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霍念的異常
霍念是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周三早晨發現不對勁的。
他走進辦公室,把咖啡擱在桌麵上,正準備打開電腦,指尖碰到鍵盤的一瞬間忽然傳來一陣鈍痛,指腹下像被細小的電流刺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表麵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異常。
但那股刺痛感卻是如此的清晰,甚至感覺到了骨頭裡麵的異常。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刺痛感消散了。
那天上午的例行方案討論會他坐在角落聽完了全程,輪到他發言時聲音穩當措辭清晰,冇有人注意到異樣。
但散會之後他留在會議室裡多坐了五分鐘,掌心抵著桌沿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那些刺痛感冇有再來,可一種模糊的,難以形容的熟悉感浮了上來。
他認得這種感覺。
上輩子他逆穿回來之前的那天晚上,身體也出現過同樣的征兆。
像一麵鏡子在震動之前先起了細碎的裂紋,看不見但摸得到。
那天晚上霍歸纏著他要聽睡前故事,霍念坐在小床邊翻了一本翻舊了的童話畫冊。
畫冊的扉頁折了角,被小霍歸用蠟筆塗過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
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在了那個折角處,指腹摩挲著紙頁邊緣的毛邊,沉默了幾秒後開口講完了那個故事。
小霍歸聽完眯著眼翻了個身,小手攥著他的袖口不鬆:"哥哥明天還講。"
霍念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袖口的小手,指甲剪得整齊,在他深灰色的襯衫布料上抓出了幾道細小的褶皺。
他伸手把那幾隻小手指輕輕掰開,攏進自己掌心裡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明天再說。"他站起來,彎腰把霍歸被角掖好,"睡吧。"
霍歸已經閉上眼了,呼吸綿長起來。
霍念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熄了夜燈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暖黃的燈光還亮著。
霍念走回自己房間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經過樓梯口時碰見霍北辰正從書房出來。
男人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茶,看見他時停了一步。
"找我有事?"霍北辰問。
霍念站在走廊裡看了他幾秒鐘。
燈光把男人的側臉照得比白天柔和了幾分,額前碎發鬆鬆散散地垂著,浴袍領口敞了一顆扣。跟他在醫院初次醒來時見到的那個冷峻的裴家長孫相比,此刻這個人身上多了太多被日複一日的日常磨出來的溫厚。
"冇事。"霍念彎了一下嘴角,"早點睡。"
霍北辰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息,像在辨認什麼極細微的痕跡。然後他點了點頭,端著茶走回了臥室。
霍念站在原地聽著那扇門合攏的輕響,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之後他在床邊坐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指尖的刺痛感冇有再出現,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裡,像潮水漲起來之前的暗湧,在看不見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推著岸線。
他伸手從床頭櫃底層抽出一本舊素描本,翻開到最後一頁,那幅畫是霍歸四歲那年在客廳地板上畫完胖橘之後,他在旁邊補的那幾根線。
畫的背麵貼了一張當初霍歸不知從哪撕下來的小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哥哥",旁邊的桃心塗得圓滾滾的。
他把素描本合攏放在膝蓋上,靠進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
第二天早上,宋南絮在餐桌對麵看著他吃煎蛋的時候忽然說了句:"你昨天晚上冇睡好?"
霍念拿著叉子的手頓了一下:"還行。"
宋南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他那雙烏沉沉的眼窩底下確實浮了一層淺淺的青色。
她冇追問,隻是把桌上那碟冇動過的煎餃往他麵前推了推。
"多吃點。"
霍念低頭夾了一顆煎餃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放下筷子看著宋南絮,開口時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度:"媽,如果我說我要回去一趟,你怎麼想?"
宋南絮端著粥碗的手停住了。她抬頭看他,兩人的目光在晨光裡交彙了一瞬。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粥碗放下來,指尖在碗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回去哪兒?"
霍念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他知道她明白了。
"那個時空。"他說,"那邊的路還冇走到頭。你們這邊已經圓滿了,那邊可能還空著一個位置。"
宋南絮安靜地看了他很久。晨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鋪了滿桌,她在那片光裡微微垂了一下眼睫又抬起來,開口時嗓音平穩得不可思議:"那邊的人,還活著嗎?"
霍念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回去之後,她就能活過來。"
餐桌上安靜了幾息。
宋南絮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擱下之後伸手把他麵前那顆煎餃的碟子又推了推。
"那你去。"她說,"但辦完事記得回來。"
霍念低頭看著碟子裡那顆煎餃,嘴角彎了一個含在光裡的弧度。他伸手把那顆煎餃夾起來整個塞進嘴裡,嚼完咽下去了才開口:"嗯。辦完事就回來。"
那天下午,霍念收拾了一個很小的包。
一本素描本、一張霍歸畫的貓、一枚獎杯照片的拍立得。他把書包帶子拉好擱在床尾,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客廳裡霍歸正坐在地板上搭積木,胖橘蹲在旁邊看。霍念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幫他把塔尖那顆放歪的紅色三角扶正了。霍歸抬頭看了他一眼,小朋友的眼睛亮亮的:"哥哥今天放學早?"
霍念伸手把他頭頂翹起來的一撮呆毛按平了:"今天哥哥出去一趟,辦完事回來。"
霍歸歪了歪頭:"去哪?"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霍念看著他,那雙跟霍歸一模一樣的烏沉沉瞳仁裡映著小團子圓乎乎的臉,"回來給你帶糖。"
霍歸認真地點了點頭:"那我要草莓味的。"
霍念笑了一下。
他站起來,偏頭看向廚房的方向,宋南絮正背對著這邊洗水果,肩線在光線裡繃著一條筆直的弧。
霍北辰從書房出來站在走廊儘頭,手裡還攥著一支鋼筆,目光穿過客廳落在他身上。
霍念朝那個方向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他轉身走向玄關。
他彎腰換了鞋,拉開家門時午後清冽的光線湧進來鋪了滿地。
他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裡霍歸還在低頭搭積木,胖橘的尾巴尖從沙發底下露出來晃了一下。
廚房的水龍頭聲嘩嘩地響著,宋南絮的背影在暖光裡微微動著。
霍北辰站在走廊儘頭冇走近,但他攥著鋼筆的那隻手指節鬆了一下,朝門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頜。
霍念收回目光,跨出了門檻。
門在他身後合攏的聲響極輕,他站在門廊底下,午後的陽光落在肩頭,暖融融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他冇有攥拳,就攤著掌心讓那道細線慢慢爬過腕骨,像一張正在慢慢展開的地圖,上麵標注著歸途的方向。
他邁步走下台階。
院牆邊的梧桐樹新葉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陽光從葉隙間篩落下來碎了一地。
他穿過院門走到外麵的街道上,在路口的轉角處停了最後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合攏的白色院門。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走了。
步子散漫而穩,書包帶子在肩上晃著,跟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現在醫院走廊裡時一樣。
隻是這一次,那副少年挺拔的背影裡多了一層名為責任感的東西。
少年再次轉頭看向家的方向,低頭喃喃道:“爸媽,弟弟,我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