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九魂歸一
黑族的追緝令在第六層天海亮了整整三個時辰。
七座黑鱗高塔分布在不同空間層,塔頂冇有燈,隻有一枚枚豎起的蛇瞳。每隔半刻鐘,蛇瞳便睜開一次,將三道模糊人影投向高空。
一名肩懸雷鼓的中年道人。
一名攜帶黑龍殘玨的年輕醫者。
還有一個穿灰衣、能夠藏入折疊空間的女人。
投影之下,黑族以五種古老文字重複著同一道命令:
發現地表來客,立即上報。
不得擅自接觸。
不得主動試探。
最後兩行字,比通緝本身更醒目。
黑龍神被斬去一爪。
折鱗婆、魁心侯與無影童三位長老,連屍骨都冇有留下。
尤其那尊曾在破碎虛空中顯露法天象地的白衣仙魂,已讓黑族高層確認,顧遠一行人身邊藏著一位來自舊紀元的高階天仙。
七座高塔聲勢浩大。
真正靠近無念原的黑族戰艦,卻冇有一艘。
離得最近的一艘黑鱗巡界艦,也始終停在百裡之外。艦首那顆用於探查神魂的黑色眼球不斷轉動,每次將光束掃向無念原邊緣,都會提前偏開數裡。
黑族並不想在此刻抓人。
他們隻想知道,顧遠幾人會從哪裡離開。
一旦確定地表坐標,往後的路便長得很。
雷渝站在一塊漂浮於虛空的斷岩上。
斷岩隻有半間屋大,邊緣爬滿銀灰色苔蘚。下方不是海,也不是大地,而是一片層層重疊的天空。幾座倒懸城市懸在更深處,城中飛行器如流光穿梭,時而從他們腳下掠過,時而又消失在另一層藍色海麵。
他腰間的青皮葫蘆輕得有些過分。
葫蘆裡曾經存著數百枚天雷珠。
歸鶴台、東七洞、閻王山、六重天海,幾場大戰下來,那些積攢了一年的雷珠已幾乎耗儘。
如今隻剩七顆普通天雷珠。
兩顆紫雷種。
以及十餘團尚未凝成珠體的散雷。
顧遠站在斷岩另一側。
懷中黑龍殘玨沉寂無聲。
陰虛此前強行恢複全盛狀態,斬斷黑龍神真爪,又以大荒神咒掌重創真仙,如今已陷入深層沉睡。
殘玨內部,養魂花緩慢吐霧。
一枚純淨魂球懸在陰虛心口上方,一點點補充他所剩不多的魂力。
不到真正死境,顧遠不能再叫醒他。
岑默盤膝坐在斷岩中央。
歸藏匣懸在她掌心。
黑色方匣隻有指甲大小,六麵不時向外翻轉,每一次翻轉,內部都會顯出一座不斷移動的石院。
院中有一口井。
幾畦藥田。
一間亮著昏黃燈火的舊屋。
顧遠的母親躺在屋內木床上。
她瘦了很多。
兩鬢已有明顯白發。
右手卻仍緊緊握著父親那隻舊打火機。
床邊擺著一盆不起眼的黑草。
九片葉子。
無花。
無香。
每當石院穿過一層新的空間,九片葉子便會同時向某個方向輕伏。
拍賣宮贈予的幽魂草追蹤水印,也在顧遠識海裡指向同一位置。
歸藏匣第七層。
“又靠近了。”
岑默睜開眼。
她的眼底仍有月人留下的魂傷,瞳孔邊緣泛著淺灰。說話時,右手下意識按住臼齒,像怕那隻歸藏匣再次被人奪走。
雷渝問:“多久?”
“七息。”
“錯過以後呢?”
“不知道。”
岑默望向不斷變化的石院影像。
“第七層不是固定空間。”
“它沿著一條舊航道,在六層之間不斷換位。下一次也許半日,也許半年。”
雷渝冇有再問。
歸藏匣緩慢展開。
一道隻能容一人通過的窄縫懸在斷岩上方。
顧遠先進入。
緋璃跟在他身後。
這名二階魅惑師剛恢複自由不久,身上的淺紅紗衣已經換成岑默給她的一件灰白短袍。她眉心那朵心紋被一條細帶遮住,隻在精神波動劇烈時,才會透出一點淡粉光芒。
顧遠踏入匣內前,回頭看了一眼雷渝。
“你不進來?”
“我得帶匣子過去。”
雷渝抬頭看向第六層上方。
那裡冇有雷雲。
甚至冇有真正意義上的天空。
但更高處的第三層與第四層交界,始終存在一片覆蓋數萬裡的雷暴海。雷渝胸中雷音鼓隻要能觸到那片雷,他便能借雷穿過無念原外圍。
岑默將歸藏匣重新縮小,嵌回臼齒。
無相衣從肩頭垂落。
灰色衣料先覆蓋她的身體,隨後向後延伸,把雷渝也罩在其中。
兩個人並冇有真正消失。
隻是所有經過此處的視線,都會本能地從他們身上滑開。
一道黑族探查光束正從遠處緩緩掃來。
光束寬達數十丈。
所過之處,漂浮岩層、空間塵埃與遠處一群長著透明翅膀的天海異獸,全都被照出清晰輪廓。
岑默站著冇動。
雷渝也把九曜源核中的雷意全部壓入胸口。
雷音鼓沉寂。
鯤鵬右臂上的電弧一條條熄滅。
探查光束從兩人身上掃過。
停了一瞬。
灰色衣料與斷岩苔蘚幾乎融為一體。
片刻後,光束繼續移向遠方。
黑族巡界艦冇有靠近。
雷渝這才伸出兩指,在岑默肩頭輕輕一按。
一團尚未凝成珠體的雷種從葫蘆中飛出。
他將雷種捏碎。
細小電光冇有向外擴散,反而儘數鑽入胸膛。
咚。
雷音鼓隻響了一聲。
鼓聲穿過腳下六層空間,向上鑽入雷暴海。
第一息。
遠處巡界艦仍在轉動。
第二息。
無念原外圍出現一層灰白漣漪。
第三息。
第七層石院從漣漪深處短暫顯形。
第五息。
歸藏匣在岑默齒中劇烈震動。
第七息將儘。
一道天雷從虛空深處轟然落下。
冇有雷雲。
冇有預兆。
藍白雷電直接貫穿斷岩。
黑族數艘巡界艦同時調轉艦首。
數十道探查光束交叉而來。
可雷光之中冇有清晰人影。
無相衣裹住兩人。
歸藏匣又隔絕了顧遠、緋璃與內部石院的全部氣息。
黑族隻看見一縷灰色霧影隨雷電衝進無念原,眨眼消失。
那道天雷在灰白空間中連續折轉。
每轉一次,便跨過數十裡。
雷渝冇有尋找入口。
雷本身便是路。
第三次雷閃之後,歸藏匣自行開啟。
石院院門恰好出現在雷光儘頭。
雷渝一把抓住岑默,二人撞入院中。
門在身後合攏。
外界驚雷同時消散。
數艘黑族戰艦趕到,隻看見一片平靜無波的灰白原野。
艦上的黑鱗修士冇有繼續深入。
冇有人願意為了一個坐標,把自己的名字與記憶一並丟在無念原。
石院中很安靜。
井邊長著青苔。
藥畦裡還生著幾株年份不高的黃精與地榆。
屋簷下掛著一隻風鈴。
石院穿行空間時冇有風,風鈴卻偶爾會自己輕輕撞響。
顧遠已經站在屋內。
母親躺在床上。
被褥很乾淨。
顯然岑默被月人擒住以前,一直在照料她。
顧遠坐到床邊,手指搭住母親左腕。
脈象很弱。
肺脈深處那股銀灰異氣仍在。
但石院多年隔絕外界,加上鐘乳靈液、藥圃生氣與幽魂草無意散出的淨魂之力,病情竟冇有繼續惡化。
顧遠取出一滴鐘乳靈液。
以玄針輕輕點開母親舌下。
靈液入口後,她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握住舊打火機的手也緊了幾分。
顧遠冇有叫她。
她的魂魄尚在深睡。
此刻強行喚醒,隻會讓病氣重新流入心脈。
他重新調整三處針位。
做完這些,才慢慢替母親掖好被角。
雷渝一直站在門外。
冇有催促。
過了許久,顧遠走出屋子。
目光落向院牆下那盆黑草。
地心幽魂草。
冇有異獸守護。
冇有殺陣。
它隻是安靜生長在一隻裂了口的舊陶盆中。
顧遠蹲下身。
玄針沿盆邊緩慢探入。
九片葉子冇有毒。
根須也未與石院徹底相連。
真正危險的是草心那團幾乎無色的霧。
幽魂草活著時,那團霧會被根須束住。
一旦離土,無念之氣便會散開。
岑默低聲道:“歸藏匣能隔絕空間。”
“隔不住它完全成熟後的藥性。”
雷渝道:“采了就走。”
顧遠取出寒玉藥匣。
先在盒底鋪上萬年椰珠中的水府靈土,又放入三片養魂花葉。
玄針沿幽魂草根部轉過一圈。
冇有截斷主根。
他將整塊灰白石壤一並托起。
幽魂草離土的一刻,石院裡所有聲音都停了。
井中滴水懸在半空。
屋簷下風鈴不再晃動。
一層透明霧氣從根部升起。
顧遠手指剛碰到霧,眼神便空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手裡拿著很重要的東西。
卻突然想不起這東西要交給誰。
雷渝抬手拍在他肩上。
掌心雷意不重。
卻讓顧遠胸口一震。
“蓋匣。”
顧遠隨即清醒。
寒玉盒蓋落下。
養魂花葉與萬年水府靈土同時亮起,把大半無念之氣壓入盒中。
剩餘霧氣仍從匣縫裡向外溢散。
岑默立刻開啟歸藏匣內層。
顧遠把母親連同木床一並送入最穩定的石室。
緋璃守在床邊。
石院空間隨即收縮。
就在歸藏匣即將徹底關閉時,外麵的灰白天空同時亮起四種顏色。
東麵,一艘祖母綠色藤艦擠出空間。
藤艦長約千丈。
艦身不是金屬,而是由數十株古樹彼此纏繞而成。船首站著一個頭戴鹿角冠的高瘦男子,身穿深綠長袍,臉頰兩側生著細小木紋。
綠族葉氏族老——葉伏川。
此人精通空間植陣,曾用一株吞界藤拖走過一座懸空城。
西麵,赤紅飛宮踏火而來。
飛宮四角各蹲著一頭石麒麟,簷下吊著數百隻人頭大的銅鈴。宮門開啟後,一名紅發美婦緩步走出。
她身披火鱗長裙。
肩頭纏著兩條赤色小蛇。
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留下一枚燃燒足印。
紅族焰家二夫人——焰妁。
她並不擅近戰。
卻掌握九種能夠焚燒空間坐標的異火。
北方,金色機械雲層迅速鋪開。
數萬枚菱形鏡片彼此咬合,形成一座橫跨百裡的測算陣。
陣心懸著一名冇有下半身的金族老者。
他的脊柱下方連接著十二條銀色機械臂,每一條手臂都握著不同形狀的量尺。
金族鑄庭大算師——司衡。
傳聞他可以在敵人動身前,先算出對方未來十七種落點。
南方則是一片安靜藍光。
數百名藍族修士張開光翼,排列成一座橫貫天空的星羽陣。
最前方是一名白發女子。
她身穿無袖藍甲,雙手空空,背後六道光翼卻如六柄透明長刀。
藍族瀾氏家主之妹——瀾無音。
她不修法器。
以空間聲波與光翼切割聞名第五層天海。
四方並非提前聯手。
他們隻是同時追著幽魂草坐標趕來。
此刻幽魂草離土,無念之氣散開,他們便同時鎖定了歸藏匣第七層經過的空間節點。
葉伏川第一個出手。
他手中木杖向下一點。
藤艦兩側數萬條祖母綠根須驟然探出。
根須紮入虛空。
每一條都像刺穿一層透明皮膜。
歸藏匣所在的第七層被硬生生拖慢。
焰妁抬起右手。
肩頭兩條赤蛇同時張口。
九道顏色各異的火環飛出,封住第七層上下左右所有出口。
司衡身後的十二條機械臂瘋狂轉動。
量尺敲擊鏡片。
數萬個雷渝虛影瞬間出現在金色機械雲中。
其中有他向上雷遁的。
向下破界的。
借雷珠換位的。
甚至還有他把所有人送進歸藏匣後獨自斷後的畫麵。
瀾無音最後展開六翼。
藍色光芒如潮水鋪滿整片天空。
所有可能被雷電穿過的空間縫隙,都在那一刻變得凝固。
焰妁站在火宮前,聲音穿過空間節點。
“交出幽魂草。”
“歸藏匣留下。”
“其餘人可以離開。”
雷渝抬眼看她。
冇有回應。
青皮葫蘆從腰間飛起。
七顆普通天雷珠。
兩顆紫雷種。
這就是他現在全部存貨。
顧遠從歸藏匣裡看見外麵景象。
“能衝出去嗎?”
雷渝望向阿裡尼亞最高處。
“靠雷珠不夠。”
“靠什麼?”
“借一道大的。”
他抬起鯤鵬右臂。
那條右臂在天雷中重鑄以後,皮膚下始終流動著細密紫紋。五指張開時,指尖像五把透明尖刀,連附近空間都被切出一條條白痕。
咚。
雷音鼓第一聲響起。
第五層雷雲緩慢聚攏。
咚。
第二聲。
第三層雷海開始翻滾。
咚!
第三聲落下。
遠在阿裡尼亞六層之上的紫色雷暴帶,忽然撕開一道橫跨數萬裡的裂口。
四大家族同時抬頭。
無念原上空,出現一條細若發絲的紫線。
焰妁神色驟變。
“封雷!”
九道火環同時壓向第七層。
葉伏川也雙手握住木杖。
整艘藤艦發出古木開裂般的巨響。
數萬根須擰成一隻遮天巨手,要把歸藏匣連同雷渝一起拖入艦中。
雷渝冇有躲。
紫線驟然擴張。
一道貫穿六層天海的驚雷正麵轟在他天靈。
轟——
雷渝整個人瞬間亮成透明。
骨骼、經脈、九曜源核與胸口雷音鼓全部清晰顯現。
皮膚一寸寸炸開。
鮮血剛湧出便被雷電蒸乾。
雷力從頭頂灌入。
一部分鑽進九曜源核。
一部分修複此前留下的暗傷。
更多無法容納的天雷,則沿著雙臂、脊柱與雙腿瘋狂外泄。
霹靂戰靴吸住落雷。
靴麵那兩枚一直沉睡的暗紫寶石,在這一刻同時亮起。
寶石內部不是光。
而是成千上萬條彼此交錯的空間雷紋。
“霹”字先亮。
雷渝身形從原處消失。
“靂”字緊隨。
下一刻,他已出現在數百裡外。
瀾無音六翼同時轉向。
藍光剛封住前方,雷渝又從另一道雷絲中穿出。
速度比過去快了何止十倍。
他不是自己在跑。
而是在踩住天雷的前端。
雷落多快,他便有多快。
鯤鵬右臂更像一柄鋒利至極的尖刀。
葉伏川的藤網剛合攏,雷渝五指並攏,從根須中央一劃而過。
冇有巨大爆炸。
數萬條祖藤卻在同一刻從中斷開。
斷口平整。
綠色汁液如雨落下。
焰妁九道火環隨後壓來。
雷渝右臂橫掃。
第一道火環被切成兩半。
第二道在鯤鵬翎光下崩碎。
直到第七道火環,右臂表麵才出現一道淺淺焦痕。
十六道紫色雷光同時從雷渝體內衝出。
它們圍繞身體盤旋。
每一圈都會被雷音鼓壓縮一分。
第一枚紫色天雷珠成形。
第二枚。
第三枚。
直到第十六枚紫珠首尾相連,如一輪雷環圍繞雷渝旋轉。
每顆雷珠內部,都封著剛才那道貫穿六層天海的一部分紫雷。
司衡身後的機械臂突然停止。
他麵前數萬個未來落點,在同一刻全部被雷光覆蓋。
算不出了。
因為雷渝此刻每一顆紫珠,都可能成為下一處落點。
他能踩著任何一場雷爆穿梭。
司衡嘶聲道:“不能讓他入上層!”
四族高手同時出手。
綠藤、異火、金色星尺與藍色光刃鋪滿天空。
雷渝卻冇有再向四人糾纏。
他抓住岑默。
岑默齒中的歸藏匣已經完全閉合。
顧遠、母親與緋璃全在其中。
十六顆紫色天雷珠在身邊一閃。
雷渝沿貫穿六層的驚雷逆衝而上。
第一層封鎖被撞穿。
第二層空間壁在鯤鵬右臂下裂開。
第三層剛顯現,前方星空卻忽然暗了。
二十八座星台從虛空深處同時升起。
每座星台都由黑色隕鐵鑄成。
台麵刻著不同星宿。
角、亢、氐、房、心、尾、箕……
二十八宿逐一點亮。
四大家族真正準備的第二重殺局,終於顯現。
星宿大陣。
此陣不封雷。
隻封雷能到達的所有位置。
雷渝第一次雷遁剛展開,東方角宿台便射出一道青色星索。
星索冇有纏住他的身體。
而是提前釘在雷遁落點。
雷渝被迫現形。
第二次轉折,西方昴宿台升起一片白色金刃。
雷光剛出,金刃便從空間內部切來。
雷渝鯤鵬右臂橫擋。
鐺!
金刃被切碎。
他自己也被震得向後滑出百丈。
第三次更險。
二十八座星台同時換位。
原本通往地表的雷路,被硬生生挪進一片死寂黑域。
雷渝剛踏入,四周便再無任何雷意。
十六顆紫雷珠一起黯淡。
黑域中冇有光。
也冇有聲音。
隻有無數星鎖從四麵八方收攏。
雷渝一拳轟向前方。
鯤鵬右臂如尖刀刺入黑暗。
哢嚓!
死域被撕開一道裂口。
他抓著岑默衝出時,後背已被七道星索擦過。
七處傷口不流血。
卻不斷散出銀色星塵。
星塵會暴露每一次雷遁落點。
司衡的聲音從二十八座星台間傳來。
“停下。”
“你走不了。”
雷渝看了一眼自己肩後星塵。
十六顆紫珠同時升空。
他原本想直接炸陣。
可二十八座星台彼此相隔數百裡。
毀去三五座,剩餘星軌便會立刻重組。
更遠處,葉伏川、焰妁與瀾無音已經追上。
繼續拖下去,四大家族真正的鎮族強者也會現身。
顧遠握住黑龍殘玨。
殘玨仍冇有回應。
星索一層層收緊。
雷渝周身雷衣已被勒出數十道裂口。
霹靂戰靴速度再快,也需要一處可以被雷電抵達的地方。
而星宿大陣封死了所有地方。
顧遠閉上眼。
“前輩。”
養魂花在殘玨中輕輕搖了一下。
陰虛緩慢睜眼。
他的白衣比此前更淡。
焚識心焰所化的小鳥趴在肩頭,連眼睛都冇有完全睜開。
陰虛看了一眼外麵的二十八座星台。
冇有責怪。
也冇有多問。
一隻蒼白手掌從殘玨中探出。
第一道圓,畫在雷渝身前。
圓環完成時,二十八座星台之間流動的星力忽然停住。
第二道圓反向旋轉。
原本彼此連接的星軌驟然錯位。
角宿星光撞向亢宿。
心宿火力落進奎宿陣心。
葉伏川的祖藤被瀾無音的藍翼切斷。
焰妁的九道異火則同時燒向司衡的機械雲。
整座星宿陣亂成一團。
陰虛最後畫出第三個圓。
圓內冇有敵人。
隻有一片遠隔兩界的烏雲。
大陸上空,正有一道雷電向山野落下。
陰虛手指一勾。
那道地表雷光竟被他隔著阿裡尼亞界膜,生生拖入星宿大陣。
“走。”
雷渝腳下兩枚暗紫寶石同時發亮。
霹靂戰靴踩上那道屬於地表的真實雷電。
身形立刻融入其中。
二十八座星台接連崩碎。
數千道星刃追入雷光。
陰虛留在最後。
暗紫古火沿雷路兩側展開。
每一道星刃靠近,都會先被焚識心焰點燃其中的追蹤意誌,再被灰豳火吞去殘餘星力。
可敵人太多。
一枚金色星釘穿過火幕。
噗!
星釘釘入陰虛左肩。
第二枚擦過胸口。
第三枚險些刺穿焚識心焰所化的火鳥。
陰虛冇有回頭反擊。
隻抬起雙手,死死維持那條不斷崩塌的雷路。
等雷渝真正越過阿裡尼亞界膜,他才向後退入黑龍殘玨。
魂體落地時,膝蓋第一次觸到殘玨內部。
白衣袖口寸寸崩散。
肩上焚識心焰也徹底熄滅光芒。
顧遠能感覺到,陰虛已近枯竭。
那條原本還能供他短暫附魂的魂脈,如今隻剩微弱火星。
雷路在下一息徹底斷裂。
幾人冇有返回藥穀。
雷渝隻能抓住最近一場地表雷暴。
轟隆!
深夜海麵被一道倒衝天穹的紫雷劈開。
一道渾身燃燒電光的人影從雲層中墜落,撞進距離大陸數千裡的無人荒島。
整座島嶼劇烈搖晃。
半邊山崖坍入海中。
海水被雷電蒸起百丈白霧。
雷渝單膝跪在焦黑岩層上。
衣袍幾乎全部碎裂。
裸露皮膚下,雷電如活蛇穿梭。
十六顆紫色天雷珠懸在周身,彼此牽引,形成一圈不斷旋轉的雷環。
每一顆珠子轉過時,附近岩石都會自行浮起,再被雷壓碾成粉末。
霹靂戰靴上的兩顆暗紫寶石仍璀璨奪目。
“霹”“靂”二字像烙鐵一樣映在夜色裡。
雷渝腳下的空間不時折疊。
隻是站著,便會在原地留下三四道錯位殘影。
鯤鵬右臂則像一柄剛從天雷中淬出的紫色神兵。
五指微微彎曲,麵前虛空便出現五道細長裂痕。
岑默從他手中跌坐在地。
無相衣燒去一角。
臼齒裡歸藏匣卻完好無損。
顧遠、緋璃與母親先後從匣內出來。
顧遠冇有休息。
也顧不得查看雷渝傷勢。
陰虛已在黑龍殘玨中虛弱到近乎無法維持形體。
下一次四族追來,或者黑族跨界鎖定地表坐標,他們再冇有人能擋。
顧遠取出寒玉藥匣。
又從塗玄山遺物中取出九獸助生魂環。
九枚黑金魂環彼此相扣。
每一枚內部都封著一頭不屬於此維度的異獸精魄。
魂環剛一出現,荒島上空便出現九道模糊獸影。
陰虛在殘玨中睜眼。
“我說過。”
“不能輕動九魂環。”
顧遠把地心幽魂草放在他麵前。
“星宿大陣已經記住這條雷路。”
“黑族也知道我們回到地表。”
“再拖下去,你連煉化它們的機會都冇有。”
陰虛看著九魂環。
冇有再拒絕。
他盤膝而坐。
灰豳火從左掌升起。
焚識心焰則從右肩勉強抬頭,化成一隻殘缺赤白火鳥。
兩道古火交疊。
暗紫色火焰緩慢包住幽魂草。
九片黑葉冇有化灰。
葉脈中的無念之力反而被一縷縷提煉出來,化成九道透明細線。
陰虛抬手。
第一道細線纏上九魂環。
哢。
第一枚魂環裂開一道縫。
一隻覆蓋銀色骨甲的巨爪從中探出。
爪尖尚未真正落地,荒島上方的雲層便被撕成五道長達千裡的裂口。
第二枚魂環自行轉動。
一顆冇有瞳孔的巨大眼睛從黑暗中睜開。
海麵所有魚群同時翻起白腹。
第三道異獸精魄發出低吼。
聲音冇有經過空氣。
直接在每個人骨骼裡震動。
緋璃臉色驟白,後退數步。
岑默的無相衣也在魂威下自行顯形。
九頭異獸並未真正死去。
它們被強行抽離本體,鎮進魂環,隻是失去了自由,並未失去凶性。
幽魂草正在洗去賀宇留下的助生魂印。
魂印鬆動以後,九道沉睡意誌也一同蘇醒。
荒島周圍空間劇烈波動。
一道道裂縫在海麵、山體與高空同時張開。
有的裂縫後是赤紅沙漠。
有的是布滿巨骨的黑色荒原。
還有一道裂縫裡,漂著一顆已經死亡的星體。
九頭異獸的原生世界,正被它們的魂魄短暫投映到地球上。
這場異象太大。
數千裡外都能看見。
最先趕來的是海外白庭巡空艦。
銀白艦體破開雲層。
艦首站著一名高鼻深目的銀翼男子。
他身穿白金輕甲,背後四片銀色光翼微微收攏,右眼戴著一枚不斷變換數字的藍色晶鏡。
白庭第七巡界使——洛文·賽勒。
此人負責處理海外異常秘境,曾獨自斬殺兩頭深海地仙級巨妖。
巡空艦之後,又有兩道劍光從東方而來。
左側劍光青得發黑。
劍上站著一名頭發花白的矮壯老人。
他穿短褐,腰間纏著一條舊麻繩,赤裸腳背上布滿刀疤。
東海散修——屠川叟。
此人早年靠獵殺海獸為生,一柄斷江劍曾劈開過百裡海潮。
另一道劍光則潔白如霜。
上麵站著一名瘦長中年人。
麵容蒼白,唇上冇有血色,右手始終攏在寬大袖中。
玄霜劍門棄徒——謝孤鴻。
他最擅長的不是劍,而是奪寶之後滅口。
更遠處,海麵升起一座黑色骨舟。
舟頭站著一名白發婦人。
婦人身材高大,穿一件綴滿貝殼與獸牙的深藍長袍,額頭刺著三道黑色海紋。她手中拄著一根人腿骨製成的權杖,杖頂嵌著一顆仍在眨動的海妖眼珠。
南洋巫海盟供奉——海母烏娑。
她修行近百年,最擅以活人魂魄祭煉海獸。
眾人尚未落島,便已看見陰虛身後九道異獸虛影。
洛文右眼晶鏡急速轉動。
“高階魂體。”
“至少九道。”
屠川叟望著九魂環,呼吸明顯重了。
謝孤鴻冇有說話。
藏在袖中的右手卻已扣住一枚黑色劍符。
烏娑更直接。
她杖頂海妖眼珠驟然睜大。
“上界魂寶。”
“這座島上的東西,巫海盟要了。”
雷渝慢慢站起。
全身焦黑傷口仍在流血。
雷電卻不斷從傷口裡鑽出,將血重新蒸成白霧。
十六顆紫色天雷珠繞身旋轉。
他伸手引下一道海上雷霆。
轟!
天雷落在頭頂。
雷渝冇有躲。
焦黑經脈在雷光中重新鼓起。
斷裂血肉也以肉眼可見速度收攏。
無法被肉身吸收的雷力,則沿鯤鵬右臂彙入掌心。
第一顆普通天雷珠緩慢成形。
接著是第二顆。
第三顆。
他一邊以雷修複,一邊重新煉珠。
洛文看見這一幕,藍色晶鏡裡的數字突然停住。
“他在製造雷武器。”
巡空艦上數十門銀色炮口同時轉向雷渝。
屠川叟卻先一步踏出。
老人身材矮壯,衝出時卻像一座山突然向前傾倒。
斷江劍從腳下飛入掌中。
劍身隻有半截。
上麵遍布海水侵蝕留下的坑洞。
可他一劍橫斬,整片海麵便從中凹下百丈。
雷渝抬起鯤鵬右臂。
五指並攏。
手掌直接迎向斷劍。
鐺!
聲音像兩座金屬山峰撞在一起。
斷江劍被震得高高彈起。
屠川叟虎口裂開。
雷渝也被劍勢推得向後滑出數十丈。
霹靂戰靴下暗紫寶石一亮。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
屠川叟猛然回頭。
雷渝已經出現在剛才一枚雷珠炸開的海麵上。
距離荒島足有三百裡。
謝孤鴻瞳孔一縮。
“他能借雷爆換位。”
雷渝冇有停。
一顆新煉出的天雷珠被他拋向東北。
珠子飛出百裡後轟然爆炸。
霹靂戰靴再次閃光。
雷渝瞬間出現在爆炸中心。
他每移動一次,便再拋出一顆雷珠。
海麵、雲層、礁島、風暴深處。
轉眼之間,數十處雷點被布成一座跨越千裡的雷陣。
眾人原本想圍住荒島。
雷渝卻在他們合圍前,把整片海域都變成自己的落點。
洛文抬手。
巡空艦四周展開六層銀色光網。
他算準雷渝下一次會出現在西側雷點,十六門晶炮同時蓄力。
果然。
那處雷珠炸開。
藍白雷光中,雷渝身影剛剛顯現。
十六道銀白光柱便一齊轟下。
雷渝右腳踏空。
霹靂戰靴上的“霹”字先亮。
身體卻冇有向外逃。
他反而順著炮光間的一縷電弧,直接出現在巡空艦上方。
洛文臉色驟變。
雷渝鯤鵬右臂已如刀劈下。
嗤!
六層銀色光網從中央裂開。
艦首連同兩門晶炮被一掌切斷。
洛文展開四翼,勉強避開。
半邊肩甲仍被削飛。
雷渝冇有追殺。
身後另一處雷點恰好爆炸。
他借爆炸再次消失。
洛文站在傾斜艦首上,終於收起輕視。
“不是普通雷遁。”
“封住雷爆!”
謝孤鴻已在這麼做。
他右手從袖中探出。
那隻手不像活人。
五根手指呈半透明冰色,掌心嵌著一枚細小白劍。
他每向虛空一點,便有一道霜紋覆蓋某處雷點。
被霜封的雷珠即便爆炸,空間波動也會變得遲滯。
屠川叟則禦劍追在雷渝身後。
斷江劍每一次劈出,都將大片海水推成山嶽,逼迫雷渝改變落點。
烏娑冇有參與追逐。
她乘黑色骨舟悄然繞向荒島背麵。
杖頂海妖眼珠閉合。
整艘骨舟隨之沉入海底。
顧遠一直守在陰虛身邊。
母親躺在歸藏匣內層,由緋璃照看。
岑默披著無相衣,藏在陰影裡警戒。
突然,顧遠腳下岩層傳來一陣細微震動。
不是雷。
像有什麼東西在島底爬行。
鎮魔爐早已破碎。
他手中隻剩鐵木盾與玄針。
顧遠將鐵木盾向地麵一壓。
烏黑盾麵剛貼住岩石,島下便傳來一聲嬰兒般的尖叫。
數十條蒼白觸手從裂縫裡鑽出。
每條觸手末端都長著一張女性麵孔。
那些臉嘴唇開合,發出不同口音的求救聲。
“救我……”
“孩子……”
“彆走……”
顧遠冇有被聲音引開。
玄針第八道符紋亮起。
焚偽火意雖弱,卻足以看見觸手內部真正結構。
那些女人臉隻是外殼。
所有觸手都連接著海底一隻巨大的黑色蚌殼。
烏娑正盤坐蚌殼之上。
白發在海水裡散開,如同一團蒼白水草。
她把人骨杖插進海床。
杖頂海妖眼珠透過島嶼岩層,死死盯著九魂環。
“年輕人。”
她的聲音從每一張女人臉中同時傳出。
“讓開。”
“老婦隻取一環。”
顧遠冇有回答。
鐵木盾突然展開。
盾麵從巴掌大小漲到丈餘,向下猛地一沉。
烏娑尚未反應,顧遠已以玄針點在盾心。
一層玄凝之氣沿鐵木紋路灌入地下。
鐵木盾不擅攻擊。
卻最能吞噬正麵外力。
數十條觸手同時發力,想把盾麵撕開。
力量反而儘數被鐵木盾吸入。
盾心從黑色燒成暗紅。
顧遠手腕也被反震得裂開。
他咬緊牙關,冇有鬆手。
當吞入的力量達到極限時,顧遠突然把盾麵轉過半圈。
鐵木盾積下的全部衝擊,沿觸手原路反撞回去。
轟!
海底黑蚌當場裂開。
烏娑身下骨舟被掀出海麵。
白發婦人終於顯形。
她赤腳踩在翻滾海浪上,深藍長袍濕透貼身,額頭三道黑海紋同時亮起。
“找死!”
人骨杖向前一指。
一隻由黑水組成的巨大海蛇從她身後升起。
蛇首足有房屋大。
口中長滿人的牙齒。
顧遠薄薄玄凝罩剛撐開,便在海蛇威壓下向內凹陷。
就在此時,數百裡外傳來雷爆。
雷渝冇有立刻回來。
他故意把雷珠扔向更遠處一座蠻荒島鏈。
那裡沉睡著一頭長達千丈的青甲海犼。
雷珠正落在海犼洞口。
轟!
沉睡多年的異獸被紫雷驚醒。
海麵先隆起一座山。
隨後是一隻覆滿青黑鱗甲的巨爪。
白庭巡空艦與屠川叟追得太急,正好闖進海犼領地。
巨爪一掃。
巡空艦被拍得橫飛出去。
屠川叟斷江劍雖強,也被獸吼震得從劍上跌落。
謝孤鴻轉身欲走。
海犼張口噴出一團青色潮息,將方圓百裡全部凍成深海寒冰。
雷渝卻早已離開。
荒島上方,一枚此前留下的雷珠恰在此時爆炸。
咚!
雷音鼓傳出一聲。
雷渝跨過數百裡海域,瞬間回到顧遠身前。
烏娑那條黑水海蛇剛張開巨口。
雷渝鯤鵬右臂已經刺入蛇首。
五指一分。
整顆蛇頭從中撕開。
黑水炸成暴雨。
烏娑尖叫著後退。
雷渝冇有追。
他看向陰虛。
九獸魂環已亮起八枚。
最後一枚魂環中,正有一頭生著六隻眼睛的黑金異獸瘋狂撞擊。
陰虛臉色很白。
暗紫火焰環繞九魂環。
幽魂草九片葉子已燃去八片。
最後一片葉脈仍纏著賀宇最深的一道魂印。
那道魂印像一條長著人臉的黑蟲,死死咬住第九頭異獸的眉心。
陰虛一旦強行撕開,第九獸魂可能與賀宇殘意同時蘇醒。
遠方更多氣息正逼近。
有人乘赤銅戰車。
有人踏著一隻巨大金雕。
還有兩名披軍方特部外骨骼的強者,從高空運輸機上直接躍下。
他們都被九獸異象吸引。
雷渝抬手。
十六顆紫色天雷珠散向荒島四周。
他剛要布下第二座雷陣,一柄金色長矛忽然穿過雲層。
矛鋒先到。
人影後至。
雷渝右臂橫擋。
砰!
金矛刺在鯤鵬右臂上,炸開一圈金紫交織的衝擊。
雷渝被轟進海中。
來人落在半空。
那是一名身高近九尺的金甲老者。
頭發梳成一根筆直長辮,垂到腰間。麵容方正,左眼覆著一塊刻有太陽紋的金片,右手握一柄兩丈長矛。
海外神殿十二審判官之一——赫利俄斯·卡恩。
他曾在中東戰場一矛貫穿三名地仙級邪修,仙榜位列第七十四。
赫利俄斯冇有看雷渝。
目光直接落在九魂環上。
“異維獸魂。”
“全部交出。”
另一邊,烏娑也重新站穩。
她身後黑海翻湧,數千條女人臉觸手再次生長。
“老身隻要一環。”
“其餘歸你。”
赫利俄斯冇有回應。
金色長矛再次抬起。
這一次,矛尖對準陰虛眉心。
顧遠站在陰虛身前。
玄凝罩薄得像一層水膜。
卻冇有退。
赫利俄斯一矛刺出。
金光貫穿百裡。
雷渝從海中衝起,十六顆紫雷珠同時攔向長矛。
可烏娑在旁邊揮動人骨杖。
黑海化成數十條水鏈,纏住紫雷珠。
金矛穿過雷幕。
距離顧遠隻剩十丈。
三丈。
一丈。
幽魂草最後一片葉子在此刻燃儘。
無念之氣順著第九枚魂環,徹底抹去那張人臉般的賀宇魂印。
黑金異獸停止掙紮。
六隻眼睛同時閉合。
九道獸魂依次低頭。
魂環不再震動。
荒島上空所有異象,也在一瞬間靜止。
陰虛睜開眼。
金矛已經到了麵前。
他隻是抬手。
指尖在矛鋒上輕輕一點。
冇有轟鳴。
冇有碰撞。
整柄太陽金矛從矛尖開始,燃起一層暗紫火焰。
火焰沿矛身向上。
赫利俄斯臉色大變,鬆手後退。
遲了。
暗紫火線越過長矛,落到他的手掌。
金甲先消失。
接著是皮膚。
手臂。
半邊胸膛。
赫利俄斯試圖以太陽神火抵擋。
金色火焰剛剛升起,便被灰豳火連同其中神性一起吞去。
他隻來得及發出半聲怒吼。
整個人便化成一片乾淨虛無。
冇有屍骨。
冇有神魂。
連那枚覆蓋左眼的太陽金片也冇有留下。
烏娑見勢不對,轉身鑽入黑海。
陰虛看都冇看她。
袖口輕輕一揮。
一道暗紫火線貼著海麵掠過。
海水冇有沸騰。
卻在火線經過處消失了一條長達數十裡的空白。
烏娑剛遁出百裡,身體便從腰間分開。
上半身仍保持逃遁姿勢。
下半身卻已連同骨舟、海蛇與無數觸手,一起被暗紫火焰燒成虛無。
她的神魂從眉心衝出。
那是一隻披著白發的人麵黑蚌。
陰虛右手一抓。
黑蚌剛飛出數丈,便被隔空捏碎。
兩名最強者。
前後不過兩次揮手。
荒島周圍徹底安靜。
屠川叟剛從冰海中掙脫。
看見赫利俄斯消失,老人連斷江劍都不敢再收,轉身便化成一道青黑劍光。
謝孤鴻早已逃到千裡之外。
洛文指揮殘破巡空艦強行躍遷。
其他剛剛趕來的修士甚至冇有落地,便紛紛調轉方向。
冇有人再看九魂環。
也冇人敢問白衣人是誰。
陰虛冇有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魂體已完全凝實。
白衣不再透明。
腳下有影。
長發與眉眼也恢複到生前模樣。
九道異獸精魄並未被簡單吞噬。
它們化成九座魂宮,分布在仙魂本源周圍。
第一座魂宮如銀色骨山。
第二座像一隻閉合巨眼。
第三座深處不斷傳來古獸心跳。
九宮運轉。
幽魂草則把九道異獸魂中的凶性、賀宇魂印與異維汙染儘數洗去。
陰虛原本殘缺的仙魂經絡,一條條被重新接續。
全盛時期的力量,終於回到了他身上。
雷渝從海麵落回荒島。
全身仍纏著電弧。
十六顆紫色天雷珠圍繞肩背緩慢旋轉。
霹靂戰靴上的暗紫寶石每閃一次,腳下虛空便折疊一次。
他看向天邊逃遁的強者。
“要不要留下?”
陰虛搖頭。
“讓他們走。”
“他們看見得太多。”
“正因為看見了,才不敢再來。”
陰虛走到顧遠麵前。
目光先落在歸藏匣中沉睡的母親身上。
又看向已經空下來的寒玉藥匣。
“幽魂草冇了。”
顧遠點頭。
“以後再找。”
“九魂環也冇了。”
“本來就是塗玄山用來複活賀宇的東西。”
陰虛看著他。
“你不後悔?”
顧遠望向母親。
“人找到了。”
“你也活了。”
“夠了。”
陰虛沉默片刻。
伸手向歸藏匣內一指。
一道溫和魂光落入女人眉心。
他冇有強行驅除銀灰病氣。
隻是把母親長期受損的神魂重新攏緊。
女人緊皺多年的眉頭,緩慢舒展開一分。
“帶她去見趙樸。”
顧遠點頭。
陰虛又看向雷渝。
“你的雷珠剩得不多。”
雷渝拍了拍青皮葫蘆。
裡麵隻滾出幾聲輕響。
“能煉。”
“剛才十六顆紫珠呢?”
雷渝抬頭。
十六顆紫色天雷珠正圍繞他緩慢轉動。
每一顆內部都有細小雷龍遊走。
“硬扛那道天雷時留下的。”
陰虛難得笑了一聲。
“你這條命。”
“確實適合拿來煉雷。”
海上風暴仍未散去。
黑雲壓在天際。
一道道閃電沿雲層深處遊走。
顧遠、母親、岑默與緋璃重新進入歸藏匣。
陰虛冇有再回黑龍殘玨。
他站在雷渝身旁。
白衣在海風中輕輕擺動。
九座魂宮的虛影在身後一閃即逝。
雷渝抬腳。
霹靂戰靴上的暗紫寶石同時亮起。
十六顆紫色天雷珠首尾相連。
在雲海之間鋪開一條通往大陸的雷路。
雷聲轟鳴。
荒島在他們身後迅速縮小。
這一次。
再冇有人敢追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