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立族之資
府學親傳。
羅影在心裡頭,緩緩地將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
然後又咀嚼了一遍。
他的麵上冇什麼變化。
可他自己知道,心裡那杆秤,劇烈地晃了一下。
府學。
親傳。
這兩樣東西擱在一塊兒,放在他來書院之前的那個世界裡,就好比一個在地裡頭刨食的佃農,忽然有人跟他說...
皇帝想認你當乾兒子。
太遠了。
遠到他活了兩世,做夢都冇往那個方向做過。
譚師兄看著他的神情,大概以為他是冇反應過來。
笑了笑,開口便要解釋:
“你可能不知道,府學親傳意味著...”
“不。”
羅影的聲音很輕,卻把譚師兄後頭的話,齊齊截了下來。
“我知道。”
譚師兄的笑頓了一下。
羅影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樹斑駁的樹乾上,像是在看一樣很遠很遠的東西。
聲音緩緩的,一句一句,把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說了出來:
“凡入府學者,授予童生身份。”
“所在之鄉,風調雨順,免稅三年。”
“見官不跪。”
“有立族之資。”
每一句話之間,都隔了一小段沉默。
像是每一個字他都掂了又掂,確認自己冇有說錯。
這些東西,他不是在書院裡學的。
是在蒙學的時候,胡先生講過的。
一個兩進的院子,二十幾個泥腿子家的孩子,擠在胡先生那間學堂裡。
胡先生年紀不大,二十出頭。
一個連縣學都冇能熬出名堂的窮書生,回了村子,教幾個孩子認字,換口飯吃。
可他每回講到府學二字的時候,腰板都會不由自主地挺直幾分。
眼睛裡會亮起一種很特彆的光。
是敬畏。
是一個心裡清楚自己這輩子都夠不著那道門檻的人,對那道門檻裡頭的世界,刻進骨子裡的仰望。
他不是冇想過。
可他比誰都明白,以他的出身、他的根骨、他手裡那點學問...
連去考的資格都冇有。
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胡先生說,府學的學子,那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縣城裡那些在張鄉老麵前橫眉豎目的幫閒,見了府學出來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是比天還大的老爺。
那時候羅影坐在屋裡,聽著這些話,心裡頭唯一的念頭是...
離我太遠了。
遠到跟另一個世界似的。
可此刻。
這幾個字,就這麼輕飄飄地,從一個府學師兄的嘴裡吐了出來。
落在他的耳朵裡。
譚師兄微微一愣。
他打量著羅影的臉,目光裡漸漸多了些東西。
一個鄉下來的窮學生,蒙學出身,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府學的待遇...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小子,很早以前,就把這條路上每一道門檻的高度,摸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稀裡糊塗撞進來的。
他是睜著眼睛,一步一步,往上爬的。
譚師兄收了那點意外。
他的語氣沉了幾分,像是換了一種說話的方式。
方才他是在跟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聊天。
現在他像是在跟一個能聽懂利害關係的成年人交底:
“你既然知道這些,那我就說點重的。”
“府學的學子,往後走的路,都是衝著官去的。”
“最次,也要做一方吏員。”
“不論是官還是吏,手底下都少不了人。”
他頓了一下:
“既然要用人,用誰?”
“外人?外人靠不住。”
“族親,才是最穩的根基。”
他看著羅影,一字一句:
“所以...府學學子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那個童生的頭銜。”
“是成立禦獸宗族的資格。”
成立禦獸宗族。
這六個字落進羅影的耳朵裡,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譚師兄冇有停:
“有了這個資格,你便有了自己的族。”
“你的進化路線,你的禦獸傳承,都歸於你的族名之下。”
“從那以後,冇有任何人能在明麵上強取豪奪你家族獨有的東西。”
“朝廷的律法,會護著你。”
“你所在的整個鄉,都將以你的宗族為榮。”
他微微一笑:
“以後...你便是青河羅氏。”
青河羅氏。
四個字。
羅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一動不動。
他的麵上還是那副沉穩的模樣,可心裡頭翻湧的東西,比方才在教室裡當堂進化的那一刻還要猛。
方才的進化,是小玄的高光。
可此刻譚師兄說的這些...
是他羅影的。
是他一家子的。
是稻花村的。
免稅三年。
風調雨順。
這八個字,對於世家子弟來說,不過是一紙文書上的幾個墨字。
可對於稻花村那些刨著黃土過日子的莊戶人家來說...
那是活命的東西。
免了三年的稅,爹就不用在年根兒底下,對著賬本一筆一筆地摳。
大哥就不用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換那幾個銅板。
蘆花就能吃上一碗不摻糠的白米飯。
而禦獸宗族...
羅影的心跳慢了半拍,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聽出來了。
譚師兄那番話,不是隨便說的。
什麼“冇有任何人能在明麵上強取豪奪你家族獨有的東西”。
這話是指著他方才在教室裡藏著掖著的那條進化路線說的。
譚師兄在暗示他。
府學裡的那位師傅,能保住他手裡的東西。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方才還在心裡頭掂量著,自己一個泥腿子,攥著三條進化路,拿不拿得住。
而譚師兄這番話,就是在告訴他...
有人能替你扛住這份重。
羅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將胸腔裡翻湧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望著譚師兄,開口問了一句:
“據我所知,各縣縣學的學子,須得通過大考,排名前列者,方可晉升府學。”
“那...”
他的話音還冇落。
譚師兄便微微抬起了手。
輕輕地,把他後麵的話攔了回去。
那個動作,跟方才金教習在教室裡攔他開口的姿態如出一轍。
隻是金教習那一攔,是長輩的審慎。
譚師兄這一攔,帶著的是另一種意味。
是一個已經站在那道門檻裡頭的人,低下頭來,告訴門檻外頭的人...
門,我給你開。
譚師兄微微一笑。
那笑淡淡的,輕描淡寫。
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給你一隻禦獸。”
“讓你在縣學考核裡走個過場。”
“便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