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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真話假話

2026-10-25 作者: 愛穿女仆裝

羅影微微愣住了。

他借錢的話,才說了半句,連數目都冇提。

這小胖墩,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就一口應了。

羅影捧著那杯熱茶,看著對麵笑得一臉坦蕩的王健,半晌,才開口問道:

“你就不問問我……借錢乾嘛?”

王健笑了一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身子攤得懶洋洋的,那副模樣,很是豁達: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羅影微微抬眼。

“還有差彆?”

“那當然咯。”

王健聳了聳肩,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

“假話就是……我知道你家境不好,住在鄉下村裡,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

“我身為你的同窗,跟你一見如故,交情莫逆。”

“這點錢算個啥?拿去使!”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要多真誠有多真誠,眼睛裡頭,仿佛都泛著同窗之間惺惺相惜的水光。

若是個尋常的十四歲少年,聽了這番話....

隻怕當場就要紅了眼眶,把王健引為生死之交了。

可羅影冇有。

他隻是端著茶,靜靜地,打量著對麵這個人。

從他頭一回,在金教習的課堂上插嘴。

到他第二回,眼皮都不眨,掏出一百兩,挑走那隻天賦最高的蟻。

再到第三回,在書院裡,笑眯眯地主動過來,跟他打招呼。

如今,是第四回了。

這小胖墩,每一回,都給他一種捉摸不透的新感覺。

尋常人,你見上三五回,大抵就摸清了底。

是憨是奸,是直是滑,總能看出個七八分。

可這個王健,他見一回,變一回。

像一塊裹了好幾層布的玉,你剛以為看清了一層的紋路,底下,又透出另一層來。

方才那番假話,便是又一層布。

說得情真意切,挑不出半分錯處。

任誰聽了,都得承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偏偏,他說完,自己先把這層布給掀了。

羅影沉默了一會兒,坦誠道:

“那你,為什麼不這麼說?”

“你要是真這麼說了……我會記下你這份情。”

王健挑了挑眉,那笑裡頭,帶上了幾分玩味:

“隻是記情?”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

“你心裡頭,該不會還想著……我圖你點什麼,反倒要多一層戒備吧?”

羅影沉默了。

他冇有反駁。

因為王健說的,是人之常情。

活了兩世,三十年的閱曆,早就在他心裡頭,刻下了一條鐵律。

這世上,除了至親,再冇有無緣無故的好。

他前世,在那個世道裡,見過太多笑裡藏刀的臉。

見過遞過來的好處,底下都墜著一根看不見的鉤子。

吃一塹,長一智,吃的塹多了,人就長了一身的刺,一層的殼。

誰對你太好,你頭一個念頭,不該是感動,該是先去想想,他圖你什麼。

這是閱曆,也是一道,洗不掉的疤。

他不想這樣。

可他冇法子不這樣。

所以,方才王健那番情真意切的假話,非但冇暖到他,反倒讓他,本能地豎起了那層殼。

這一點,被王健,一眼看穿了。

王健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就笑了。

那笑,跟方才那副刻意的真誠,全然不同。

這一回,是真的坦蕩:

“你知道的……我家裡,開集豐號的。”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

“我爹,從小就教我,怎麼當一個合格的商人。”

“我三歲認秤,五歲背賬,七歲就跟著他,坐在櫃台後頭看他怎麼跟人說話。”

“他最喜歡教我的,就是這麼說假話。

他說,做商人,逢人就得是七分的笑臉,把那點真心,死死地藏進肚子裡。”

“他還說,誰先把真心掏出來,誰就先輸了。”

王健搖了搖頭,臉上有些說不上來的意味:

“我打小聽到大。聽了十幾年。”

“可我就是覺得,太累,太身不由己。”

“也太……把彆人,當傻子了。”

“你把人人都當傻子,把人人都防著。

那樣是不得罪人。

裝一輩子的偽善,裝到最後,興許也就成了真善。

可你自個兒心裡頭清楚,那是裝的。

這麼活著,太累了。”

他看著羅影,一字一句道:

“我喜歡做一個商人。可我不想,做我爹那樣的商人。”

羅影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冇想到,從這麼一個看著冇心冇肺的小胖墩嘴裡,能聽到這樣一番話。

王健冇有停,繼續往下說:

“商人,講究個利字當頭,這冇錯。”

“可我爹,太看重眼前的利了。太短視。”

“我覺得,這不是王道。”

“講究互惠,講究互利,講究一個長遠的雙贏。

這,才是大買賣該有的樣子。”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看著羅影,目光裡頭,頭一回有了幾分鄭重:

“羅影,我跟你,見麵也就匆匆這麼幾次。

這會兒就跟你扯什麼同窗情深,那是假的,我說不出口。”

“但是。”

他頓了頓。

“我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錦上添花的事,誰都會做。

可這世上,敢雪中送炭的,才能富可敵國。”

“你能在五千隻蟻裡頭,挑中那一隻,比我花一百兩選的,天賦還高的蟻……”

王健咧開嘴,笑得燦爛:

“那我就敢賭,你這個人,還得起。”

“這是真話。”

廂房裡,靜了一瞬。

羅影深深地,望了王健一眼。

這一眼,他看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這小胖墩身上,那股捉摸不透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了。

是聰明。

一種藏在憨態底下,不肯隨大流的聰明。

羅影放下了茶杯,緩緩開口:

“你很特彆。”

“這是你第三次,刷新我對你的印象了。”

“哦?”

王健愣了一下,隨即來了興致,身子又往前湊:

“除了上回你嶄露頭角,搶了我的風頭...

我卻一點都不介意,又主動來跟你套近乎之外....

竟還有一次?

是哪一次?”

羅影看著他,坦然道:

“第一次。”

“你在金教習的課堂上,問能不能自帶禦獸進學。”

“當時我冇多想。後來我才回過味來……

你那一問,根本不是真的想問。”

“你是想拿那個問題,當個引子,好遮一遮你接下來花一百兩,挑走那隻天賦最高的蟻的目的。”

“你不想讓人看出來,你是衝著那隻蟻,有備而來的。”

此話一出。

王健臉上那副嬉皮笑臉,慢慢收了。

他認認真真地,重新打量起了羅影,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

那目光裡頭,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遇見同類的了然。

他原以為,羅影不過是個天賦好、又有幾分運氣的鄉下小子。

能在五千隻蟻裡撿個漏,撞上一隻好苗子...

憑的是天賦,和那隻蟻互相吸引,再加上一點運道。

可方才那一番話,把他這點小心思,看了個底兒掉。

那一手藏拙,他自問做得滴水不漏,連金教習,都未必瞧得出來。

這小子,卻輕飄飄地,點破了。

王健沉默了一會,坦然道:

“你說的不錯,儘管那時入了學,可若是那些世家子,要追加束脩,也是可以追加的。”

“何況...宋立也和我在同一個教室,這個世道,官就是權,吏也比普通的商高貴。”

“我那樣做...是想讓他們放鬆警惕,彆看出點什麼,使得那一隻蟻橫生波折了。”

“這一點...我不否認,你說的都對。”

他頓了頓,望向羅影的眸光,越來越亮:

“我啊,是被我爹從小摁著,在生意場上滾大的。”

“多吃了幾年鹽,多了點閱曆,看人看事,自然比旁人尖一些。”

“可你……”

“你一個莊戶人家的孩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來的這份眼力?”

“你能瞧破這一點。”

“你這個人,可一點都不像,是個才十四歲的同齡人。”

羅影心裡頭,微微一動。

他麵上不顯,隻是端起茶,呷了一口,把那一點情緒,壓了下去。

他這具身子,是十四歲。

可他這副心腸,這雙眼睛,裝著的,是整整三十年的記憶。

儘管...那些記憶,冇有將他變成另一個人,仍舊使得他保持了自己的底色。

可總歸,多了幾分閱曆。

王健不知道這個。

他隻當羅影是個天生早慧、心思又沉又穩的少年天才。

可饒是這般,他眼裡那份欣賞,也已經壓不住了。

“我現在,是越發覺得……”

王健由衷地感慨道:

“我交你這個朋友,交對了。”

羅影笑了笑。

那笑,是這半日裡頭,頭一個,真正放鬆下來的笑。

他看著王健,一字一句道:

“人都是相互的。”

“你坦誠,我便也坦誠。”

兩個心裡頭都揣著明鏡的人,在這一刻,反倒都把那點彎彎繞繞,卸了下來。

王健也笑了,笑得很是痛快。

他一拍大腿:

“成!痛快!”

“那我也不跟你繞了。”

他看著羅影,問出了那個,從頭到尾,他都冇問過的問題:

“借多少?”

羅影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數,他斟酌了一路。

他知道這個數,有多唬人。

可事到如今,既然兩個人都把話說開了,他也冇必要,再遮遮掩掩。

他抬起頭,迎著王健的目光,緩緩吐出三個字:

“三十兩。”

三十兩。

這三個字一出口,饒是王健,臉上那副痛快的笑,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冇料到,會是這麼大的一個數。

廂房裡,有那麼一兩個呼吸的工夫,誰也冇說話。

王健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轉著杯蓋,似乎在掂量著什麼。

半晌,他才開口。

語氣裡頭,帶著幾分商人特有對數目的敏感:

“數額……有點大啊。”

羅影心裡頭,沉了沉。

他早料到會是這般。

三十兩,幾乎是一個殷實人家的少爺,進這書院所願意付出的最高束脩。

這個數,擱誰身上,都得猶豫。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坦然道:

“我知道。”

“我今日來,確實是唐突了。

這個數,換了是我,我也得掂量掂量。

你若是為難……”

“但...”

羅影的話,還冇說完。

王健卻抬起手,輕輕地,把他後頭的話,給攔了下來。

這小胖墩,臉上那點商人的精明,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少年人,毫無雜質的燦爛笑容。

“但是……”

他看著羅影,一字一句,笑著道:

“我們,是朋友啊。”

“數額越大,這情分,不就越足嗎?”

羅影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活了兩世,聽過無數動聽的場麵話。

那些話,一句比一句漂亮,一句比一句滴水不漏。

可冇有哪一句,像眼前這個小胖墩,咧著嘴說出來的這兩句,這麼糙,這麼實,這麼砸在人心口上。

數額越大,情分越足。

這話,不像個商人說的。

倒像個,把朋友二字,看得比那三十兩銀子,還重的傻子說的。

可羅影知道,他不傻。

他比誰都精。

正因為他比誰都精,這份糙話裡頭的實誠,才越發顯得千金不換。

王健放下茶杯,利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褶子:

“你坐著,等我一會兒。”

“我去給你取。”

說著,他便要往裡屋去。

“王兄。”

羅影忽然叫住了他。

王健回過頭。

羅影站起了身,看著他,神色鄭重:

“這三十兩,我不是白拿你的。”

“我會寫一張借據給你。利錢,按縣裡的行價算。”

“我羅影借的,是錢。欠你的,是情。這兩樣,我分得清。”

王健愣了一下,隨即,又是一陣爽朗的大笑。

“嗐!我就知道,你是這麼個人!”

他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半分不減:

“借據,你要寫,就寫。我攔著你,反倒生分了。”

“可那利錢……”

他頓了頓,看著羅影,一字一句道:

“免了。”

“朋友之間,談錢可以,談利,就冇意思了。”

“你要是過意不去……”

王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等你將來,真成了氣候,記得,還認我王健這個朋友,就成。”

羅影深深地看著他,冇有再爭。

有些情,推來推去,反倒淡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這份情,我記下了。”

王健滿意地一點頭,轉身,大步往裡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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