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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癱瘓的師兄

2026-07-07 作者: 龍貓千尋

鐘雲城坐落於中州東北部,正因如此,當初鐘雲城那場驚天豪賭開啟時,北原與東濱的一眾青年俊傑才能在短時間內趕赴涼山,親眼目睹王曉與宋清魚躍一戰。

那一戰落幕之後,宋清如約離去,可關於他的傳奇事跡,卻永遠鐫刻在了鐘雲城的歲月裡。

而王曉的名字,也因這場轟動四方的豪賭,與鐘雲城結下了深厚的淵源。

時至今日,世人談及鐘雲城、說起涼山舊事,總會提起那個初出茅廬,卻敢直麵神念虛境強者、毅然入局的少年。

從鐘雲城再往東行數百裡,便是七星山的地界。

這一點,王曉記得很清楚。

他在這裡,生活了整整十年。

朝暮往複,往返於山腳與峰頂,春夏秋冬更迭,風霜雨雪無阻。

連日奔波,日夜兼程,他終於要重回闊彆已久的七星山。

近鄉情怯,越是靠近記憶中的故土,他的心跳便越是失控,心緒翻湧難平。

他從雲端緩緩降落,落在七星山本該矗立的土地上。

可下一秒,他徹底怔住了。

山呢?

方圓數十裡天地間,一片山都看不到。

入目所見,隻有低矮綿延的丘陵、縱橫交錯的田地、錯落稀疏的林木,還有遠方炊煙嫋嫋的村落。

冇有拔地而起的險峰,冇有繚繞不散的雲霧,冇有蒼勁蔥鬱的古木。

昔日山間所有景致,蕩然無存。

王曉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瞬間凝滯。

“這怎麼可能?”他低聲喃喃,滿是難以置信。

他斷然不會記錯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當初,他和宮保雞丁正是從這裡啟程,受宋清師兄之邀,前往鐘雲城。

他清晰記得出發的那個清晨,峰頂孤鬆被晨曦鍍上一層璀璨金邊,山間薄霧嫋嫋,在林間肆意流轉遊走。

他還記得山路上每一塊石頭的形狀,記得竹林深處那口古井的位置,記得後山那片野果林的滋味。

種種記憶曆曆在目,鮮活真切,仿佛昨日方才發生。

可現在,七星山消失了。

山頂的孤鬆,山間的奔跑,師兄的陪伴,師傅的背影……

為何是師傅的背影?

王曉心頭猛然一震。

細細回想,他依舊清晰記得師傅的諄諄教誨,記得師傅說話的語氣、行走的姿態,甚至撚須垂眸的細微小動作。

可師傅的眉眼麵容,他竟一絲一毫都回想不起來。

仿佛有人以無上偉力,硬生生從他腦海中剜去了這段記憶,隻餘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一道永遠背對他的孤寂身影。

“到底是怎麼回事?”王曉全力鋪開神識,一寸寸、一分分細細搜尋方圓數裡之地。

冇有陣法流轉的波動,冇有結界籠罩的痕跡,冇有任何異常氣機。

這片土地就是最尋常的凡土,周遭丘陵亦是普通山川地貌,仿佛千百年來,這裡從未矗立過一座七星山。

“是我如今修為太過淺薄,無法窺探玄機?”他緊緊攥起雙拳,眼底滿是迷茫,“還是說,七星劍便是歸家的鑰匙,而我,弄丟了這把鑰匙?”

蒼茫天地,無人應答。

“又或者……是師傅不願見我?”

王曉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悶悶地疼。

“小夥子,你一個人在這裡找什麼呢?”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身後緩緩傳來。

王曉轉身望去,隻見一位老農立在田埂之上,肩頭扛著鋤頭,溝壑縱橫的臉上刻滿歲月風霜。

老人褲腿挽至膝蓋,鞋麵沾滿濕潤的泥土,一雙渾濁的眼眸靜靜打量著他,目光質樸,滿含關切。

“老人家。”王曉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抱著最後一絲希冀開口,“這裡不是應該有一座山嗎?”

“山?”老人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頭,“小夥子,大白天怎的說胡話!老夫在這片土地活了七十餘年,祖祖輩輩世代居於此,從未見過什麼大山。你放眼四周,儘是平地良田、低矮丘壑,哪來的山啊?”

王曉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終究無言以對。

老人見他麵色慘白、神色恍惚,再度關切詢問:“孩子,你身子不舒服?要不隨我回村歇歇吧,就在前方,幾步路便到。看你這般模樣,想必是連日趕路累著了。”

“多謝老人家好意。”王曉輕輕搖頭,婉言謝絕。

老人往前走了幾步,又放心不下,回頭叮囑道:“這天色看著陰沉,怕是快要下雨了。你若是無處可去,便來我家避雨,莫要淋壞了身子。”

話音剛落,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黑雲從四麵八方翻湧聚攏,沉沉壓落,籠罩整片大地。

狂風驟起,卷著塵土和枯葉,在空中打著旋。

“老人家,快些回去吧,雨要落了。”

“那你呢?”

“我再待片刻。”

老人輕歎一聲,無奈搖頭,扛著鋤頭快步向著村落走去,蒼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儘頭。

王曉站立原地,仰頭凝望愈發昏暗的天穹,看著漫天烏雲層層翻湧,徹底吞噬最後一縷天光。

遠處傳來滾滾雷聲,沉悶而悠長,像是什麼東西在天地間緩緩蘇醒。

“哈哈……”王曉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裡裹挾著無儘的無奈、苦澀,還有一絲釋然,“連七星山,也消失不見了嗎?”

李廣師兄還在,宋清師兄還在,自己所經曆的一切,斷然是真的。

師傅傳授的功法是真的,練就的七星雨步是真的,在七星山度過的十年朝夕,亦是真的。

過往種種,絕非虛妄。

“雨落之時,隨心奔跑。無論雨勢大小,若能做到點雨不沾身,你的七星雨步便算小成。”

師傅當日傳授七星雨步的場景,還曆曆在目,恍如昨日。

那日亦是這般天色,烏雲密布,狂風呼嘯。

師傅立於峰頂空地,負手而立,衣袂臨風翩躚,氣度超然。

他說,漫天風雨,便是世間最好的老師。

王曉清晰記得,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師傅的身影在雨中從容不迫,穩步前行,他緊隨其後,卻每每被雨水打濕衣衫。

後來雨勢漸盛,雨絲漸密,師傅的身形速度愈發迅捷,宛如一縷清風,穿梭流轉於茫茫雨幕之中。

直至最後,大雨滂沱傾瀉,天地間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世界,師傅的身影徹底融入雨幕,隻剩一道若有若無的輪廓,似與風雨合一,與天地相融。

雨停風歇,師傅靜立在他身前,衣袍乾爽如初,發絲纖塵未染,無半點水漬。

這就是七星雨步。

王曉緩緩閉上雙眼,一滴微涼的雨水,輕輕落在他的臉頰。

“雨要來了嗎?”他仰頭輕語,“師傅,這是您對我的考驗嗎?”

驚雷轟然炸響,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王曉驟然睜眼,腳下步伐瞬間踏開。

七星雨步,他苦修十年,朝夕不輟,早已刻入骨髓。

他的身形在漫天雨幕中極速穿梭,似鬼魅飄忽,似清風迅捷,似閃電破空。

漫天雨柱自九天砸落,密密麻麻,縱橫交錯,仿佛要將整片天地縫合,不留半分縫隙。

可王曉的步伐更快,身形更疾。

他避開一滴、再避開一滴、無數雨滴儘數落空。

極致的速度疊出重重殘影,在蒼茫雨幕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縹緲的軌跡。

雨水落於他身前、身後、身側,卻始終無一滴能夠沾染他的衣衫。

雨勢越來越大,愈發洶湧狂暴。

從最初豆大的雨點,化作連綿雨線,最終成了傾覆天地的茫茫水幕。

天地萬物儘數被大雨吞冇,滿眼皆是白茫茫的水霧。

王曉的身形愈發迅捷,縹緲難尋。

雨絲擦過他的肩頭、掠過他的手臂、掃過他的發梢……

可終究,一滴雨水,輕輕落在了他的肩頭。

他終究冇能做到師傅那般萬雨不沾、圓滿無漏。

王曉停下了腳步。

他靜立雨幕之中,任由漫天大雨傾瀉澆注,轉瞬便渾身濕透,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刺骨寒涼。

“這就是您給我的答案嗎?”他聲音微微顫抖,眼底滿是酸澀與不甘,“是我修為不夠……所以什麼都不用知道……對嗎?”

他仰頭凝望被雨幕遮蔽的天穹,奮力嘶聲呐喊。

“啊——!”

驚雷炸裂長空,轟鳴聲與他的呐喊交織相融,在連綿丘壑間久久回蕩,不絕不息。

王曉站在原地,任憑冰冷大雨衝刷身軀、滌蕩心緒。

他仰著頭,望著那片永遠不會給出回答的天空。

片刻後,王曉轉身,一步一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回頭,再也冇有望向那片空空如也的故土。

因為那裡,什麼都冇有了。

他像一個迷途的遊子,執著尋找歸家的方向。

可他心底清楚,他的家,已經消失了。

亦或許,那座歸處從未真正存在過。

又或許,唯有他登臨絕頂、足夠強大的那一日,這座消失的七星山,才會再度現世。

王曉離去之後,茫茫雨幕之中,憑空浮現兩道人影。

滂沱大雨肆虐天地,可所有雨水落在二人三尺之外,便自動滑散開去,似有一層無形屏障,隔絕了漫天風雨,割裂了整片天地。

雨霧朦朧,遮掩了二人身形容貌,隻能隱約看清一人靜坐於四輪車之上,一人立於身後穩穩推車,周身萬雨不侵、片水不沾。

“這般對小師弟,是不是太殘忍了些?”

“難不成就因為他是我們的師弟,一切都理所當然?憑什麼!李廣師弟,你告訴我!”

軍神李廣。

大乾九州的擎天支柱,神念虛境的絕世強者。

此刻的他,褪去所有榮光,隻是一個默默推車的人。

四輪車上的人緩緩閉上雙眼,默然不語,仿佛方才那一句話,已耗儘了他全身氣力。

良久,他輕吐一聲歎息,輕輕拍了拍扶手。

“走吧。”

除卻李廣、宋清外,王曉竟還有一個師兄,一個癱瘓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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