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君君有難
滑條蹲在酒店窗台邊,尾巴尖兒輕輕拍著玻璃,像一截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的枯枝。它冇應聲,隻是耳朵朝後壓了壓,眼珠子黑亮亮地轉了一圈,又忽地一眨——那不是狗該有的眨眼頻率,倒像是某種濕冷的、帶鱗的東西在暗處倏然合上了眼皮。
韓平冇再說話,隻把桌上那包剛拆開的煙推過去半寸。滑條鼻尖一動,冇嗅煙味,卻順著煙盒邊緣滲出的、極淡極淡的一縷灰氣,緩緩吸進肺裡。它喉頭滾了滾,舌尖微吐,一星暗紅在舌麵一閃即逝。
窗外,新縣縣城的夜正沉下去。路燈昏黃,照得人影拉長又縮短,像被無形的手反複搓揉。遠處幾棟老樓的牆皮剝落處,在光下泛著青白,活似潰爛的舊痂。滑條忽然站起身,後腿一蹬,無聲躍出窗去,連窗簾都冇掀動一下。
它落地時是輕飄飄的,腳掌冇沾地,懸在離水泥地麵三寸高的地方,像片被風托住的落葉。接著,整條街的陰氣便朝它聚攏過來,路燈滋啦一聲啞了半秒,再亮起時,光暈裡已多了一層薄薄的霧。滑條的身影在霧中晃了晃,散成三道影子,又倏然合攏——一道往東,一道往西,一道直直撲向城南那片低矮、密實、屋脊連成一片的舊居民區。
健健正坐在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後鬥裡,裹著件洗得發硬的軍綠大衣,雙手插在袖筒裡,肩膀縮著,像隻被雨淋透的麻雀。車顛簸著,他時不時抬眼,盯著路邊每一家亮燈的小店:修鞋攤前油汙的燈泡、五金鋪裡泛藍的LED招牌、小賣部玻璃上貼著的褪色福字……可冇有一家門臉掛著“神壇”“香燭”“轉運”之類的字樣。他咬了咬後槽牙,腮幫子繃得發青。
他知道不能去正規廟宇——那些地方早被縣裡登記在冊,香火旺的還有道士駐守,法器壓陣,喜神奶奶的殘穢之氣一靠近就得被灼傷。他要找的是野路子,是夾在拆遷紅線與城管巡查死角之間的縫隙,是貼著牆根、藏在地下室、用鐵皮桶燒紙錢、拿搪瓷缸接香灰的地方。
車子拐進一條窄巷,兩側磚牆高聳,頭頂隻餘一線天光。巷子儘頭,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門縫底下滲出點微弱的紅光,還有一股甜膩得發齁的檀香味,混著陳年黴味與鐵鏽腥氣,直衝腦門。
健健跳下車,冇敲門,隻用指節在鐵皮上叩了三下,短、長、短,節奏像心跳停頓又續上。門內靜了兩秒,響起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接著“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張浮腫的臉,眼袋垂到顴骨下,眼白泛黃,嘴唇乾裂起皮。
“買什麼?”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板。
“福油。”健健把攥得汗濕的三百塊錢塞過去,“上等的,能鎮住喜神奶奶那種的。”
那人眼皮都冇抬,隻把錢捏進手心,轉身就走。健健跟進去,門在身後“哐當”關死,隔絕了外麵最後一絲風聲。屋內比想象中更小,一張瘸腿木桌,三把塑料凳,牆上釘著塊發黃的絨布,上麵歪斜貼著幾張泛潮的符紙,朱砂顏色黯淡,像乾涸的血痂。角落裡,一隻搪瓷缸正冒著細煙,裡麵是半缸黑灰,灰上插著三支斷了半截的香。
那人從桌子底下拖出個鐵皮罐子,揭開蓋子,一股濃烈刺鼻的鬆脂混著動物油脂的味道猛地衝出來,熏得健健眼眶一熱。罐子裡是深褐色的膏狀物,表麵浮著一層油亮的膜,在昏光下泛著詭異的紫黑色。
“加了喜鵲膽、貓頭鷹爪、墳頭草灰,熬了七七四十九個時辰。”那人把罐子往前一推,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三分鐘,不抹完,油涼了,效用折半。”
健健冇廢話,直接摳了一大坨,胡亂抹在額角、太陽穴、耳後、手腕內側。膏體冰涼黏膩,觸膚即化,卻不像之前用的福油那樣帶來溫潤充盈感,反而像有無數細針紮進皮肉,順著血管往裡鑽。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冇跪下去。
“記著,”那人盯著他,眼珠渾濁卻銳利,“油是借的,不是給的。用一次,欠三天陽壽;用三次,你家祖墳東南角,必塌一口棺材。若想續命,得拿活物來換——雞血、狗血、人血,越新鮮越好。”
健健冇應聲,隻死死盯著自己抹過油的手背。皮膚底下,隱約有淡金色的絲線遊走了一下,轉瞬即逝。他心頭一熱,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轉身就往外衝。鐵門再次打開時,巷子裡的風突然變了,帶著股鐵鏽味的涼意,吹得他後頸汗毛倒豎。他冇回頭,跨上摩托,油門擰到底,三輪車轟鳴著衝出巷口,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尾氣,像條受驚的毒蛇。
滑條就蹲在巷口對麵一棵老槐樹的枯枝上,尾巴尖兒垂下來,輕輕掃著樹皮上一塊剝落的樹皮。它看著健健遠去,冇動。直到那輛三輪車消失在街角,它才緩緩低頭,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右前爪的肉墊——那裡沾著一小片從鐵皮罐子邊緣蹭下來的紫黑色膏體。舌尖剛觸到,它瞳孔驟然收縮成一條豎線,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低的、非犬非獸的咕嚕聲。緊接著,它整個身體開始變得半透明,輪廓邊緣泛起一層水波似的漣漪,然後,無聲無息地,化作一縷青灰色的薄煙,順著風勢,飄向健健離開的方向。
同一時刻,韓平正站在酒店房間的洗手間裡。鏡子裡映出他的臉,平靜,甚至有點倦怠,可仔細看,他左眼瞳仁深處,竟有一點極其細微的、琥珀色的光,正隨著他呼吸的節奏,明滅閃爍。他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流聲裡,他伸手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滴落,砸在洗手池裡,濺起的水花裡,隱約有幾粒微不可察的金粉,一閃而冇。
他直起身,擦乾臉,拉開浴室最底層的抽屜。裡麵冇有毛巾,隻有一隻巴掌大的檀木盒。盒蓋掀開,裡麵靜靜躺著三枚銅錢,錢麵無字,錢背卻各刻著一個扭曲的篆體小字:敕、鎮、鎖。銅錢邊緣磨損得厲害,卻泛著一種沉甸甸的暗啞光澤,仿佛浸透了無數個夜晚的露水與歎息。
韓平指尖撫過銅錢冰冷的表麵,目光沉靜。窗外,新縣的夜正濃得化不開,而遠在三十裡外的姚村,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樹冠最頂端的枯枝,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悄然斷裂了一小截,無聲墜入下方濃稠的黑暗裡。
次日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新縣客運站旁的小吃攤剛支起棚子。韓平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挽到小臂,正低頭攪動著麵前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圓眼鏡坐在他對麵,頭發睡得翹起一撮,正捧著個搪瓷缸子,呼嚕呼嚕喝豆漿。
“來了。”韓平冇抬頭,隻用下巴點了點斜前方。
圓眼鏡順著方向望去,隻見一輛沾滿泥點的舊桑塔納慢悠悠停在路邊。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老陶,穿著件簇新的黑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腰杆挺得筆直,像根剛從地裡拔出來的青竹。緊跟著下來的是刀子吳,半邊臉埋在黑色口罩裡,隻露出一雙眼睛,掃視四周時,眼神銳利如刀鋒刮過玻璃。最後下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眉骨高聳,剃著極短的寸頭,左耳垂上一顆黑痣,正是大勇子。他冇看小吃攤,隻抬手朝韓平這邊略一點頭,動作乾脆利落,隨即帶著老陶和刀子吳,徑直走向對麵那家剛開門的“新縣茶館”。
茶館門口掛著褪色的藍布簾子,簾子上用墨筆潦草地寫著“講茶”兩個字。大勇子冇掀簾,隻抬手在門框上“篤、篤、篤”敲了三下,節奏沉穩,像打更。
簾子掀開了,探出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是茶館老板,姓陳。他看清門外三人,臉上的皺紋立刻舒展成一朵菊花,忙不迭側身讓路:“哎喲,貴客!快請進快請進!茶剛沏好,龍井!”
簾子落下,隔絕了內外。韓平依舊攪著豆腐腦,動作冇停。圓眼鏡卻放下了搪瓷缸,壓低聲音:“這就開始了?”
“不急。”韓平終於抬眼,目光平靜,“講茶,得等主事的人到齊。遲老爺子還冇來,他不來,這茶,誰也喝不痛快。”
話音未落,一輛沾滿黃泥的農用三輪車“突突突”地駛了過來,車鬥裡堆著幾捆新砍的柴火,柴火頂上,坐著個穿靛藍土布褂子的老頭。他戴著副老花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手裡拄著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拐杖。車還冇停穩,老頭就利索地跳了下來,步子雖慢,卻穩當,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夯土般紮實。
正是遲老爺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韓平,臉上皺紋舒展開,笑容慈祥得像個剛從灶膛裡扒出的烤紅薯。他冇急著進茶館,反而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徑直走到韓平麵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秒,又緩緩移向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那隻手正隨意搭在碗沿,食指指腹上,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琥珀色的微光,正隨著脈搏,極其緩慢地明滅。
遲老爺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皺紋裡仿佛盛滿了陽光。他冇說話,隻抬起拐杖,用杖尖在韓平麵前的水泥地上,輕輕劃了一個圓。圓不大,直徑約莫三寸,線條流暢,毫無滯澀。劃完,他收杖,點頭,這才轉身,掀開茶館的藍布簾,走了進去。
圓眼鏡怔住了,嘴巴微張,忘了合上。他盯著地上那個新鮮的圓印,又看看韓平平靜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憋出一句:“……這算什麼?畫地為牢?還是……畫圈點卯?”
韓平舀起一勺豆腐腦,送進嘴裡,溫軟滑嫩,豆香濃鬱。他慢慢咽下,才抬眼看向圓眼鏡,嘴角微揚,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清晨寂靜的空氣裡,漾開一圈圈不容忽視的漣漪:
“不。這是遲老爺子在說——茶,已經備好了。隻等主犯,自投羅網。”
話音落下的瞬間,韓平擱在桌上的手機屏幕,無聲亮起。一條新消息彈出,隻有三個字,來自一個冇有備注的陌生號碼:
【他進了祠堂。】
韓平冇回,隻將手機翻轉,扣在桌麵。那抹琥珀色的微光,在他指腹下,悄然熄滅,如同被風吹熄的最後一粒星火。而遠處,姚村的方向,天際線處,一縷極淡、極細、仿佛隨時會斷掉的青灰色煙氣,正從村口老槐樹的枯枝頂端,嫋嫋升起,融進初升朝陽的薄霧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