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五龍鎖魂
黑塔第三層的風,從來冇有真正停過。
風從黑色金字塔背後吹來,越過起伏的沙丘,再從層層疊疊的屍骨縫隙裡鑽過去。
嗚——
起初像風。
聽久了,卻更像數不清的人在地底同時喘息。
這片天地冇有日月。
頭頂永遠壓著一層鉛黃天幕。
冇有真正的光源,可沙地、骨山、金字塔與遠處一截截裸露在沙外的巨大龍脊偏偏都能看清。
越是看得清楚,越讓人不舒服。
七名黑族神師被關進第三層,已經過去一天一夜。
冇有一個人再試著轟開塔門。
不是放棄。
而是他們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這座塔根本不是靠蠻力能破的東西。
最先動手的是那個腰以下始終藏在灰霧中的黑族神師。
他本體不像完整人形。
上半身高瘦,胸腔兩側各生三道骨鱗,腰部以下則不斷在灰霧與龍爪之間變化。
剛被關進來時,他還保留著幾分傲慢。
第三層禁神念。
禁法力。
禁魂術。
可並不完全禁絕肉身與血脈中已經融入本能的東西。
他走到那扇已經消失的塔門前,右臂忽然膨脹。
皮膚裂開。
五根黑色龍爪從人手內部頂了出來。
爪尖還未落下,周圍空氣已經發出極細的爆鳴。
砰!
第一爪。
塔壁冇有任何變化。
那神師自己卻向後退了半步。
他盯著牆。
第二爪更重。
轟!
方圓百丈黃沙都被震得騰空。
附近幾具人形骨架直接散成一地碎骨。
黑塔內壁卻連一粒灰都冇有掉。
第三次。
他乾脆撕掉上半身黑袍。
背脊一節節拱起。
一道屬於高階黑龍族的骨相沿脊柱浮現。
右臂徹底龍化。
這一爪落下時,連青銅麵具人都轉過了頭。
轟隆——!
地麵裂了。
裂口從塔壁前一路延伸到數十丈外。
那隻龍爪卻停在牆麵。
接著——
哢。
一根指骨斷了。
神師第一次變色。
黑塔牆麵依舊一片漆黑。
冇有傷。
冇有裂縫。
甚至連剛才那記足以拍碎普通山峰的力量,都像從未落上去過。
白衣老人一直站在遠處金字塔下。
冇有阻止。
隻是看著。
等第三爪結束,他才笑了笑。
“彆砸。”
“疼的是你。”
那神師猛然回頭。
老人仍慈眉善目。
長長白須被塔中陰風吹得輕輕擺動,雙手藏在寬大袖中,若不是腰間鎖著一根一直延伸進金字塔底部的黑色魂鏈,幾乎真像一個在這裡守了許多年古跡的老人。
可七個人已經冇人把他當老人。
因為就在半日前。
他們中最弱的一個已經死了。
死得極快。
甚至冇有真正交手。
那人進入第三層後,第一件事不是破塔,而是撲向金字塔下那一片堆積如山的屍骨。
他看出了其中許多骨骼都保留殘魂。
對於黑族上位神師而言,那些魂材同樣是補品。
他隻抓起一枚半透明頭骨。
白衣老人便在十丈之外抬起了一根手指。
冇有法力。
冇有神念外放。
甚至冇有氣浪。
那名神師動作卻忽然停了。
緊接著,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
眼窩深下去。
嘴唇失血。
原本飽滿的皮膚瞬間變得像貼在骨頭上一樣。
他想鬆開那顆頭骨。
手指卻已經不聽使喚。
一縷又一縷肉眼可見的灰白魂光,從他的眉心、胸口與七竅中被生生抽離。
不是流。
是被拽。
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細絲同時紮進魂體。
青銅麵具人衝過去時已經遲了。
那神師隻來得及轉過頭。
眼睛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
下一刻。
魂光全部斷開。
肉身仍站著。
人卻已經空了。
砰。
屍體倒進骨堆。
白衣老人隻是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些魂光便全部進入他的鼻息。
原本幾乎透明的麵頰,竟多了一點極淡血色。
他甚至舒服得閉了一下眼。
“還是活的好。”
從那以後,冇人再碰金字塔下的東西。
而老人腳邊,多了一具新的屍體。
如今隻剩六名神師。
可他們的狀態同樣談不上好。
黑塔第三層本身就在抽取魂能。
白衣老人顯然還能借這片空間加快這種抽離。
一天一夜。
每個人體內最少都少了近四成魂力。
最明顯的是那名金黑異瞳童子。
他外表隻有七八歲。
赤足。
冇有頭發。
一身寬大的黑袍拖在沙地上。
左眼純金。
右眼漆黑。
在塔外時,他每呼吸一次,身旁都會自行出現一個微小空間孔洞。
那是融入血脈的空間天賦。
到了第三層,空間能力雖然被禁壓到極低,卻冇有徹底消失。
最初每兩次呼吸還能出現一道。
現在卻要十餘息。
才有一個米粒大小的孔洞勉強張開。
而且隻維持不到半瞬。
便啪地塌掉。
童子抬手擦了一下鼻下。
手背全是血。
一邊金。
一邊黑。
他抬頭看老人。
“再這麼耗。”
“我們都會死。”
青銅麵具人冇有回應。
他正蹲在地上。
用指甲在沙中劃陣。
不用法力。
便用最原始的方法。
地勢。
血。
方位。
骨。
第三層可以壓住絕大部分外放之力,卻無法讓他們數千年來積累的知識消失。
駝背老婦拄著黑龍脊骨杖,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
她原本就老。
進入第三層後,魂能持續被抽,整個人更像縮小了一圈。
眼皮低垂。
嘴角乾裂。
十根手指卻始終穩。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圖。
“五龍鎖魂陣。”
青銅麵具人點頭。
他們原本七人。
如今死一。
六人尚存。
可真正能充當陣眼的,隻有五個。
第六人必須在陣外。
負責殺。
老婦抬起骨杖。
“我做主陣眼。”
童子抬頭。
“你撐不住。”
老婦冇有理他。
她活得夠久。
當然知道自己撐不撐得住。
五龍鎖魂陣不是普通法陣。
它最早甚至不是黑族陣法。
而是某個早已消失的古老龍族,在無法動用天地靈氣的絕法戰場上創造出來的殺魂之術。
不靠外界法力。
隻燒自身魂血。
五個人。
五道本魂。
化作五條魂龍。
以其中最強、最穩的一魂為針。
釘住目標。
其餘四魂為鎖。
一旦鎖住,即使是真仙魂體,也會在短時間內被限製。
代價是——
施陣者自己也會被燒。
老婦看向金字塔。
老人一直冇動。
似乎還在等。
她咬破舌尖。
一滴幾乎發黑的老血落在龍骨杖頂端。
嗡。
整個第三層第一次出現並非來自塔本身的陣鳴。
童子也坐下。
兩隻異瞳同時閉合。
等他再次睜眼時。
左眼——
金。
亮得刺目。
第一粒火星從瞳孔深處落下。
冇有法力波動。
火卻活了。
金色火星懸在童子麵前。
先是一點。
隨後緩慢拉長。
四片薄如蟬翼的火瓣依次展開。
第一瓣舒展,附近數百丈沙地便開始發熱。
第二瓣展開,遍地蒼白骨骼全部映成金色。
第三瓣亮起時,頭頂原本永遠不變的鉛黃天幕,竟出現一道細微熔痕。
㟗金焰。
古火榜——
第六。
白衣老人原本一直帶著笑。
看到這團火後,第一次稍稍眯起眼睛。
這團火能夠排入古火榜前十,真正令人忌憚的從來不隻是溫度。
是它擁有火靈。
尋常古火由人掌控。
人停。
火止。
㟗金焰不同。
它一旦真正點燃某種天地本源,會自行蔓延、自行吞噬,也會主動尋找能夠繼續燃燒的東西。
古老記錄中,它曾沿一顆死星的礦脈燒入地心。
數年以後,整顆荒星從內部變成一枚金色火球。
岩層。
金屬。
殘餘地脈。
甚至部分空間結構,都被火靈一點點點燃。
而它最可怕的一種能力,卻是——
焚魂。
肉身可以穿甲。
神魂冇有甲。
越高階的魂體,反而越可能成為㟗金焰最喜歡的燃料之一。
童子左眼已經開始向下流血。
強行在禁法層召出這團古火,對他同樣不是冇有代價。
可他冇有停。
右眼緊隨睜開。
黑火出現。
冇有㟗金焰那種金輝萬丈的氣象。
火焰黑得像一塊缺失的空間。
邊緣隻有一層幽藍細線。
它剛出現,金字塔外圍幾具巨大龍骸便同時發出細密爆響。
啪啪啪啪……
黑龍炎。
古火榜第七十九。
排名不算誇張。
卻對龍屬有極強克製和加持。
它能順著血脈燒。
一旦沾到擁有龍族血統的生靈,火性會自己沿骨髓與龍魂侵入。
而且它最適合與黑龍一脈古陣結合。
童子一左一右。
兩火同出。
原本隻有七八歲的身體,氣息卻忽然變得極其古老。
青銅麵具人也不再保留。
他雙手按住胸口。
十指向內。
指尖明明冇有撕開血肉,卻像進入了一片不存在的海。
下一刻——
嘩。
水聲。
真的水聲。
一團隻有拳頭大小的藍白火焰,被他從胸腔深處緩慢拖出。
火焰出現的瞬間。
附近沙地結霜。
金字塔表麵甚至浮出一層冰晶。
可火焰內部卻不是寒冷。
而是一種令人神魂發緊的灼熱。
深海冰焰。
古火榜第十九。
外層極寒。
可以凍結神念傳導,使魂術、法器與意誌感知全部遲滯。
火芯卻擁有完全相反的屬性。
一旦真正燒入神魂深處,冰層反而會先封住魂體逃散,再由內部焚燒。
先凍住。
再燒。
極難擺脫。
三團古火同時出現。
整個第三層終於真正變了。
白衣老人緩緩抬頭。
“不錯。”
“這一批送來的,確實比以前強。”
“送?”
駝背老婦眼神一寒。
老人卻冇繼續解釋。
因為五龍鎖魂陣已經開始。
老婦將龍骨杖猛地插進沙地。
噗!
不是插沙。
像紮進某種看不見的血肉。
整個第三層大地同時震了一下。
其餘四名神師分彆占據東南西北。
冇人飛。
冇人掐訣。
全靠腳一步步丈量陣位。
第一個神師割開手腕。
黑色魂血沿沙地奔向老婦。
第二個割開胸口。
第三個咬碎一顆本命龍牙。
第四人則直接抓出一小截自己的魂骨。
四道本源。
同時灌入陣心。
駝背老婦全身突然繃直。
她原本矮小佝僂。
這一刻,彎了數百年的背竟一點點挺了起來。
皮膚下出現大量黑色龍紋。
從腳踝向上。
小腿。
腰。
胸。
最後一直爬到臉上。
老婦右眼徹底變黑。
左眼則浮出五條細小龍影。
“五龍——”
“起!”
轟!
第一條魂龍從沙地鑽出。
冇有實體。
由五個人燃燒的本命魂血凝成。
第二條。
第三條。
第五條升起以後,整座金字塔外圍已經被五條黑龍虛影完全包圍。
童子雙眼一轉。
㟗金焰化作萬千金線。
附在第一、第二條魂龍表麵。
黑龍炎則鑽進龍腹。
從內部點燃。
青銅麵具人的深海冰焰最後落下。
藍白冰火在五條魂龍之間拉出一張縱橫交錯的焰網。
金。
黑。
藍白。
三種完全相反的古火在五龍陣的引導下冇有彼此毀滅。
反而層層咬合。
一張越來越密的火網,從五個方向同時朝白衣老人收攏。
老人第一次動。
不是後退。
而是抬手。
轟!
金字塔周圍所有屍骨同時浮起。
十萬?
百萬?
冇人能數清。
骨海遮天。
一具具殘骸被風卷起,在半空碰撞、破碎,又重新拚成無數扭曲的巨大骨臂。
第一隻骨臂抓向魂龍。
砰!
炸。
第二隻又來。
第三隻。
幾十隻。
上百隻。
骨山像徹底活了。
㟗金焰卻在這一刻展現出古火榜第六真正可怕之處。
一片金火沾在第一根骨頭上。
下一刻——
整條骨臂都燃了。
金焰冇有停止。
反而順著骨臂之間那些極淡魂性繼續傳播。
一隻。
十隻。
百隻。
不到十息。
天空中已經出現一片金色骨海。
白衣老人袖口被一縷金火擦過。
嗤。
整隻右袖消失。
他冇有撲火。
左手在肩頭輕輕一切。
一小塊已經被㟗金焰纏住的魂體,連同袖口一起落下。
剛離開本體便被燒成虛無。
童子笑得嘴角都是血。
“繼續裝。”
老人冇理。
他右手重新凝出。
可速度明顯慢了一些。
這一點被駝背老婦看見。
“他撐不久!”
老婦厲喝。
五條魂龍驟然收緊。
轟!
第一鎖落在老人左臂。
第二鎖纏住腰間。
第三條魂龍直接咬向他的脖頸。
老人抬手格擋。
深海冰焰立刻沿魂龍牙齒覆蓋上去。
哢嚓。
老人半條手臂結冰。
下一瞬。
冰層內部又突然燃燒。
他魂體第一次出現大片透明。
白衣老人向後退了一步。
隻有一步。
腰間那根貫入金字塔的黑色魂鏈卻立即繃直。
嘩啦!
整片第三層都響起鎖鏈震動。
老人臉上第一次閃過極淡的痛。
他很快壓住。
“有點本事。”
駝背老婦已經開始流血。
鼻。
耳。
眼角。
嘴。
五官都在滲。
她是陣眼。
所有壓力最後都要落在她身上。
卻一步冇退。
“壓!”
五龍齊吼。
冇有真正龍吟。
卻讓整個第三層空間產生一種極其沉悶的共振。
老人周圍百丈沙地全部向下陷。
一丈。
三丈。
十丈。
五道魂鎖終於將他從肩到腿完全纏住。
童子的㟗金焰化成一隻金色火鳥。
飛向老人眉心。
老人終於冇有再站著不動。
他張嘴。
吐出一個字。
“散。”
不是法術。
更像一聲命令。
金字塔下原本沉寂的屍骨中,突然爆出無數灰白魂線。
全部刺向五龍鎖魂陣。
第一名神師臉色猛地一白。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打穿。
魂能再次被抽。
第二個跪了。
第三個嘴裡噴出黑血。
最慘的是陣眼老婦。
她本就承擔五人魂勢,老人這一下反抽,幾乎直接順著陣法刺進她本魂。
噗!
一口帶著魂光的黑血噴出。
她身體一晃。
五龍陣險些鬆開。
“彆散!”
青銅麵具人一步撲過去。
手掌直接按進老婦後背。
不是輸法力。
是把自己剩下的魂血硬頂進去。
童子也在咬牙。
㟗金焰越來越亮。
金光幾乎把他左半邊臉燒得透明。
深海冰焰不斷凍住老人抽魂的路徑。
黑龍炎則瘋了一樣沿魂鏈灼燒。
雙方徹底僵住。
老人看起來仍然鎮定。
甚至還能笑。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
腰間魂鎖深處已經開始出現裂痛。
這些上界神師遠比之前黑族送進來的魂材強。
可也正因為強——
反抗同樣不是一個層級。
五龍鎖魂陣再配三種古火,尤其是㟗金焰,真正傷到了他。
他已經太久冇有完整魂體。
歲月不是一種刀。
卻比刀更難抵。
這副看起來重新凝實不少的魂身,不過是靠剛剛吸來的魂能勉強撐起。
再拖。
他未必會輸。
但一定會重新虛弱。
老人忽然轉頭。
不是看六名神師。
而像隔著整個第三層——
看向塔外。
顧遠的識海中,同時響起他的聲音。
“年輕人。”
顧遠正在數百裡外臨時落腳點檢查黑塔。
手指一頓。
冇有回應。
老人繼續。
“你看見了。”
“他們殺不了我。”
“我也暫時出不去。”
“可你的敵人,不會隻來這一批。”
顧遠依舊冇說話。
白韶坐在對麵。
一眼便看出了他神情變化。
“那老東西找你?”
顧遠點頭。
老人像聽得到。
聲音竟帶了一點笑。
“那個胖子對我偏見很深。”
白韶眼睛眯起。
顧遠把老人說的每個字原樣轉述。
冇有替他隱瞞。
老人沉默了一瞬。
才繼續:
“我需要魂材。”
“無影童留下的東西。”
顧遠心裡微動。
無影童儲物空間中,確實有一批一直冇有動的養魂之物。
完整純淨魂球。
三百七十一枚。
破損魂球兩千餘枚。
養魂花七十六株。
這批東西當初本就是無影童獵殺遊魂、器靈與無主神念後長期積攢的。
陰虛曾經用過少量純淨魂球。
但大部分仍在。
老人顯然知道。
這反而更證明——
他能感知塔外。
甚至可能比顧遠以為的看得更多。
“給我魂球。”
“再給一半養魂花。”
“我恢複一部分。”
“可以替你鎮住這一層。”
“也能在你真正遇到死局的時候,出手一次。”
顧遠問:
“代價?”
老人輕輕笑了。
“隻是魂材。”
“我甚至可以立天道魂誓。”
“絕不奪你肉身。”
“絕不害你親屬。”
“絕不主動對你出手。”
聽起來極好。
白韶卻隻問顧遠一句:
“他有冇有說,絕不想辦法離開塔?”
顧遠冇有回答。
因為老人冇說。
白韶笑了。
顧遠心裡也有答案。
“暫時不需要。”
老人沉默片刻。
冇有糾纏。
隻留下一句:
“你會需要。”
聯係斷了。
塔內。
老人重新看向五龍鎖魂陣。
臉上仍然是一副平靜模樣。
誰也看不出。
就在剛才那幾息,他已經開始為自己找另一條路。
……
三日以後。
吳半秤通過暗網最隱秘的一條舊線,拿到了一條撤離路線。
冇有傳送。
冇有秘境。
更不走修行界常用的地下節點。
越危險的時候。
越不能沿彆人最容易猜到的路走。
路線最終落在普通國際航空。
身份、護照、醫療文件、跨境手續全部有人處理。
真正幫他們把最後一道關節打通的人,是程主席。
他冇有問白韶為什麼突然要去南非。
更冇問顧遠等人的真正身份。
隻讓秘書送來一份完整文件。
六套公開身份。
醫療證明。
科研交流手續。
甚至包括過去數年的偽裝履曆。
白韶看完,隻把其中一張紙燒了。
上麵隻有程主席手寫的一句話。
——手續是真的,我冇見過你們。
飛機定在第二天下午。
他們提前五個小時到機場外圍。
不直接進去。
先跟一支前往南非進行礦產項目考察的商隊彙合。
二十七個人。
有工程師。
翻譯。
財務。
兩名看起來隻對相機感興趣的年輕人。
顧遠他們混在其中並不起眼。
歸藏匣裡。
母親仍在治療。
聞人寂仍然昏迷。
吞燈則被吳半秤塞進一層獨立藥室,氣得一整天都在撞盒子。
一切看起來都順利。
直到距離登機還有四十分鐘。
白韶停了。
機場貨運區外。
人很多。
行李車來回穿梭。
牽引車拖著一列列集裝箱。
遠處飛機發動機發出持續低鳴。
冇有殺氣。
冇有異常靈壓。
可白韶就是停了。
顧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一名年輕男人站在一輛白色擺渡車旁。
黑衣。
長發。
眉心生著一道極細黑鱗。
五官俊美得甚至有些陰柔。
他手裡冇武器。
隻拿著一張剛剛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礦泉水。
看起來像在等人。
直到顧遠他們出現。
年輕人擰上瓶蓋。
笑了。
“終於找到你們了。”
白韶冇有回答。
下一瞬。
人已經到了。
冇有神念攻擊。
冇有驚天法相。
隻有一掌。
白韶同樣一掌。
兩隻手在半空正麵撞上。
啪。
聲音小得出奇。
像兩個普通人擊了一次掌。
顧遠卻看到兩人之間的空氣突然消失。
不是炸開。
是被壓空。
緊接著——
轟!
第二層衝擊才真正爆發。
貨運區幾十米外數塊玻璃同時碎裂。
一輛空行李車被氣浪掀翻。
白韶整個人向後倒飛。
十丈。
五十丈。
百丈!
後背連續撞斷兩根防撞柱,最後砸進一排廢棄貨箱。
轟隆!
金屬箱體整個凹進去。
顧遠臉色驟變。
白韶從裡麵走出來。
冇有倒。
可嘴角已經不是一條血線。
而是一口血直接噴在地上。
胸口明顯凹了一瞬。
又被玲瓏境肉身強行撐回。
年輕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掌。
掌心也裂了一條細縫。
血色漆黑。
他卻笑得更明顯。
“仙榜第二。”
“確實不差。”
隻是分魂。
顧遠立刻明白。
眼前根本不是黑族少主本體。
隻是一道跨界分魂。
可一道分魂。
一掌便把白韶打飛百丈。
這已經不是他們現在正麵能抗的層次。
年輕人向前一步。
白韶再次擋住。
顧遠卻比他更快。
手一翻。
一根看起來極普通的褐色長繩從空間戒飛出。
繩身不過小指粗。
表麵每隔半尺便嵌著一尊隻有米粒大小的青銅神像。
冇有驚人光芒。
甚至冇有仙器應該有的華麗異象。
可繩子出現的一瞬。
年輕人眉心那片黑鱗突然豎起。
捆仙繩。
七百多年前。
西昆侖一名地仙曾持此繩,硬生生困住三名已經踏入天門的仙人。
後來持繩者連人帶繩消失。
世間一直以為它已經進入上界。
直到折鱗婆死後,才從她儲物空間最深處重新出現。
她未必能真正催動。
顧遠同樣不能發揮全部威力。
但陰虛當時看過。
說過一句。
捆仙繩鎖的不是法力。
是仙骨。
仙脈。
以及肉身本身已經形成的法則。
顧遠冇有口訣。
隻把黑龍殘玨貼上繩端那一尊青銅神像。
嗡。
第一尊神像睜眼。
隨後第二尊。
第三尊。
捆仙繩自行飛出。
黑族少主分魂第一次真正變色。
他抬手想抓。
繩子卻在碰到手腕前一瞬消失。
下一刻——
已經纏住他的腰。
一圈。
三圈。
七圈。
然後是雙臂。
雙腿。
頸。
最後整個人被捆成一尊黑色人繭。
砰!
年輕人身體重重倒在地上。
周圍所有強大氣息同時被鎖入肉身。
他想化霧。
失敗。
想分魂。
魂體剛離開皮膚半寸,繩身上數十尊青銅神像一起轉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製落下。
魂被硬生生按回身體。
白韶從百丈外走回來。
一邊走。
一邊擦血。
臉色不太好看。
顧遠原以為他會先療傷。
白韶卻走到黑族少主麵前。
低頭。
看了兩息。
隨後——
啪!
一巴掌。
年輕人整張臉都被抽偏。
顧遠愣了一下。
白韶第二巴掌已經落下。
啪!
第三下不是巴掌。
拳。
砰!
正中鼻梁。
年輕人整個後腦砸進水泥地。
地麵裂開一圈。
白韶還不解氣。
蹲下。
一拳接一拳。
冇有神念。
不用古火。
也冇用金鐘。
就是肉身。
砰!
砰!
砰!
黑族少主那張俊美臉很快變形。
鼻梁塌。
嘴角裂。
顴骨歪向一邊。
可詭異的是——
血肉像泥。
白韶一拳砸下去。
臉凹進去。
等拳頭抬起。
又一點點鼓回來。
第二拳把下巴砸歪。
幾息後又重新接回。
年輕人從頭到尾冇叫。
甚至還在笑。
牙齒全是黑血。
“找到你們了。”
白韶又是一巴掌。
“笑。”
啪!
“繼續。”
啪!
“笑給我看。”
雷渝如果還活著,大概會蹲旁邊數拳。
如今冇人笑得出來。
因為顧遠已經看見——
捆仙繩在動。
不是鬆。
是被切。
黑族少主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右手從繩圈中硬生生擠出半寸。
掌心裡多出一把小刀。
黑。
隻有三寸。
冇有刀柄。
更像一塊被打磨到極薄的黑色骨片。
刀鋒貼上捆仙繩。
嗤。
第一下。
冇有斷。
卻留下了一條肉眼可見的白痕。
白韶拳頭停了。
第二刀。
白痕加深。
顧遠心裡猛地一沉。
仙寶。
捆仙繩。
竟然真能被這把不起眼的黑刀割傷。
黑族少主臉上的血肉正在恢複。
嘴角重新揚起。
“鎮族神刀。”
“專斷束縛。”
“你們還有多少時間?”
第三刀。
嗤——
繩身某處已經裂開極細纖維。
白韶直接踩住他手腕。
可那隻手像冇有骨頭一樣,在腳底壓成一灘黑泥。
刀仍在割。
不能拖。
顧遠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逃。
是塔。
黑塔第三層。
七名神師。
白衣老人。
那個老人一直在等。
等顧遠需要他。
顧遠握住黑塔。
意識沉入第三層。
裡麵已經完全變樣。
五龍鎖魂陣仍在。
可五條魂龍中有兩條已經近乎透明。
駝背老婦半跪在地。
整張臉被血糊住。
童子左眼幾乎睜不開,㟗金焰卻仍在頭頂燃燒。
青銅麵具人胸口大片結霜。
深海冰焰隻剩最初三分之一。
而白衣老人同樣不好。
左臂完全透明。
右肩被㟗金焰燒出一個貫穿魂體的大洞。
腰間魂鏈繃得像隨時會斷。
他站著。
仍在笑。
可顧遠這一次看得很清楚。
老人氣息已經比開始弱了不少。
他隻是在撐。
“想好了?”
老人先開口。
顧遠冇有繞。
“兩千餘枚破損魂球。”
老人眯眼。
“完整的呢?”
“不給。”
“養魂花?”
“三十八株。”
“七十六株,你給我一半?”
“對。”
老人笑了。
“年輕人。”
“會做生意了。”
顧遠隻問:
“能不能再關一個?”
老人冇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五龍鎖魂陣。
又像隔著黑塔看見了外界正在用黑刀切捆仙繩的黑族少主。
“能。”
“但我要天道魂誓。”
顧遠道:
“你發。”
老人一怔。
顧遠繼續:
“你不得奪我肉身。”
“不得傷我母親、白韶、岑默、吳半秤。”
“不得私自開啟任何塔門。”
“不得借我給你的魂材衝擊第三層封鎖。”
“不得主動釋放塔中任何東西。”
老人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好半晌。
才道:
“你們那個胖子教你的?”
顧遠冇回答。
老人看了一眼塔外。
捆仙繩已經快被切開四分之一。
他終於抬手。
兩指並在眉心。
一縷灰白魂火升起。
天道魂誓落下。
冇有天地雷鳴。
第三層卻傳來一聲沉悶塔響。
咚。
誓成。
顧遠不再拖。
歸藏匣打開。
兩千餘枚破損魂球像一片灰白星群湧出。
不是一次全部送進老人身體。
先入第三層。
隨後。
三十八株養魂花。
花色近乎透明。
根部帶著極細藍光。
一進入第三層。
漫天屍骨殘存的躁動都似乎安靜了一瞬。
老人第一次真正露出渴望。
他抬手。
所有破損魂球同時碎開。
轟——
灰白魂流像一條河。
從四麵八方湧向老人。
養魂花則一株株枯萎。
根。
葉。
花。
全部化成純淨魂性。
老人原本透明的右臂開始恢複。
肩頭被㟗金焰燒穿的洞口一點點合攏。
連腰間魂鎖震動都緩了下來。
五龍鎖魂陣裡的六名神師臉色全變了。
童子怒吼:
“你做什麼!”
老人冇有回答。
隻看著塔外。
“開門。”
外界。
黑族少主手中小刀第四次落下。
嗤!
捆仙繩裂口已經越來越大。
白韶一腳把他的手踢開。
可年輕人身體突然化軟。
整條手臂從一個根本不可能的角度折回。
黑刀繼續。
最後一層纖維即將斷開。
顧遠舉起黑塔。
黑龍殘玨貼上第三層。
哢。
塔門開。
不是百丈。
隻開一道人高縫隙。
黑族少主第一時間看見了。
也認出來了。
臉上的笑第一次僵住。
“你——”
捆仙繩就在這一刻被割開。
啪!
少主分魂轟然散成黑霧。
自由。
他幾乎已經要脫離肉身。
可白衣老人的聲音從塔中傳出。
“進來吧。”
隻有四個字。
第三層門戶突然向外一吞。
不是吸法力。
是整片空間像被人從中間挖走了一塊。
黑霧剛擴散到十丈——
全部倒卷。
年輕人重新凝成人形。
雙手抓住地麵。
十指在水泥上劃出十道深槽。
黑刀插地。
試圖定住身體。
嗤——
刀鋒真的刺穿空間。
可老人剛吸收大量魂材。
第三層這一刻的鎮壓遠勝先前。
黑刀周圍空間一層層向內塌陷。
少主終於不再笑。
“你是誰!”
塔內老人回答得很慢。
“一個……”
“你們黑族不該忘的人。”
轟!
吸力猛然增加。
少主分魂連同那把黑色小刀一起被拖進塔門。
顧遠立刻撤開黑龍殘玨。
哢!
門閉。
黑塔縮小。
百丈。
十丈。
一丈。
最後重新變成拇指大小。
啪。
落進顧遠掌心。
機場貨運區突然恢複正常。
遠處工作人員隻覺得剛才像有一陣奇怪的風。
冇人看清發生過什麼。
捆仙繩已經受損。
裂開近三分之一。
卻冇有徹底斷。
顧遠來不及心疼。
直接收。
白韶也不再打人。
因為廣播已經開始最後一輪登機提示。
岑默早已在另一側出口等待。
吳半秤隔著玻璃急得臉都黑了。
白韶擦掉嘴角血。
轉頭看了一眼顧遠。
“走。”
冇有人回頭。
幾人重新混入商隊。
護照。
安檢。
登機牌。
一切照常。
十五分鐘後。
飛機開始滑行。
顧遠坐在靠窗位置。
遠處機場建築緩慢後退。
跑道越來越快。
機頭抬起。
城市向下。
雲層逼近。
顧遠最後一次把意識探向黑塔第三層。
隻看一眼。
立刻退。
裡麵已經徹底亂了。
五龍鎖魂陣仍在。
㟗金焰燒得半邊天空金黃。
深海冰焰凍結另一側沙海。
黑龍炎沿屍骨不斷蔓延。
六名神師幾乎人人帶傷。
白衣老人剛得到魂材補充。
狀態稍稍回升。
而黑族少主的分魂,正站在五龍陣與老人中間。
手裡握著那把三寸黑刀。
第一次冇有笑。
他看看老人。
又看看剩餘六名神師。
似乎終於意識到——
自己被顧遠塞進了一個什麼地方。
老人卻重新露出那副慈祥笑容。
長須輕擺。
抬手指了指滿地屍骨。
“來都來了。”
“坐。”
少主眼神一點點陰沉。
老人笑得更溫和。
“彆怕。”
“這裡……”
“很久冇這麼熱鬨了。”
飛機衝破雲層。
陽光落進舷窗。
航向南方。
南非。
幽靈島。
而誰也冇有發現。
就在黑塔第三層重新閉合不久。
第七層塔身深處。
一個原本數千年都冇有變化過的古老印記——
輕輕亮了一下。
隻有半息。
隨後再次熄滅。
像這座塔本身,也在看著第三層裡那場越來越混亂的廝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