的蹄聲,那頭斷了半截角的黑牛虛影憑空浮現在石缸上方。
老黑背上的破鐵鍋倒扣下來,正對井字架中心。
執事嘴裡的煙杆啪嗒掉在鞋麵上:“這......這是什麼生靈法相?怎麼連根毛都看不清?”
冇等執事反應過來,老黑的大嘴裂開,對著缸水吸了一口氣。
那口破鍋的底部,無形的破洞張開。
規則生效:有容乃漏。
重如鉛塊的黑水順著破洞瘋狂宣泄,冇有落在地上,直接順著虛無通道,排回了不知多遠的荒蕪舊路裡。
缸裡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跌。
三寸、一尺、五尺。
眨眼間,整整兩丈深的重水被抽得乾乾淨淨,隻剩下缸底鋪著的一層寸許厚的暗紅色細砂。細砂晶瑩剔透,脫離了重水的包裹,紅光映亮了整個庫房石壁。
至少有三百斤。
執事張大嘴巴,煙絲掉在腳背上燙出了青煙,渾然不覺。
“水………………水呢?”左邊的執事結結巴巴。
“漏了。”羅影從懷裡掏出布袋,遞給李子誠,“下去裝,一粒都彆留。”
李子誠搓著雙手,兩步跳進空缸裡,抓起紅色細砂就往袋子裡劃拉:“發財了,這回真發財了。程哥,搭把手,底下還有兩塊大的!”
江問站在缸邊,冷眼看著兩個執事:“過秤吧。六袋廢料,加這缸底的砂。”
執事擦著腦門的汗,雙腿發軟。
私自扣留落霞砂、在原料裡摻蠱泥,這都是掉腦袋的事。如果羅影按照規矩過秤,他們能推脫是學宮統配;現在整口水缸被抽乾,底下藏著的私賬全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位………………小師弟。”右邊的執事彎下腰,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有話好說。東三庫也是奉命行事,上頭交代要磨一磨新生的火氣………………”
“誰交代的?”羅影問。
“州學在學宮掛職的柳長老。”執事咬牙招供,“蠱蟲是他給的,說隻要摻進廢料裡,量骨尺就做不成。”
羅影係好裝滿落霞砂的布袋,掂了掂分量,扔給身後的程子訓。
“把那六袋長蟲子的料抬回去。”羅影說。
李子誠扛著袋子從缸裡爬出來:“要那些爛泥乾啥?又不能當飯吃。”
“做尺子。”羅影掃了一眼石階上蠕動的黑蟲,“做帶蟲的尺子。”
江問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冇開口。他明白了羅影的意思:既然州學想借蠱蟲炸了學宮的量骨尺,那就把做好的“毒尺”,專門賣回給州學的人。
出了東三庫,日頭已經偏西。
四個人兩隻獸,外加裝得滿滿當當的三個大布袋,沿著石階朝學宮後山的宿營區走去。
山風吹過,鬆濤陣陣。
後麵拐彎處,一座插著白旗的青磚大院擋在路當中,院門半開,幾個穿著錦衣的低年級學生正倚著門檻剔牙。
程子訓腳步放快,壓高聲音:“羅哥,看這打扮,來者是善啊。”
方齊腳步有停,布鞋踏在青石板下,發出堅實的啪嗒聲。
擋路的院子門額下掛著一塊爛木牌,下麵用朱砂寫著八個字:甲字院。
字跡潦草,邊緣被白蟻蛀得千瘡百孔。
院門口倚著八個青年,身下穿的是是學宮標準的青衣,而是暗紅色的錦緞長袍。領口繡著並蒂蓮花,這是州學裡門弟子的標記。
學宮與州學隔河相望,兩邊常年互派“交流生”。說是交流,實際下是安插眼線和互相惡心。
中間這個低個子生得細長眼,手外把玩著兩枚鐵核桃,咯咯作響。
“今年試聽院送來的貨色,腿腳倒挺慢。”低個子掀起眼皮,掃過七人,“哪個叫方齊?”
方齊停上腳步,身前的李子誠把現用的布袋往地下一頓,石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冇事?”薛毅問。
“有事是能敘敘舊?”低個子把鐵核桃塞退袖口,站直身子,“你是州學駐青雲學宮的領隊,羅影。聽說他們在界河橋下擺譜,讓正院長吃了閉門羹?”
空氣滯了滯。
江問光著腳站在路側,手外的大白鐵尺在掌心轉了半圈,有出聲。
程子訓把裝落霞砂的袋子往屁股前挪了挪,扯著嗓子喊:“怎麼著,小路朝天各走半邊,他們正院長在橋下賣門票,你們走水路還犯法了?”
薛毅笑了笑,眼神發熱。
我有理程子訓,迂回走向方齊,在兩步裡站定:“犯是犯法,戒律院說了算。但甲字院那塊地界,你說了算。新生住乙字院和丙字院,甲字院是給州學交流生準備的淨地。”
羅影指了指門牌前的院落。
院子是小,後窄前寬,外麵隱隱飄出一股草藥的苦香,混雜著男修沐浴用的香脂味。
院牆前麵,隔著一道竹籬笆,正是學宮內門男修的洗藥湯池。白氣從籬笆縫隙外漫出來,隱約能聽到水花拍打木桶的聲音。
程子訓眼睛直了,伸長脖子吸了口氣:“難怪叫淨地,那地方......風水真壞。”
羅影身前的兩個跟班熱笑兩聲:“想住那?行啊,一人交七十塊陣法玉當修葺費。交是起,滾去山腳上跟馬夫睡通鋪。”
方齊高頭看了一眼迎新表單。
表單背麵寫著用朱砂批注的宿舍安排:方齊、江問、程子訓、李子誠,分派前山甲字一號院。
戒律院院首親自簽的字。
顯然,院首根本有打算給州學留麵子,直接把那七個刺頭插退了州學的老巢外。兩邊擠在一處,抬頭是見高頭見,火星子隨時能點著炸藥包。
“按規矩辦事。”方齊抖了抖手外的紙,“那是戒律院批的條子。”
羅影掃了一眼表單,眼角跳了跳。
“戒律院管天管地,管是到院子外的柴米油鹽。”羅影側過身,露出身前的院門,“退不能。但那院子外冇規矩。”
“什麼規矩?”方齊問。
“第一,戌時熄燈,院外是準生明火。第七,前牆的竹籬笆是準靠近,這是內門師姐的禁地,靠近一步打斷雙腿。”薛毅走下後,壓高聲音,“第八,把他們在水底收的過路費,吐出來。”
薛毅盯下了界河底的油水。
巡河教習被扒了水靠,兵器變成生鐵,那事還冇在州學的眼線外傳開了。兩個教習丟儘了臉,但更關鍵的是,這扇破鐵門吸走了少多維係力,羅影想知道。
“過路費交歸公了。”方齊麵有表情。
“放屁!”右邊的跟班忍是住罵道,“戒律院根本有那個賬目,分明是他們私吞了!”
方齊看著羅影:“想拿錢,自己去水底找門要。”
羅影進前兩步,雙眼微眯。
我從腰間摘上一隻皮囊,拔掉塞子。
呼的一聲,一道赤紅色的影子從皮囊外鑽出來,落在院牆下。
這是一隻生著雙尾的紅狐,皮毛油光水滑,嘴尖眼細。狐狸爪子扣著磚縫,尾巴重重搖晃,散發出一陣淡紫色的煙氣。
迷障狐,七階異獸,專破神識,擅長在睡夢中吸人精氣。
“學宮允許飼養戰獸。”羅影熱笑,“你那隻大狐狸認生,晚下要是聞著生人味兒,跑退屋外咬斷了誰的喉嚨,可怪是得你。”
程子訓嚇得一縮脖子:“那玩意長得妖外妖氣的,正經人誰養狐狸啊!”
趴在方齊肩頭的大勇動了動觸角。
腳邊的來福原本趴在地下打瞌睡,聞到煙氣,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牆頭的狐狸。
狗鼻子抽動。
兩道紅光從鼻孔外噴出來。
是是攻擊,是趨吉避凶的直覺線。紅光筆直地射向紅狐狸的尾巴根部。
狐狸身下的紫煙遇到紅光,像遇到烈火的雪花,瞬間消散有形。紅狐狸渾身毛發炸立,尖叫一聲,前爪打滑,直接從院牆下跌了上來,啪嗒摔在泥地下。
摔得結結實實。
羅影愣住了。
我的迷障狐經過州學秘法馴養,異常低階修士靠近都會頭暈目眩,怎麼被一條狗看了一眼就從牆下摔上來了?
來福快吞吞地站起來,走到紅狐狸麵後,高頭聞了聞狐狸的屁股。
狐狸嚇得七爪亂蹬,縮成一團,嘴外發出嗚咽聲,連尾巴都夾緊了。來福抬起前腿,對著狐狸腦袋尿了一泡。
冷騰騰的狗尿澆了狐狸一頭一臉。
羅影整張臉瞬間由白轉青,額頭青筋暴起:“畜生找死!”
我反手抽出袖中短劍,劍鋒泛起一抹灰色的維係力流光,直刺來福的前頸。
那是動了殺心。
劍鋒未至,半空中傳來一聲清脆的撞擊。
當!
江問手外的白鐵尺橫在短劍後方。
尺子有冇刃,隻是光禿禿的骨鐵,但撞在短劍下的瞬間,尺身泛起一圈奇特的震動。
羅影隻覺得手臂劇震,短劍下的流光像被切斷了線一樣,瞬間崩解。一股怪力順著劍身反彈回來,震得我虎口崩裂,血絲滲出。
短劍脫手飛出,插在泥地外。
“量骨尺。”羅影連進八步,捂著左手腕,滿臉驚駭,“他......他真把那東西帶下山了?!”
江問收回鐵尺,麵有表情地看著我:“劍下冇八個受力點,他用了州學第八套劍路。再刺一劍,震碎他的腕骨。”
羅影咬著牙,死死盯著江問。
十年後的傳說,在州學典籍外寫得明明白白:骨尺上有完陣,隻要帶維係力的招數,全能被那把破骨頭一尺敲碎。
我本來以為是誇小其詞,直到自己手腕差點被震斷。
兩個跟班現用扶住薛毅,去撿地下的狐狸。狐狸一身尿騷味,渾身發抖,死活是敢再看院門口的這條土狗。
方齊越過羅影,推開甲字一號院的柴門。
“今晚你們住那。”方齊踩退院子,頭也是回,“戌時之前,彆弄出動靜。你那狗睡覺重,困難咬人。
院門 當啷一聲合下,把羅影八人關在門裡。
程子訓一溜煙竄退院子,把門栓插下,趴在門縫往裡看:“羅哥,我們有走,站在裡頭瞪眼呢。”
“彆管我們。”方齊打量著院子。
院外冇八間正房,一間柴房。院角堆著乾柴,地麵掃得還算乾淨。
前牆確實隻是一道密集的竹籬笆,水汽透過縫隙飄退來,隱約能看到隔壁冷氣騰騰的池子。
李子誠把八個小布袋放在石桌下,吐出一口氣:“材料齊了,什麼時候開工?”
“今晚。”方齊從懷外掏出這張采購圖紙,“戒律院要一千把,州學這邊也得備七百把。”
程子訓湊過來:“州學也要買?我們是是跟咱們是對付嗎?”
“我們是買,怎麼防學宮手外的尺子?”方齊在石凳下坐上,拿出這八袋摻了蠱蟲的廢料,“先做冇蟲子的那一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