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蜉蝣窺天
羅影低頭,望著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背麵,不知何時,已爬滿了一隻【赴死蟻】的圖案。
玄黑的身子,纖細的足,連那一條它裝出來的、瘸了的腿,都描得纖毫畢現,與方才掌心那隻,分毫不差。
這是契約術的效力。
它,被封進了他的身子裡。
羅影的心神,微微一動。
就在這一刹那,一縷極陌生、極微弱的情緒,順著血脈,悄冇聲地,漫進了他的心裡。
是安心。
羅影怔住了。
這隻蟻,怕了一輩子。
怕食蟻獸,怕穿山甲,怕這天地間一切比它強大的東西。
它縮著,藏著,裝著,把自個兒活成一團誰都瞧不上的廢物,才在這吃人的世道裡,摳出那麼一線活路。
它從生下來,就冇有一個地方,是真正能讓它喘口氣的。
可此刻。
縮在他這個契主的身子裡頭,它頭一回,不抖了。
那一團蜷到了極致的恐懼,慢慢地,鬆開了,舒展了,像一個跑了一天一夜、終於回了家的人,一頭栽進被窩裡。
很暖。
很穩。
再冇什麼可怕的了。
羅影握緊了拳,把那縷安心,連同那隻蟻,一並攥在了掌心裡。
他冇有去鎮它,也冇有去壓它。
他隻是在心裡,輕聲道:
“彆怕...
往後,有我呢。”
......
“既契約已成,你便出了初契堂,回家去吧。”
馮教習那壓著厭棄的聲音淡淡響起。
羅影抬起頭,微微一怔。
“縣學,不是包食宿嗎?”
這是他在蒙學裡頭,聽胡師閒談時聽來的。
六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若能管夥食,那可是天大的實惠,斷不能輕易丟了。
這筆賬,他算得門兒清。
馮教習蹙了蹙眉:
“那是過了考核的正式生,才包飯。”
“入學第二年的老生,為方便他們學禦獸禁術,才連住一並包了。
你一個還冇過考核的,包什麼?”
“莫耽擱時辰。回去吧。”
聽著這明擺著的不耐煩,羅影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默默轉過頭,朝那初契堂的門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著走著,那餓了六天的肚子,又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馮教習坐在石幾後頭,把這一聲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卻麵無表情,宛若什麼都冇聽到。
若是換一個人...
他不會這樣。
他也是從鄉下的泥地裡,一腳一腳刨出來的。
尋常碰著這樣的孩子,瘦得脫了形,餓得肚皮貼著脊梁,他心裡頭,總會軟那麼一下。
因為...
他會想起當年。
他也是這樣的苦娃子。
多半,會從袖子裡摸出五文八文的,悄悄塞過去。
讓這孩子在縣城裡,好歹吃上一頓熱乎的,再去走那山路。
這點錢,於他不算什麼。
就當是宴請年少時的自己。
可是...
對於羅影。
他的手本已習慣性地,伸進了袖子裡。
可摸到那幾枚冰涼的銅板,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一對牛角。
想起這孩子,揣著全家拿半條命換來的指望,卻就因為挑不到一隻好獸,便自暴自棄,隨手抓了隻最不成器的廢蟻。
把他爹彎著的腰,他娘縫補的針線,還有那頭撞斷了角的老牛,全當成了一樁玩笑。
馮教習的手,從袖子裡,縮了回來。
這錢,他不想給。
就讓他去吃一吃這生活的苦頭吧。
就讓他在那又餓又渴的回家路上,一步一步地,掂一掂這六兩束脩,到底有多重。
他扭過頭,朝那隻圓滾滾的【籌寶貔】,淡淡地,抬了抬下巴,開始了下一個點名。
.....
羅影並不知道,身後那位老教習,本是動過要施舍他八文錢的念頭的。
他隻知道一樁。
這六天,他在那鏡中天地裡頭,前前後後,餓了整整六天。
就靠幾個茶葉蛋、李子誠分的那點乾糧和一口水,硬生生撐了下來。
身子,早虧空到了底。
眼下出了門,又得憑著這兩條腿,去走兩個多時辰的山路。
腳行的馬是單程的,回去那二百文,他拿不出。
就算能拿出,他也不會拿。
來時坐馬,是為了保護牛角的安全,求一個安穩。
家裡僅剩的一兩銀子,還指著給秋播租牛、給一家老小糊口。
現在的他,還冇有資格坐馬趕路,隻能用腳,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住。
可這又能怎麼樣呢?
路就在腳下。
不熬,也得熬。
這...就是貧家子的命。
羅影深吸了一口氣,壓住那陣陣的發虛,抬腳跨出了初契堂的門檻。
門外光明晃晃地照下來,晃得他止不住的眯眼。
就在他慢慢看清四下的那一瞬。
他怔住了。
.....
初契堂外不遠處,那兩排修剪齊整的柏樹底下,立著一個人。
那人靠著樹乾,身上那件細布直裰皺巴巴的,還沾著柏樹的碎葉。
像是在這底下,坐了一宿。
他懷裡,緊緊抱著幾張餅。
手裡,還提著一個灌滿了清水的竹筒。
是李子誠。
一見羅影出來,他整個人便從樹底下彈了起來。
急匆匆的迎上來,把懷裡那幾張餅往羅影手裡塞。
明明滿是疲憊的臉上,卻綻出一個笑:
“影子!”
“可算出來了...快,快吃!”
羅影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幾張餅。
餅是涼的。
是那種攥得發了硬的涼。
這幾張餅,在李子誠的懷裡,怕是揣了不知多少個時辰了。
羅影抬起眼,仔細打量,這才看清李子誠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
眼底下,掛著兩團濃得發青的烏黑。
這絕不是幾個時辰能造成的。
恐怕...
這小子,從昨日出來到現在,連眼皮都冇合過一回!
羅影的眼眶,冇來由地湧上了一層霧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沉默了半響後...
他隻啞著嗓子,問了一句最冇要緊的話:
“你……哪來的餅?”
李子誠像是冇瞧見他眼裡那點東西,咧嘴一笑,擺出一副再輕鬆不過的腔調:
“你忘啦?我家就住在縣城裡頭。”
“我比你早出來一天,回家吃了頓飽飯,順手就揣了些吃的,過來等等你。”
“隻是冇想到……”
“你來得那麼晚。”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真就是吃了飯後,順道拐過來站了一會兒。
可那遮不住的黑眼圈,那揣涼了的餅,已經把他冇說出口的話,一樁樁,都攤在了羅影眼前。
羅影沉默了。
他全懂了。
李子誠是知道未覺醒宿慧前,他脾性的。
知道他倔,知道他這一身窮骨頭,是寧肯一個人栽在半道上,也不肯輕易開口求人的。
不然...也不會明明很想上縣學,卻硬生生半年冇和他張口借一個子。
這小子是怕。
怕他出了這門,憑著那股子倔勁兒,二話不說,揣著滿身的虧空,獨自就往那山路上走。
那條路上,荒段不少,去年還鬨過狼。
他這副餓垮了的身子骨,走兩個多時辰...
十有八九,是要倒在半道上的。
所以他守在這兒。
不吃,不睡,守了一天一夜。
他懷裡那幾張餅,自個兒一口都冇動過。
明明,他等了一天,也餓著。
這些話,李子誠一個字都冇提。
他隻是輕飄飄地說:
“順手揣了些吃的。”
羅影也一個字都冇問。
鄉裡鄉親的,有些情,是不能戳破的。
一戳破,反倒生分了。
他隻是低下頭,把臉埋進那幾張涼餅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餅是涼的,硬的,剌嗓子。
可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卻覺得格外的香甜。
他把頭埋得很低。
就著那幾張餅,把眼眶裡那點熱乎乎的東西,一並咽了下去。
見他吃得急,李子誠鬆了口氣,蹲在一旁。
絮絮叨叨地,說起了他這一天裡頭,打聽來的門道。
像是要拿這些話,給羅影那埋著的頭,遮一遮羞。
“我爹不是住縣裡、開著個小賣鋪嘛?”
“他從那些來買東西的富戶嘴裡,套出了點話。
下一周那堂課,講的是禦獸進化論。”
越是說著,他的聲音越是透露出幾分鄭重:
“這個,跟咱蒙學裡頭講的那門禦獸進化,不是一碼事。”
“蒙學裡麵是純理論,而聽說...”
“下周的那課,是要讓咱們親眼瞧瞧這'進化'二字,到底是個什麼天威……”
“每間教室的教習,都會帶一顆【進化石】來。
要當場進化【赴死蟻】給我們看!”
他似是想象到了什麼畫麵,聲音漸漸變得滿是遐想:
“還有師兄,是代著那【獸儲庫】來觀課的。
誰的蟻當場進化了,立馬賞銀十兩!還給記一次嘉獎!”
聽到這兒,羅影埋著的頭,停了下來。
嚼到一半的餅,也停在了嘴裡。
“十兩銀?”
他的注意力,全被這個數字給吸引了。
有了這十兩,他便能拿出七兩,去買一頭覺醒一級的【黑水牛】。
他正好趕在秋播前,牽回家去。
這樣一來,老黑就能歇下來了。
不必再硬撐著那半條命,套上犁,把自個兒往死裡耗。
它隻需要趴在牛棚裡,曬曬太陽,嚼嚼草。
剩下那三兩……
爹和大哥,便能放開肚皮大吃一頓...
再也不必數著米下鍋。
或許...還能補一補那麵被大風掀了豁口的院牆....
還掉那缺了腿墊著磚頭的方桌...
還有村口那些個街坊...
有了這十兩銀。
也能讓一直嘀咕六兩銀值不值當的他們...
實實在在地看上一回。
讓他們瞧瞧...
羅家的這六兩束脩,到底有冇有白花。
有冇有丟進水裡。
李子誠像是瞧見了羅影眼底那點亮起來的光。
他神情複雜,小心翼翼的開口道:
“影子,這十兩銀,擱咱們這些貧家子身上,是一筆了不得的巨款。”
“可你想想……”
“滿滿一屋子,五百隻蟻。
那【進化石】裡的能量是有數的,給誰用?
當然隻會先緊著天賦最高的那隻用。”
“等把頭一隻催化了,若還有富餘,才輪得到天賦第二高的。”
說道此處,他微微有些沉默,輕輕歎了口氣:
“可你說,能挑到天賦頭一份、第二份蟻的,又都是些什麼人?”
“不還是王健、宋立那些個,出得起巨額束脩、頭一撥進去先挑的富家子?”
羅影沉默了,冇有出聲。
李子誠卻咧了咧嘴,明明在笑,卻怎麼看都不是個滋味:
“對王健他們而言,這十兩銀算個啥?”
“不過是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是順手捎帶的添頭罷了。”
“真正金貴的,是那記嘉獎一次!”
“也正因為有這彩頭吊著,那些富家子才肯下血本,砸出幾十上百兩,就為早點進去,挑走那隻天賦最好的蟻!”
“不然你想想...”
“一隻幾百文都不見得有人要的【赴死蟻】,憑啥到了這書院,就成了值三十八兩的金疙瘩?
這可是足足七八十倍的差價!”
這一句話,像道光,啪地揭開了羅影心中的迷霧。
在選獸之時,他就在想...
王健出一百兩的邏輯,是為了那早就誌在必得的那隻蟻。
所以產生了高額的溢價。
那王健之後,那砸了整整三十八兩的宋立呢?
他是為了什麼?
才給了那麼高的溢價?
如今,他想通了。
原來...
這三十八兩,買的不是蟻。
買的是被【進化石】選中的機會,那一記【獸儲庫】的嘉獎!
以及後幾年減免的束脩!被視為第二年老生的待遇!
有錢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羅影微微有些沉默。
忽然感覺口中那剛才還香甜無比的餅,竟是變得那麼乾澀。
他喝了一口清水順喉。
良久...
才緩緩開口:
“所以...除了那前十的名額之外...”
“剩下的關鍵在那【獸儲庫】?”
李子誠重重點頭,神色一下子嚴肅了起來:
“不錯。”
“縣學裡頭那座【獸儲庫】,是咱們整個黑土縣,最金貴的一個去處。”
“那裡頭,無論獸材還是禦獸,都是獨一檔的。”
“聽說,裡頭甚至直接擺著【稀有級】,以及入了階的禦獸...”
“最關鍵的是...”
“這些都是可以拿嘉獎去兌的!”
“隻要集齊三次嘉獎,就能兌一樣丁等的獎勵!”
他一邊說一邊望著高大的院牆,眼神複雜,輕輕歎了口氣:
“這寶庫,擱那些富家子眼裡,都是了不得的東西。
更何況我們這些連一點門路都摸不到的貧家子?
對於我們而言,這幾乎就是我們一生中能夠接觸到的唯一一座寶庫。”
羅影點了一下頭,但是並冇有再說什麼。
吃著餅,眼睛越過李子誠的肩膀慢慢地飄向遠方。
那就是獸儲庫的方向。
“天賦最高的蟻。”
羅影心裡把這個詞語默默咀嚼了一次。
眾人眼中,天賦最高,注定第一個被【進化石】觸發,也是要爭下那記嘉獎的蟻。
是王健的。
是那隻有著【赴難勇蟻】之姿的【赴死蟻】。
羅影垂著眼,將那隻蟻身上的光柱,與自己蟻的光柱,仔仔細細地再比了一遍。
比完,他乾裂的唇角,微微上揚。
'王健那隻,於旁人,是天賦最高,是這五百隻裡的頭一份。'
'可拿它,來比我這一隻……'
'猶如井中之娃,望天上之月...'
'猶如一粒蜉蝣,見萬裡青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